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多巴胺：家有10岁小孩姐集卡社交
作者： 雨点方天理夫妇工作繁忙，无暇照顾女儿。好在，女儿懂事自律，学习优秀，他很省心。可有一天，方天理震惊地发现，女儿沉迷吧唧卡，不仅学习成绩严重下滑，还为了凑钱买卡，将自己饿晕了……
不可理喻：10岁女儿沉迷吧唧卡
2023年5月的一天，正在忙工作的方天理突然接到班主任老师打来的电话：“乐乐晕倒了，赶紧来学校一趟！”方天理丢下工作直奔学校。
时年37岁的方天理在当地一家国企任部门经理，妻子赵玲在私企上班，一家三口和老人住在他单位的福利房里。独生女乐乐10岁，正在念小学四年级。方天理和妻子工作忙，平时没工夫管她。好在乐乐很自律，也乖巧，学习很好，方天理夫妇对女儿一直很放心。
可一两个月前，方天理第一次被班主任喊到了学校。班主任很严肃地告诉他，乐乐上课走神，动不动就跟周围的同学玩卡，学习成绩也下滑了。说着，班主任将几张花花绿绿的卡递给了方天理。
方天理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懂这几张卡通纸片到底有什么魔力。当着班主任的面，方天理压抑心中的怒气，向班主任承诺一定多抽时间关心孩子，然后心情复杂地带着女儿回家了。
到家后，方天理冲进女儿房间，在她书桌的角落里，发现了收藏得很好的一堆卡，一看就是怕大人发现，特意藏起来的。方天理把卡拿出来，摔到客厅的茶几上，冲女儿大发雷霆。乐乐噘着嘴默默掉眼泪。赵玲从未见丈夫对女儿发这么大的火，赶紧来劝他：“这种卡我知道，是动漫周边，很多孩子都喜欢玩，喜欢收集，不是啥大事。”
方天理听了，长舒了一口气。他轻轻将女儿拉到身边，问她：“这些卡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上课都分心？”乐乐委屈巴巴地说：“没有卡，大家就不和我玩。”
通过乐乐的讲述，方天理和赵玲大概明白了，吧唧卡可以收集，交换，抽隐藏款，没卡的孩子没朋友，隐藏款越多越稀有的孩子朋友越多。
方天理听得一愣一愣：“不管怎么样，这个卡你不许再玩了。”赵玲将女儿劝回房间，又出来劝丈夫：“我听明白女儿的意思了，这种卡就跟咱小时候玩的小浣熊卡一样，小孩嘛，多少都有些攀比心，不是大问题，咱们好好引导就是。”
方天理也不愿意对女儿太苛刻，玩卡这种事儿，他就没再往心里去。孩子学习下降，根本原因是女儿贪玩，他提醒妻子，以后他们俩要多管管女儿。他也耐心告诉女儿，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她没有吧唧卡就不和她玩。
可才过去一个多月，方天理就又被喊去学校了。
方天理赶到学校医务室时，女儿已经好转。医务室的医生告诉他，乐乐已连续很久没吃早餐了，当天上午，她直接饿晕在了操场上。“怎么可能？我和老婆虽然工作忙，经常顾不上女儿，但在早餐钱和零花钱上从没亏待孩子。”方天理非常震惊。
突然，方天理像是明白怎么回事了，问乐乐：“你为什么没吃早饭？是不是把钱拿去买卡了？”乐乐低着头没敢看他，也没敢吱声。方天理气得当众吼了女儿：“回答我！”
乐乐大哭，磕磕巴巴地说，她确实连续几个月没吃早饭，早餐钱、零花钱和部分压岁钱被她拿去买了卡。方天理一估算，女儿为了集卡，竟然花了1万多元！
女儿不仅瞒着他和妻子继续买卡，还因为这小小的卡片，严重影响了学业和健康，方天理痛心疾首。那天，他把女儿带回家后，为了让她长教训，还是打了她。乐乐哭着回房，锁上了房门。
方天理知道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他冷静下来后，在家长群里加了几位家长，了解了下他们对孩子玩吧唧卡的看法，又上网搜索后，方天理这才知道什么叫谷子文化。
谷子（漫画、动画、游戏等作品的周边产品）能用于社交和交易。吧唧卡是谷子的一种，在校园非常盛行，能成套收集或抽到独特卡片，在学生圈子里会非常有面子，也会被其他同学优待。网上看见有学生发帖说自己长得胖，没朋友，自从他有了很多吧唧卡，很多同学愿意和他靠近了。
方天理觉得荒唐，但也明白女儿的心理。禁止乐乐玩吧唧卡，可能会让她在学校被孤立。他把女儿喊出来好好谈了一次，两人达成一致：她可以有一定的娱乐活动，但注意力要全部放在学习上，必须保证学业不受影响。
矛盾升级：“幕后黑手”竟是旧交
方天理又查阅了相关规定，了解到未成年人的大额消费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追回的。一万多元不是小数目，尤其对孩子来说。方天理从乐乐那里得知她的卡就是在学校门口的商店买的，第二天，他就找到店里，想跟店长协商退卡退钱。
