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东：让孩子到大自然中认识真实的世界

采访对象

赵怀东，生物多样性保护专家，“山一自然”创始人，《纷繁版纳》系列自然故事绘本作者。曾任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西双版纳亚洲象保护项目主管，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WCS）西部项目主任。

主要观点

对自然的热爱，归根结底是一种对生活的热爱。将认识自然的钥匙交给孩子，是送给孩子最美好也最重要的礼物。

我从小在北京长大，每天上学必须经过西四羊肉胡同的地质博物馆。耳濡目染下，我从小就决定将来要从事科考工作。高中毕业时，我报考了东北林业大学的野生动物保护与利用专业。毕业后，曾去三峡库区进行多样性监测，去华南地区寻找最后的野生华南虎，去大兴安岭做野生动物调研……

2003年，我来到西双版纳，从事亚洲象保护与研究工作。从那以后到现在，我走遍了西双版纳有亚洲象存在的每一片森林。在20多年的生态保护和自然教育实践工作中，我一直在思索：如何让孩子发现自然界最真实的场景？大自然美丽多彩的外表下，深藏的残酷竞争、利益合作，以及既自私又包容的智慧，对孩子的成长有着怎样的意义？

告诉孩子，真实的大自然很残酷

近几年，我经常受邀去学校给孩子们讲自然教育课程。每次提到野生生物，我都不避讳自然界残酷的一面。每种生物要想存活下去，都必然要经过残酷竞争。老师和家长一开始都很担心，孩子们是否应该有选择性地接触真相，但我坚持给孩子们展示真实的自然界。事实证明：面对自然界的残酷，孩子并没有觉得很可怕，反而备受鼓舞，会珍惜眼前的生活，更会因此懂得在生活中遇到困难不要畏缩不前，因为去往更远的地方，就必须直面挑战。

我曾在西藏羌塘工作多年，那是整个青藏高原平均海拔最高的地方，也是我国藏羚羊的主要分布区。对人类来说，春暖花开时是恋爱的最好时节，因为去哪里都舒服且赏心悦目。但你知道吗？羌塘的藏羚羊却是在冬天恋爱的。平均气温零下20摄氏度的寒冬，八九级大风呼呼地吹，藏羚羊们开始蠢蠢欲动了。雄性藏羚羊在荒原上奔跑打斗，雌性藏羚羊则在一旁静静欣赏。最后，在打斗中获胜的雄性藏羚羊将优先恋爱，选择它最心仪的伴侣，然后和它一起繁衍后代。很残酷不是吗？但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残酷竞争，藏羚羊才会在条件如此恶劣的环境里，一代代地繁衍下来。

每年寒暑假，我们都会带着女儿和其他孩子去跋山涉水。在野外，我们尽量不给孩子提供帮助。一是能锻炼他们的竞争意识，二是让身体得到锻炼。两个女儿都是3岁就开始跟着我们爬山。孩子有惰性，我们要尽量让她们克服。大人爬山也会累，也要克服困难，不累怎么能爬到山顶？当然，我会观察孩子是否真的累了。如果真的累了，那就先歇一歇；或者鼓励她们，前面有其他孩子，妈妈也在前面，你去超过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扶着、拉着，但绝不抱着、背着，孩子会忘记刚才的累，反而走得飞快。

很多时候，孩子是愿意去挑战的，只要他愿意，大人就不要怕麻烦。孩子自己吃饭很慢，还弄得到处都是。我的做法是你愿意自己吃就鼓励，更不会嫌麻烦。不让孩子大胆尝试，孩子怎么进步？

我有两个女儿，大的11岁，小的刚4岁。从3岁开始，我和妻子就带着她们去接触大自然。不过，一开始，我们不是让孩子去看大自然的美好，而是了解其残酷，我也会给她们讲述自然界的物竞天择，展现不那么和谐的一面。孩子们会感到害怕，但不会觉得“不公平”。因为如果只让孩子看到大自然的美好，他就会觉得一切都很美好，就不会为将来走上社会遇到困难做任何准备。而事实也证明，我的孩子们在生活中、学校里遇到困难，也不会那么娇气，总是想办法克服或者寻求大人的帮助。

大女儿4岁多时，我们几个家庭一起去山里，队伍里有个6岁多的小男孩。晚上，我鼓励几个孩子住一个帐篷，我女儿很开心，小男孩也跃跃欲试，但他妈妈非常担心：“你从小都没离开过我，你不能自己睡，一会儿你肯定会找我。”男孩犹豫了，我鼓励他：“你可以的。”我也让他妈妈不要再干涉孩子的意愿。结果，几个孩子晚上睡得特别好。当孩子愿意尝试挑战时，大人一定要多鼓励、支持。这也是大自然告诉我们的道理：你不去努力，就会被淘汰。

