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西藏普玛江塘

西藏山南地区的普玛江塘乡，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世界之巅，西藏山南地区浪卡子县普玛江塘乡，海拔5373米”。很多旅行者跋涉来到这里，只为跟这块石碑合张影。

作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行政乡，普玛江塘乡似乎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一边是极端的冷酷，严寒、缺氧、大风……在2014年之前，这里的人均预期寿命只有45岁；一边是浪漫传说和温柔风光，在藏语中，普玛江塘有“情人草原”之意。传说一对青年男女跨越羌塘草原而来，眼前是碧蓝湖泊、绵延冰川，耳边只有湖盆腹地的风声，他们流连忘返，于是在此定居……

海拔最高行政乡，生命的禁区氧气吸不饱，天上无飞鸟

普玛江塘乡位于西藏山南地区浪卡子县东南部，东邻同属山南地区的洛扎县，西接日喀则地区的康马县，南部与邻国不丹王国接壤，向北翻越山梁，就是普莫雍措的南湖岸线。普玛江塘乡管辖地域面积达1200平方公里，乡政府驻地海拔高达5373米，常住牧民的生活区域平均海拔高达5500米，是名副其实的世界最高海拔行政乡。

近年来，普玛江塘乡越发频繁地进入公众的视野，除了“世界最高海拔行政乡”的名头之外，还得益于一条公路的诞生，那就是G219国道新线。曾经的219国道，北起新疆叶城，南抵西藏日喀则地区下辖的拉孜县，是保障新藏两地交通的重要国道。如今的新219国道分别向北和向南延伸至新疆阿勒泰及广西东兴，里程达到惊人的10000公里。其中的西藏段在萨嘎县改道，沿着喜马拉雅山脉的走向，通往林芝地区和云南，整体更加靠近边境线。

前往普玛江塘乡，有两条路，如果从拉萨出发，翻越岗巴拉山口掠过羊卓雍措之后，浪卡子边防检查站将是通往大湖普莫雍措的第一道关卡，普玛江塘就藏在这座高原大湖的背后。另一条路则充满奇趣，在洛扎前往康马方向的219国道上，推瓦寺总是掩映在湖边浅滩的牛羊之后，此时不去朝拜，而是左拐走上一条无名小路，沿着普莫雍措游人罕至的南岸，翻上几道海拔高度惊人的无名垭口，直至大湖消失不见，山梁背面，普玛江塘乡就静静卧在草原之中。

普玛江塘乡地势高，空气含氧量不足海平面的40%，气压只有平原地区的一半，年均气温零度以下，冬季气温达到零下40摄氏度，每天还刮7～8级大风。有人形容江塘：“氧气吸不饱，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还有人说，江塘找不到山，因为人已经在山顶上。

1986年，普玛江塘乡完小成立，成为了世界最高海拔小学。由于冬季时间长、夏季时间短，每年冬季11月初放假，次年3月中旬开学，一年的教学时间只有8个月。后来，支教的团队陆续前来，校内墙壁上也赫然印上了几个红色大字“缺氧不缺精神”。

1996年，普玛江塘乡人口仅有700人。

2005年，乡里诞生了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邮递员。这位中国邮政工作者名叫次仁曲巴，每年7、8月，是他最忙碌的时候，学校陆续发放录取通知书，他的任务就是将通知书送到家家户户的孩子手中。

2013年，普玛江塘乡公安边防派出所成立，这是中国海拔最高的边防派出所。普玛江塘的边防战士们都要经历严寒和狂风的洗礼。这里的风有多狠？人们用幽默的方式解释道，“站军姿很多时候是斜着的”“顺风走像跑步，逆风走走不动”。他们又常用“很老虎”来形容普玛江塘，就是因为这里的狂风太凶猛。

根据调查，2014年，这里的人均预期寿命仅45岁，堪称生命的禁区。但生命的奇迹也总是在这里出现：从小学、邮递员、派出所……到2017年普玛江塘乡输变电工程开建，该工程沿线平均海拔5373米，超过珠峰大本营的高度。

