苦难的叠加与生活的开掘

李知展的《玉是石头的心》，毫无疑问是一部旨在关注表现当下时代年轻人艰难生存困境的中篇小说。作品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是作家对蒲天丽这样一位普通青年女性那一波三折的生存苦难的倾心铺叙。先是被迫从南方大城市的无奈撤退。大学毕业后，蒲天丽很快就跑到南方大城市工作了长达六年之久，“其间换了好几份工作，公司文案、策划、行政主管助理，再到小部门的二把手”，虽然没什么了不起，但却总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六年时间，蒲天丽省吃俭用地好不容易才积攒了近四十万元。尽管对一个城市里打工的工薪阶层来说，这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但相对于那如火箭般直蹿云天的房价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但即使如此，知足常乐的蒲天丽却仍然还是以一种隐忍的心态勉力支撑着。但到后来，由于生活和工作中一些变故的发生，蒲天丽还是被迫选择了离开。一个原因，是同居了两年多的男友，因为遇到了本地一位一见钟情的女生而主动提出分手。另外一个更主要的原因，则是遇上了一位为人刁钻刻薄的新女上司。虽然处处退让，怎奈对方步步紧逼，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蒲天丽最终还是决定返回老家。

紧接着，便是回到老家后所必须面对的被逼婚处境。尽管早已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但蒲天丽却根本没有预料到，一贯强势的母亲，竟然会硬生生地逼着自己非得嫁给那个名叫陈威的饭店老板。虽然看上去出手阔绰，但个子矮且不说，陈威更令她无法接受的一点，乃是面相的猥琐不堪：“唯独不说，这个男人，圆墩墩的，两只眼睛，小，圆，闪闪有光，局促中透着莫名的张皇，让她常联想到某种鼠类。”虽然蒲天丽曾经一度把希望寄托在打小就特别宠爱自己的父亲身上，希望父亲的介入能够多少改变一下早已先入为主的母亲的态度，但终归还是无济于事。除了硬塞给她一张看上去包裹重重的内有七八万元存款的银行卡之外，一向在母亲面前没有发言权的父亲，并没有能力给蒲天丽提供多少现实的帮助。当然，也只有到后来，不幸的父亲去世后，蒲天丽方才彻底了解到，生前的他其实曾经在一个名叫红的女性那里，获得过一些情感的慰藉。“卖点心的女人，丧夫，叫红，有着安宁的面容和一双羞怯的眼睛。”“红算不上美，与母亲的张牙舞爪纵横捭阖相比，有一份矜持的静气。从脾性上，和父亲是同类。”尽管两情相悦的他们恪守伦理道德，至死都没有如同一般的偷情者那样好上一回，但他们俩身上戴着的，却是堪称心心相印的同一对水滴形玉坠。正所谓“玉随主人”，按照红姨事后的追述，就在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悬挂在心口处的这枚玉坠子，竟然毫无先兆地从中间裂了个纹。依照笔者的理解，李知展之所以一定要在小说中穿插叙述父亲和红的这一段情感故事，一方面固然是要与父母的情感冷漠形成某种对照，但更主要的，恐怕还是要借此与蒲天丽自己在市里所遭遇的一段不堪的情感经历形成必要的镜像对比。

相比较而言，令蒲天丽对生活感到彻底绝望的，恐怕还是她到最后才明白自己所托非人的那位玉器店老板董广川。年已四十有余的董广川，是市里一家名为“玉之心”的玉器店老板：“闲暇时帮人鉴定玉石翡翠。鉴定为真的就适当收费，假的则免费，然后推荐在他店里买相应的玉饰，保证真品。”蒲天丽是早在大城市打工的时候，就因为要以视频的方式请他为自己的一块玉牌“上上眼”而结识了董广川。虽然那一次的鉴定结果令蒲天丽对欺骗自己的前男友痛恨不已，但却因为这一机缘不仅结识了董广川，而且还在后来一步步地发展成了简直就是无话不谈的异性知己：“他们说了多少话啊，每一次都高质量，意犹未尽，言犹在耳，那些灵魂里电光石火的对谈，比性更难得。她信了，人这一生，遇到性遇到金钱，都不稀奇，难得的是，遇到懂的人。”在早已谬托知己的情况下，蒲天丽之所以一直要等到被强势的母亲联手陈威逼迫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才下定决心去市里找董广川，主要是考虑到董广川家庭实际状况的缘故：“正值假期，他要陪女儿。他已婚，他说他离了。这就是蒲天丽为何只敢迟疑地‘好像’和‘曾经’。”既如此，在从董广川那里获得“未来可期”的一种看似信誓旦旦的保证后，在老家被疯狂逼婚的蒲天丽，便下决心逃到市里的董广川那里去。