这家小店装饰简洁明亮，看得出来店主在用心经营店铺。方天理推门进店，发现店主竟是前同事兼邻居王洪亮。他心里一沉：真是冤家路窄。
方天理是王洪亮的前领导。2021年公司要裁员，方天理很为难。大家既然是同事，又是邻居，不论裁谁都是得罪人。
就在方天理最为难的时候，一女同事举报王洪亮猥亵她。王洪亮百般解释，喊冤，动静闹得挺大。方天理趁机劝动王洪亮离了职。
王洪亮住在方天理家楼下多年，平时看着也挺实在。赵玲问过方天理，王洪亮是不是真的猥亵了女同事。方天理不置可否，只说：“反正都要裁人的，只能说他运气不好吧。”
王洪亮离职大概半年后，工作没找到，妈妈也去世了。方天理心里有些愧疚。2022年底，王洪亮想做酱菜生意，方天理借了他2万元。后因十几口酱菜缸正好在方天理家窗户下，味道熏人，双方彻底闹掰。王洪亮借钱还给了方天理后就搬走了，两人再无联系。方天理觉得，王洪亮肯定在怪他。
再次见到方天理，王洪亮也很吃惊。方天理劈头盖脸就问他：“你为什么卖卡给我女儿？你诚心耽误她学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就冲我来！”
王洪亮否认：“我认识乐乐多年，算是看着她长大的，怎么会害她？周围学生都玩吧唧卡，新卡到了，我会特意把她喜欢的留给她，她买到心仪的卡，也特别开心。”
方天理一下不知如何接话，领导脾气上来了，将一摞卡片狠狠地摔在柜台上，要求王洪亮退款。王洪亮面露难色：“这些卡已经拆封了，不能退。”方天理搬出相关规定，说未成年人在监护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被诱导高额消费，监护人有权要求退款。王洪亮解释：“卡包全拆了，也不齐全，无法再二次销售，这种情况，任何卖家都不会退货的。”两人吵了起来，店里的顾客见状，报了警。
经警方调解，双方达成一致：方天理把卡片原封不动退回，王洪亮就退款。
第二天，方天理带着所有卡片来到店里。王洪亮发现，最值钱的王卡不见了。他告诉方天理，丢失的王卡凑成一套，价值不菲，现在王卡都不见了，这货没办法退。
方天理不相信王洪亮的说法，指责他故意刁难自己。王洪亮当场拆了店里好几包新卡，最终找到了王卡，自证了清白。王洪亮找出网络上的攻略，证明集齐王卡真的可以赚几万块：“我不会害乐乐的，这些卡是真的可以让她赚到钱。”
方天理听完更生气了：“这么小的孩子抽什么卡赚什么钱？你们这些黑心商家为挣钱就教坏小孩！”王洪亮懒得再他跟多说，方天理见状，更恼火了：“你卖卡给我女儿，让她沉迷，导致她学习和健康都出了问题，你是存心借她来报复我吧？”王洪亮气得甩出近期的营业流水：“我卖了那么多卡给那么多人，干吗害你女儿？”
那天，方天理气呼呼地回了家。一进屋，他就看见乐乐在翻箱倒柜。乐乐见了他，急忙问：“爸，我的卡呢？”方天理一听，忍不住大骂王洪亮耍他。
乐乐得知爸爸把她所有的卡都拿去邻居叔叔那里退了，气得跺脚：“邻居叔叔没骗你。一般3到5包吧唧卡里就会抽出一两张王卡。我抽了一些王卡，还把几张重复的挂到闲鱼上高价卖了……爸，我说什么你都不信，还冤枉邻居叔叔。我买吧唧卡花掉的钱，我会自己赚回来的！”
说着说着，乐乐就哭了起来：“你们这些大人都老了，跟不上时代了！以后我就跟邻居叔叔一样去卖卡，比读书更挣钱，比你上班还挣钱。”方天理听了又要揍女儿，被老妈看到后阻止了。
晚上，方天理回想起王洪亮和女儿说的话，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爬起来查资料，发现吧唧卡等卡片的商业运作模式和“炒币”的逻辑相似。别看买卡事儿不大，但它背后隐藏着一系列因果，危害很大。这不仅仅是让孩子学习成绩下降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容易让孩子上瘾，产生贪欲，久而久之会扭曲孩子们的三观。为了女儿和其他孩子的健康成长，方天理决定举报王洪亮。
酿成悲剧：爱女之心何处安放
方天理四处打电话，派出所、工商局和教育局跑了个遍。最后，辖区工商局经调查，确认王洪亮的经营行为属于正常范围，作出不处罚的决定。
钱要不回来，举报不顶用，王洪亮也多半会猜到是被自己举报的，方天理有点害怕女儿被报复。为了孩子的安全，他只能对乐乐严加看管。
方天理开始每天接送女儿上下学。早上，他会把车停在学校门口，亲眼看着乐乐吃完早餐后进了学校才离开。晚上，他提前到学校接女儿下托管班，晚饭后再帮她辅导作业。