很多小孩子遇到小水沟都不敢过，看到小虫子就吓得大哭。我的两个女儿3岁时，就敢拿着毛毛虫玩儿，这是我的有意为之。从小到大，她们都不是很娇气，比大多数同龄孩子勇敢、独立。如果孩子从小就觉得世界很美好祥和，知道父母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一切，那他为何还要努力？他只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但等到将来真正走向社会时，遇到一点儿困难就会彻底傻眼。

认识自然，才能更加自信和包容

2003年，我来到西双版纳从事亚洲象保护工作。一开始，我只想如何更好地保护它们，让它们的种群更好地恢复。但后来我慢慢发现，在亚洲象生活的空间里，不但有其他野生动物，还有人类。原来，自然界的残酷真相背后，还隐藏着令人惊叹的智慧。

这里的象就像森林里的“基建”队，是这片广袤森林里的生态系统工程师。亚洲象体形很大，在森林活动时会开出很多巷道，这就为中小型动物提供了便利。就像人类为了出行方便快速，修建高速公路一样。另一方面，亚洲象活动时会无情地推倒病树、小树，吃掉很多植物，森林也因此有了很多小林窗，阳光得以洒下来，从而让矮小的草本和灌木被照耀滋养，物种越来越繁盛，食草动物的食物也变多了……

大象通过不断活动，让这片土地的食物越来越多，动物不断繁衍，从而加速了这个区域的物质能量循环，为提升生物量和生物多样性作出了莫大贡献。在做保护亚洲象工作的时候，我们也得以了解到更多有趣的物种，知道它们是如何通过自己的方式，来创造和改变自然环境。

榕树是西双版纳的一个基石性物种，以它为核心，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其中，黄猄蚁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它们个头不大，常年生活在榕树上，会使用工具，会劳动、协作。一些黄猄蚁把叶子边缘拉在一起，另一些黄猄蚁就叼着幼虫吐丝将叶子缝合在一起做成巢穴。榕树上生活着一种以吸食榕树汁液为生的动物角蝉，黄猄蚁则吸食它们排出的蜜露。为了吃到上好的蜜露，黄猄蚁会把角蝉运到最鲜嫩的榕树枝条上，与此同时赶走它们的天敌。

按说角蝉吸食榕树的汁液是对树木有害的，但事实是，有黄猄蚁放牧角蝉的榕树，结果率更高，果实长得更好。这是因为榕树开花时（隐头花序，俗称无花果），黄猄蚁会运送角蝉到新鲜的果柄上吸食汁液，黄猄蚁则在榕果上巡逻，顺便会帮助榕树消灭掉破坏榕果的非传粉小蜂，让榕小蜂钻进榕果后能够更顺利地帮助榕果传粉并完成繁殖，使得榕果受到有效的保护。

类似奇妙故事，每天都在自然界上演。自然界的动植物有广大的利益网络，跟人类社会的利益网络如出一辙。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也告诉我们：每个生活在社会中的人都不可能独善其身，而是要懂得利益交换，不想付出就不可能得到。所以，有些孩子抢不到别人的玩具就撒泼耍赖，我的女儿从小就知道，要想拿到别人的玩具，应该交换自己的玩具或给对方一点儿好处。

大自然的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绝招，也都有所依附。我们看到的自然界很漂亮，四季分明，但背后有残酷的竞争，当然也讲合作和努力。

我的大女儿从小到大都很有主见，不受别人干扰，也很容易交到朋友。当然，她偶尔也会跟我们念叨有不喜欢的同学，我们也就听听而已，不会给予过多建议，因为她绝不会随便跟人家闹翻。大自然告诉我们，每种生物包括人类，其实都性格各异，很有意思。遇到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或困难挫折时，不要大惊小怪、不知所措，而是要理解、接纳，然后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我的两个孩子遇到困难，也会有抱怨，但很快能放下。我发现很多从小就接触大自然的孩子，性格都很乐观，自信且包容，不会长久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我常说，人类应放弃掉高傲和自负，不要总觉得自己比别的物种更高级。用生物统计学方法，西双版纳州的蚂蚁总数至少有50万亿只，而这里的人口只有100万。人和蚂蚁的比例是1：5000万，人类打得过蚂蚁吗？