既然是“曾经沧海”的成年男女，在蒲天丽投奔董广川后，他们俩肉身的结合，也就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个时候的蒲天丽，一度沉醉在自我想象出来的爱情之中：“人被自以为是的爱情架着，如提线木偶……”尤其是当董广川把他们俩比作玉器界传说中的梁王和王后的时候，蒲天丽更是一时激动无比：“据说梁王可是痴情种子，你也要只爱王后一个哦。”对此，董广川给出的回应则是信誓旦旦的“一生一人，一生一心。此玉为证”。然而，一味地只知道迷恋董广川的蒲天丽，却哪里会明白，其实自己充其量也只不过是董广川所拥有的若干女性中的一位。等到她和董广川的一次店中欢爱场景被一位贵妇无意间撞破，等到这位被称作华姐的贵妇扇了董广川两个大耳光之后，曾经满怀幻想的蒲天丽方才彻底如梦初醒：“蒲天丽裸着身子，忽而不可遏制地笑起来，越笑越厉害，身体抖着，光在她年轻的身体上弹跳出了好看的斑点，她笑得快要喘不过气了……这荒诞的人间，多么可悲，多么可笑。她笑出一脸眼泪。”

就这样，在一厢情愿的爱情的肥皂泡彻底破灭，在对董广川彻底心灰意冷的情况下，心性一向很高的蒲天丽，选择了一人在市里离群索居：“短短几个月，从南到北，从心里到身体，蒲天丽有了沧海桑田的感慨。还好，终于，又静了下来，虽然兜兜转转，还是一个人。”尽管如此，残酷的生活却并没有就此放过蒲天丽。没过多久，一直在跟踪她的恶魔陈威竟然又一次不管不顾地找上门来。这一次，面对着没完没了地如噩梦般纠缠着自己的陈威，彻底绝望的蒲天丽，终于用自己从董广川那里卷来的所谓镇店之宝——一枚碧绿的心形大玉——对着陈威不管不顾地大打出手。由于毫无防备，一击之下，陈威便如一摊肉泥一般，端直倒地。惨剧发生之后，原本就六神无主的蒲天丽，一时间更是处于手足无措的状态，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开着自己的小车在市里不停地兜圈子。

由以上分析可见，李知展这一小说作品的值得肯定处，主要在于毫无伪饰地真切呈示出了当下时代如同蒲天丽这样一类普通女性被苦难缠身的艰难生存处境。从被迫撤离大城市，到老家的被逼婚，再到情感的被背叛，最起码有三重苦难叠加在了蒲天丽身上。三重苦难叠加的结果，所构成的当然就是蒲天丽的生存困境。然而，在充分肯定李知展的作品是一部中规中矩地呈示并表现着蒲天丽们艰难生存处境的中篇小说的同时，如果从更为严苛的思想艺术标准来看，我们却也能够感觉到其中一些不足之处的存在。如作家还缺乏对生活进行独到而深入的开掘与理解的能力。尽管不能说苦难的叠加就没有意义，但相比较而言，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恐怕还应该是，面对生活的苦难，我们到底该怎么办？这一方面，无论是鲁迅先生发现绝望后的坚决反抗绝望，抑或是路遥面对生活苦难时的坚决抗争姿态，都应该能够给年轻的李知展有所启示。

作者简介：杨萌，吕梁学院中文系讲师。王春林，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山西省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