虽然地理位置独特，生存环境艰苦，但普玛江塘乡从不曾隐入蛮荒。早在萨迦法王统治西藏的八百年前，普玛江塘乡就隶属于以打隆镇为行政中心的羊卓万户府。如今，分布在公路左右的数排建筑就是普玛江塘乡驻地的大致全貌，总体规模不大，但各类设施仍算齐全。乡政府门前的海拔标是整条街上最有名气的观景点位，无数人跋涉至此，只为站在旁边拍上一张带有“世界之最”元素的照片。

在西藏还有很多这样的边地乡镇，比如阿里日土县的多玛乡、森林中的下察隅、藏北秘境雄梅镇等等，但它们总是被往来的汽车喇叭声环绕。普玛江塘乡不同，不论在什么季节，它总是幽静得恍若一幅工笔画，从无名垭口蜿蜒而下的公路直通乡外的藏式村舍，阳光为这片固守边疆的高地倾注温暖，几只獒犬慵懒地趴在房舍门前的草地上，盈满双耳的唯有湖盆腹地的烈烈风声，有一种天涯孤境的苍凉。

在乡政府驻地附近询问可知：普玛江塘乡的居民，经过几次高海拔地区集体搬迁，如今基本都已搬至海拔较低的地区生活，或许未来高海拔区域的使命更多会向旅游方向倾斜，人们将生存条件恶劣的区域还给自然，缔造高原生态环境保护区。

牧羊渡过“少女的眼泪之湖”眺望库拉岗日群峰和40冰川

如果深入普玛江塘乡，会发现这个偏居一隅的隐秘之所甚至能用登“峰”造极来形容。海拔5363米的蒙达拉山口雄踞东侧，守卫着洛扎河谷。海拔5500米的塔日山垭口傲立西缘，垭口另一边的广袤旷野是年楚河滋养下的后藏粮仓。

从乡政府所在地向北翻过一道山梁，普莫雍措的无垠碧波终年守候在这里。众所周知，西藏三大圣湖——羊卓雍措、纳木措、玛旁雍措——风光无限，但它们的海拔都不及普莫雍措。普莫雍措的名字和风光都无比纯净。“普莫”，在藏语中意为“少女”，“雍措”是指像碧玉一般的湖泊。“普莫雍措”便是“少女之湖”的意思，而它的湖水就是“少女的眼泪”。它被层层雪山拥着，如同一块蓝宝石，特别是到了冬季，湖面结冰，呈现一片蓝冰奇观，据说途经湖畔的人能听到冰裂的声音。在这条湖上，还有一条千年牧羊路，每年2月中下旬，旅行者们便能看到羊群渡过冰面的壮观场景。

渡湖前夜，羊群会被赶进湖畔的羊圈里。当雪山顶亮起启明星，羊已聚集到湖边，因为牧人要赶在太阳爬上房顶前，趁湖冰还冻得结实，把羊群引到湖心小岛，然后在岛上靠牧草生存，直到春回大地。启程前，村里的妇人在冰面撒上牛粪炉灰，防止羊蹄打滑，粪和灰，画成一条小路，绵延3公里左右，连接湖岸和湖心岛。这是保护羊群安全通行的道路。

8点左右，羊群启程，浩浩荡荡在冰面上前行。冰面承受如此大的重量，不时发出细碎的响声，有的出现了裂缝。牧人绷紧神经不敢松懈，羊群也变得犹豫、躁动，有些羊不敢往前走，只能由牧人从后慢慢推；有的小羊滑倒在冰面，只能由人抱上一段路。

路程过半的时候，太阳升起，日照金山，美不胜收。然而，对于转场的队伍来说，升起的太阳如同警钟，催促着他们加快步伐……

直到太阳当空，羊群的影子变得短小，最后一只羊踏上小岛，行程落定，牧人才彻底放心。队伍中的牧人贡桑次仁说：转场的队伍一般要在这里度过一个月左右，然后在冰面解冻之前返回陆地。这是他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转场习惯。