对自然的热爱，归根结底是对生活的热爱

这么多年来都在跟大自然打交道，见了太多奇葩的动植物，它们都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和生存空间。所以回到现实社会，不管看到什么样的人，他们做出多离谱的事，我都不会觉得奇怪，都能接纳。在我的绘本里，去学校讲课的过程中，我都会告诉孩子们：任何时候，都要与周遭的人与事妥帖相处。我们要敬畏大自然，更要向大自然学习自信和包容。

蜗牛是腹足纲陆生软体动物，数量是仅次于鞘翅目昆虫的第二大类群，那么柔软缓慢，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动物能生存下来，说明大自然给予每个物种以无限的空间。这对孩子们也有教育意义，人类的发展路径不是单一的，而是无限宽广的。现在很多父母鸡娃，好像只有那几个方向是对的。但按照这个标准，蜗牛应该早就消失了，但它们依然存在。

我的两个女儿都在北京市海淀区上学，身边不乏很多鸡娃的父母。但我和妻子早就达成了一致：不鸡娃，不卷自己，更不卷孩子。但我们对孩子有要求，因为自然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有无限的发展路径，但每条路都需要一步一个脚印。我从不给孩子限定人生方向，但会注重培养综合能力，会想办法弥补她们性格方面的一些不足。比如大女儿专注力不够，容易分心，我会注重加强她的专注力锻炼；小女儿专注力很强，但性子比较急，不那么愿意接受新鲜事物，我们也会经常鼓励她尝试。

也有些父母总说要由着孩子的天性自由成长。其实，这也会走向另一个极端。西双版纳有很多地方是喀斯特地貌，每天都有无数种子掉落，它们要迅速萌发成小苗，不然就会烂掉，而小苗往往十年都长不大，因为它们需要等待一棵大树倒下来后，才有生长的空隙。这个时候，就看谁的营养积累得最好，根系扎得最深，才最有机会成为大树。同理，孩子良好的作息习惯，健康的身体素质，对学习有帮助的方法，父母一定要着力引导和培养，因为路虽然很多，但没有一条路是不用准备就能轻松走过的。

探索自然的过程非常有意思，给我很多启迪。比如认识到人是自然的一部分，通过对自然的了解，我们能更清晰地认识到人类社会的生存规则，从而拥有更宽广的胸怀、更多元的视角去了解社会，了解人性和人生。而这何尝不是现在的孩子最需要了解的呢？

我总是告诉孩子：自然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空间，也是我们不断演化的动力；自然是知识的来源、科学的根基、文化的底色，也是艺术的源泉；自然是所有生命的承载，是无尽智慧的集合；是自然教会我们思考，也是自然引领我们探索，让我们勇敢地面对未知的世界。

我在西双版纳成立了一家专业的自然教育机构—“山一自然”。不仅传播自然教育理念，举办自然研学活动，还为以动物保护和环境保护为主题的自然景区—西双版纳野象谷和望天树景区规划设计了系统的自然教育体系。

从教育形式上说，自然教育是以自然为师的教育形式，人只是作为媒介存在。自然教育应该有明确的教育目的、合理的教育过程、可测评的教育结果，实现儿童与自然的有效联结，从自然中获得更多的知识、见识和思考，从而维护儿童智慧成长、身心健康发展。在这个前提框架下，让孩子了解自然，敬畏自然，向自然学习生活和生存智慧，这才是自然教育的终极意义。

“山一座，万千世界。”自然界物种之间的关系何其复杂，它们之间如何竞争又如何合作，是怎么构成现在的世界的？这里面的学问太深了，在奥妙的自然面前我们都是无知的孩子，有着学不完的智慧和哲思。

常常有人问我，自然教育一定要深入到大自然中去吗？未必。自然教育可以在学校、家庭进行，更可以通过看书、看绘本、参观相关展览来实现。人类的特点是抽象思维，把具象事物概念化。了解了这些后再去大自然，什么花儿、叶子都会知道，看到小虫子，也能基本分辨是什么类型的。在具备足够条件带孩子去大自然之前，有很多学习了解自然的途径。

想了解大自然，未必一定要来到西双版纳，去原始森林、大草原，离家最近的那座山、那片森林、那条小河或者城市公园，接触自然一辈子的时间都不够，因为自然太博大了，我们目前对自然的了解也仅仅是冰山一角、管中窥豹。

对自然的热爱，归根结底是对生活的热爱。热爱自然，走进自然，会看见世间万物的样貌，理解自然如何构成并生存，从而审视自己和生存空间。看见那么残酷的自然，每个物种都努力地活着，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珍惜现在的生活，并一步一个脚印地迈向未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