为了解孩子的动态，他还偷偷看乐乐的日记。陷入全方位监控中的乐乐写道：“这几天都没有人跟我玩儿了。我爸什么都不懂，只会骂我，管我。还是邻居叔叔好，在他的店里我才会开心……”方天理心里直发毛。
这天，方天理来接女儿放学，发现王洪亮在店门口又摆了吧唧卡盲盒，一大群学生围过去抽，都快抢破头了。他仿佛看到了女儿着了魔般围上去的模样……方天理一身冷汗，回头就停了女儿的零花钱，收回了她的压岁钱。
方天理查阅过资料，让孩子上瘾的东西一般都自带洗脑功能。所有迹象都表明，王洪亮就是在利用吧唧卡给女儿洗脑，借此报复自己。
方天理又气又急，又没办法解决，只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女儿身上。乐乐错了一道2分的题，他都没法容忍。
才10岁的小女孩，禁不住大人的斥责，方天理一动怒，乐乐就委屈得掉泪，还犟嘴说要离开这个冷冰冰的家。方天理辅导功课受的气，退不了卡吃的憋，也要到达顶峰了。
有一天傍晚，方天理去接乐乐下托管班。老师告诉他，乐乐没参加这天的托管，已经离开学校了。
方天理心里咯噔一下。联想到女儿的日记和她说过的话，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在学校门口转了一圈儿，没找到乐乐。当时下着雨，乐乐没带雨衣雨伞，方天理觉得乐乐应该是找地方躲雨去了，他立即想到了王洪亮。
方天理当即朝王洪亮的店跑去。赶到时，店里没人，他本来不打算进去的，但隔着玻璃门，他似乎听到了乐乐的笑声。他推开玻璃门往里走时，王洪亮的声音传来：“没钱买也没关系，等过年，叔叔送你几套卡当新年礼物。”方天理亲耳听到乐乐开心地说：“谢谢叔叔，叔叔你真好。”
方天理大步穿过货架，正好看到王洪亮将手伸到乐乐的衣服底下，在摸乐乐的肚子，笑呵呵地问她冷不冷。乐乐头发是湿的，穿的也不是校服……
方天理瞬间想到当年女同事对王洪亮的举报。他大喊一声：“混蛋，你敢动我女儿！”说着就顺手抄起店门口摆放的哑铃冲进去，朝着王洪亮的头部狠狠砸了下去。
王洪亮应声倒地，血流了一地，乐乐吓得哇哇大哭。此时，一个年轻女孩端着热水从店面背后的房间里冲出来，吓得赶紧拨打了120并报了警。
因送医及时，王洪亮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他颅骨破裂，右眼视力受损，面部大面积挫伤，经法医鉴定为重伤一级。
案发后，经警方调查，王洪亮并没有猥亵乐乐。那天，乐乐闷闷不乐，不愿意上托管班，就偷偷跟着没报学校托管班的孩子出了校门。她本想在街上游玩，等到点了再去学校门口等方天理来接她。没想到，玩到中途下起了大雨。
乐乐淋着雨在街上跑，被王洪亮看到了，便将她带回店里躲雨。那天，王洪亮的女友在店里，见乐乐淋湿了，怕她着凉，就拿出自己的衣服给乐乐换上了。随后，她又进店面后的房间烧开水给乐乐喝。当时，王洪亮担心乐乐冷，就下意识伸手探了探，并非猥亵。
另外，王洪亮猥亵一事，当事女同事证实是误会。事发时正是上班打卡时段，大家都着急往前凑，王洪亮被挤到她旁边，意外碰到了她的胸部。她一时激动，就举报了他。王洪亮高呼冤枉，闹得单位上下都知道了，她只好一口咬死被猥亵了。
王洪亮说，他其实感激方天理劝退了自己，还没让他做酱菜生意，这才让他有了新的选择。他卖卡只是做生意，并没有坑别人的意思。
得知这一切，方天理后悔不已。
2024年初，当地法院以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方天理有期徒刑5年。
（因涉及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相关信息做了技术性处理。）
[以案说法]当前，玩吧唧卡似乎成了一种潮流，许多孩子因此满足了自己的娱乐需求和社交需求。但不可否认的是，吧唧卡等二次元衍生品所具有的社交属性和金融属性，容易对孩子们的身心健康造成不良影响。
行通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王娜说，家长遇到孩子们沉迷谷子时，要冷静下来好好跟他们沟通，了解他们上瘾背后的真实需求，尽量多抽时间和精力陪伴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有意识地引导他们建立积极健康的价值观和审美观。
编辑/张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