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以生根于南海之滨

天涯区，是三亚市面积最大的行政区，辖境624.9平方公里。说起天涯，即刻让人产生无限的联想，脑海中浮现大量的诗文；那么，是什么机缘，让这个文化内蕴十足的地名在南海之滨生了根？

天涯作为地名的由来，应该得益于立足崖州大地。从字面看，“涯”“崖”二字相似，拥有共同的字根“厓”。其实，到西汉早期还只有“厓”，鲜有“崖”“涯”二字，“厓”之意为带有边坡的高地。西汉在海南岛设置的珠崖郡，其中的“崖”最初就写成“厓”。后来字义分化，“厓”字加山加水，分化成“崖”“涯”，意思相近，均为水边高地或陆边高地，且带有一个陡坡。汉字一直作为具有美学意蕴的文字而存在，越来越追求字体的饱满和谐；久了，“厓”就写成了“崖”，其本义也由“崖”全盘接收。加水之“涯”，字义自然就与水相关，范围缩小，但是在先秦典籍中仍与“崖”混用，均有岸边之意。如庄子《秋水》篇：“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又如《山木》篇：“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

如此说来，“崖”与“岸”就有很大的相通性。《说文解字》：“岸，水厓而高者”。《说文句读》：“崖：岸，高边也……此云高边，崖则水之边而峭高者也！”可见，“崖”与“岸”互为注释，“崖”字生来就与水岸具有某种契合性。

在中国的地理概念中，北方为尊，南方为卑，北高南低；城池、衙署、孔庙、祠堂、民宅等等建筑，一般都是正门向南开敞。往北去，称作北上；往南去，称作南下。因而，“崖”作为地名注定就要用在中国最南方的行政区。南北朝梁武帝设置的崖州，州治义伦县，州署即为当时的南梁最南方行政区，比北部湾对岸的交州治署纬度要更加偏南。唐朝崖州作为散州虽然位于琼北，但还有个崖州都督府控辖海南全境，仍旧是最南方行政区。到北宋开宝五年（972年），崖州南迁，从此成为琼南行政区，此时交趾故地已经脱离中央王朝管辖。此后绝大多数时期，崖州都是中国最南方的行政区，名副其实。

上面说到“崖”“涯”相通，“涯”作为地名也注定只能在边地生根。

“天涯”跟“海角”一样，一直是作为东方文化概念而存在人们的心理意识中。《古诗十九首》之第一首中即有诗句：“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后来中国古诗文中反复出现“天涯”二字，指的都是心理上的距离，似乎永远无法企及。相信中国很多名山大川也有镌刻“天涯”二字，却难以在哪个地方生根，只能成为人们心中的一个浓浓的情结，具有强烈的文化色彩。

另一个文化概念“海角”，似乎还可以找到地理位置；你走得再远，也没法走到天涯，或许可以走到海角。在中国的地理边界，北方为尊贵神秘之境，难以探究；东部边界飘忽不定，有时是辽东，有时到了库页岛；西部流沙万里，边境同样难以寻觅。只有海南之南，在三亚之境可到达王朝的陆地尽头。康熙五十三年（1727年）朝廷绘制《大清堪舆图》，派三位钦差来到南海之滨堪测陆地之界，在下马岭海滨一面被横空裂开的巨石崖壁刻下了“海判南天”四个大字。

在三亚，最南方的陆地当然不是马岭山麓，而是锦母角；但是锦母角不在官道旁，人迹罕至。在崖东驿道上，继南山作为崖东第一关隘之后，再往东南行走，马岭即为第二关隘。自此往东，驿道已经拐为北向；到达崖东第三关隘回峰岭时，不论古今都已属于海南东线了。况且，从南山向东延伸的海滨花岗岩矿脉，到马岭也就到了终点，只有在这里才有崖壁可以镌刻代表方位极地的文字，可永垂不朽。这样，马岭海岸自然被确定为中国大陆最南方地界，远在天边。到了雍正丁未年（1727年），崖州知州程哲在这里找到了一面雄伟广阔的向海崖壁，留下“天涯”二字，让人镌刻了。

程哲自己肯定也想象不到，平平常常两个字，代表了中国文人到达蛮荒之地的普遍心境。大量文人也会将这二字镌刻进不同的名山大川，唯独因为他的独特宦游经历，将二字镌刻在了一个特别的地方，从此得以不朽，让“天涯”这个抽象概念在此牢牢扎根。

此后，马岭海岸就被称作天涯，成为崖州官道的一部分，但只是作为一个小地名而存在，被人称作天涯小道。《崖州志》记载：“下马岭，城东六十里，斜峙海湾，有一径可通行人。乱石棋布，潮长即不能往来。为州治东路第二重关隘，有汛驻防。麓有巨石，高二丈。雍正间知州程哲刻天涯二大字于上。今通名引地为天涯”。

相对“天涯”，还得有个“海角”。到了民国，海南岛军政要员王毅又在“天涯”石旁补了阙。或许王毅将军苦恼于自己的书法造诣，“海角”的镌刻之地很不显眼，做得也很低调，但还是被后人找了出来，最终确定为他的作品。“天涯”“海角”两个关联性极大的文化概念，就这样捆绑成一个整体，附着于这片海岸，与前海后山组合成一个著名风景区。

到这时，天涯仍旧不带行政级别，隶属于清代崖州或者民国崖县的马岭村或者马岭乡。到了1958年，地名政治化，很多当时的政治流行语用在地名上，在三亚有海燕、海鹰、鱼雷、炮艇等公社。“天涯”二字，虽不时髦，却寓意为绝地中的豪迈气概，具备振奋人心的力量，这一名字也被起用，以马岭为中心设置天涯公社，此为“天涯”二字成为地名之始。

改革开放之初，旅游业开始产业化发展，“天涯海角”因为山海环境，名声大噪；流行歌曲《请到天涯海角来》更是唱响了大江南北。1990年，北京亚运会点火仪式又在马岭的角山展开，本世纪初一年一度“新丝路模特大赛”也在景区展开，富有文化内蕴的“天涯海角”风景区更是深入人心。

1983年，天涯公社升为区，是介于县和公社之间的行政机构。1986年，中国基层行政区回归乡镇制，天涯区改为天涯镇。2014年撤镇并区，天涯镇与凤凰镇、育才镇一道，合并为三亚市天涯区。相较其他地名，“天涯”凭借丰富的文化内蕴脱颖而出，成为三亚四区之一，且是辖境最大的一个区，也是三亚市的核心区之一。留意区委区政府所在的位置，天涯区亦在四区中最为偏南，更符合其文化内蕴。

抽象的文化概念，最终在中国大陆最南方的行政区落地生根，固化了人们的认知。新时代交通发达，神州飞船已经可以载人登天，人们再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即使南海之滨的天涯区，因为境内拥有凤凰机场，牵引了五湖四海的游客，天涯海角风景区总是游人如织；人们来到这里，就为纾解心中的一个情结。总之，新时期的“天涯”，再也不会让人感觉无限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