西藏地区的日喀则岗巴县曾经承担了供应羊肉的使命，生长在岗巴草原上的岗巴羊至今都是当地一张响亮的名片。相比250公里外的岗巴，普玛江塘乡同样拥有大片草场，在普莫雍措的滋养下，草地肥美丰饶，喂养出来的藏羊堪称普玛江塘乡最优质的特产。

与北边蓝冰湖水不同，普玛江塘的南边是雪峰冰川：库拉岗日群峰形成拱卫之姿，遥遥望向远方丰饶的原野，与之呼应的是，国境线旁巨大的冰盖在阳光下散发清寒，那就是无数旅者心向往之的40冰川。

爬上普玛江塘乡周围放牧的草场，库拉岗日群峰在天气晴好时清晰可见，不同于大部分著名的高原雪山，有着直刺苍穹的凌厉身姿，库拉岗日群峰的身姿是宽厚的。在很多地方都能找到远眺库拉岗日的点位，比如普莫雍措岸边、蒙达拉山口甚至洛扎河谷中，但在普玛江塘乡附近的牧场上，由于直线距离相对更近，库拉岗日群峰雪墙一般厚重的压迫感也就来得更壮观。

穿过普玛江塘乡驻地中央的主干道，来到岔路口边的指示牌，便到了边缘区域。从这里向北，可以经由打隆镇回到浪卡子和拉萨的方向，而向西沿着新219国道继续跋涉，可遇不可求的冰雪奇观——40冰川已然近在咫尺。

位于中国与不丹王国交界处的这片亚大陆性冰川，近年来一度声名大噪，有传言其名字之所以带有“40”，是因为靠近中国与不丹的第四十号界碑，但据说这种说法后来遭到了40冰川发现者的反驳，因此名称成因的真实性无从考究，所以建议使用它的原名“岗布冰川”。

从普玛江塘乡驾车前往岗布冰川的检查站仅需半个小时，公路沿着低矮丘陵中浅浅的谷地修筑，从车窗向左望去，很容易看到那片亮白的雪野，那就是岗布冰川的主体。岗布冰川从海拔7000余米的山顶倾斜而下，在冰蚀谷中无声地奔腾了14公里后抵达末端，而冰川末端5300米的海拔，不及普玛江塘乡的海拔高度。这一片区域临近喜马拉雅山脉北麓，与有印度洋水汽穿越的林芝地区远隔千山，因此每年的雨季短促且降水稀少，晴好天气占比极高，幽蓝深邃的冰塔林与雄壮的雪峰总能展露真容。

普莫雍措与岗布冰川的“走红”，也使得遥远的普玛江塘从新闻中走到你我的面前。

如今，从乡政府驻地前往普玛江塘乡下辖各村、各部门牧场的道路已基本铺成，能够很方便地驾车前往那木其、萨仓、下索等行政村，从高海拔地区集体搬迁而来的安置房，大多位于条件相对适宜的那木其村。每逢藏历新年、萨嘎达瓦日这样的重要节庆，那木其村都会上演形式多样的庆祝活动。高海拔牧区的节日形制与拉萨以及后藏地区相比，存在很大的差异，牧民通常会换上颜色更为明艳的牧区盛装，聚在一起礼佛或歌舞。普玛江塘乡并不尽是冷酷的面貌，那些散落在古老大湖之畔的村落，为它温柔的另一面做了注脚。

对曾经到访过普玛江塘的人而言，最初被它所吸引，想必是始于挑战极限的征服感。但当你真正亲临这个在地图上遥不可及的隐秘边地时，才发现苍茫风光中尽显温柔，才会摈弃“一切都是艰辛、肃杀”的推断，沉醉在这片高地中，久久无法忘怀。

（编辑 罗润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