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贸聚新能

中美博弈再升级，中国外贸亟待再聚新能。

北京时间2月28日凌晨、当地时间2月2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3月4日将对华追加额外10%的关税。而此前2月1日，特朗普宣布对华加征10%关税。这意味着在短短一个月内，美国对华加征关税税率将累计攀升至20%。此前，特朗普还宣布对所有进口至美国的钢铁、铝加征25%的关税，并将对汽车、半导体和药品、木材征收额外关税。中方则宣布，自2月10日起，对原产于美国的部分进口商品加征关税，其中，对煤炭、液化天然气加征15%关税，对原油、农业机械、大排量汽车、皮卡加征10%关税。

综合各种口径测算，上一轮中美贸易摩擦之后，美国对华平均关税税率已升至20%左右。美国关税大棒对中国各行业的影响不尽相同。“2015年后美国一轮又一轮提高关税，做美国市场的家居企业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中国。”联邦家私集团董事虹瑶告诉《财经》，她起先担心，特朗普再度上台后，欧洲主要国家可能跟随美国提高关税，但近期并未看到类似迹象。现在更为担心的是，国内出现一些逐步取消出口退税的风声。“我们和东欧PK做生意，如果出口退税也取消，十来个点的收益差肯定会带来很大的影响。”

联邦家私成立于1984年，是一家总部位于广东佛山的老牌家居企业，40%左右的营收靠出口，主要市场是欧洲和日本。最近两年，受俄乌冲突影响，东欧物价上涨较为厉害、劳动力供应不稳，东欧厂家的一些家居订单反而流入中国，公司的营收还有所上涨。

从整体数据看，2024年，中国出口25.45万亿元，同比增长7.1%，拉动GDP（国内生产总值）增长1.5个百分点。全球化动荡曲折，一些企业依然找到了新机遇。魏新民是宁夏兴耘田现代农业开发公司的老总，2024年，他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中东市场。去年5月起，银川贺兰县的冷凉蔬菜开始乘着货运飞机抵达迪拜的华人超市，一公斤黄瓜售价可到27元左右。

迪拜周边也种土豆、黄瓜，但品质不好，当地批发市场上蔬菜的品规色泽和中国的相差甚远。中国蔬菜到中东市场，上架一天就会被抢光。“我们准备一个礼拜慌慌张张地给运过去，人家两个小时就卖完了。”站在开阔的蔬菜冷库里，魏新民对《财经》说。

跨境电商适合售卖小商品，模式创新的优势凸显。2024年，新的出口增长点亦显现在浙江义乌。“生意真的好，国际商贸城摊位费都涨了3倍。”一位当地人回顾去年景象说。2024年前11个月，义乌市劳密产品出口2274.4亿元，塑料制品、家具及其零件同比增长超过20%。

然而，贸易摩擦风险增大，隐忧未减。欧盟计划从2026年1月起对部分进口商品征收碳关税。绿色创新发展中心的一份研报预计，如果中国所有行业都被纳入欧盟“CBAM”碳关税机制下，将影响出口额约2757亿元，占中国对欧盟出口总额的12%。而眼下，中国不少行业供过于求，出口以价换量，价格战惨烈，关税或进一步压缩中企的生存空间。

LS Eco-Packaging是深圳一家销售环保餐具的公司，产品主要出口欧洲、澳大利亚。外贸总监唐游告诉《财经》，国内外一次性餐具行业入局企业增多，相关产品2022年的出厂价格为1.6万元/吨，2024年降至1.4万元/吨。“中小民营企业，内卷空间越来越小”——可以预见，新一轮中美贸易战将加速制造业出海、分流转型与全球产业链重构。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张建平、研究助理董建业向《财经》分析指出，中美贸易摩擦之下，第三国的态度愈显矛盾。美国的传统盟友如欧盟、韩国等，既想与中国进行电动车、芯片、新能源等新兴领域的产业合作，又慑于美国和本国的产业保护压力而举步维艰；一些中等工业国出于转移关税成本和保护本土产业的目的，对中国也开始加征高额关税。特朗普第二任期卷土重来，2025年的出口将面临“大考”。

2024年，中国贸易顺差7.06万亿元，同比增长22.1%。短期内，中国或将面临越来越多的贸易限制措施。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余永定向《财经》判断，2025年中国净出口的增速显著低于2024年，应是大概率事件。部分机构预测2025年中国出口会出现负增长。多位专家表示，面对日趋紧张的地缘政治局面，2025年，多重因素可能会对中国出口形势构成挑战。与此同时，中国的出口模式也在发生转变，主要围绕着目的地、产品和贸易模式三个维度展开。

1月15日，在国新办举行的“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成效”新闻发布会上，商务部对外贸易司负责人孟岳表示：2025年外贸发展仍然有很多有利条件：全球经贸仍处于复苏进程，世贸组织预计今年全球货物贸易量增长3%。中国宏观政策组合效应持续显现，提振了社会信心。外贸新动能加速释放，绿色化、数字化步伐不断加快。稳外贸政策接续发力，为企业创新升级、拓展国际市场提供更多支撑。

2025年，商务部提出促进外贸稳定增长。帮助外贸企业稳订单，打通堵点和卡点，加快落实各项政策措施；培育外贸新动能。顺应贸易数字化发展的趋势，拓展电子贸易单据应用，鼓励贸易全链条数字化发展。

中国价低质优的商品受欢迎

外部世界的经济环境变动，经由一条条轮船、铁路、飞机编织起来的贸易细流，传导到中国经济。张超在南美洲做外贸咨询服务的生意。他的公司在智利、阿根廷、秘鲁构建起商业版图，服务双向贸易，一方面将中国的机械设备出口到拉美，同时对接资源，帮助拉美的有色金属、铁矿石、巴西白糖、鸡爪等大宗贸易商品进入中国。

2024年11月的进博会上，秘鲁国家馆展列着几只羊驼玩偶。张超告诉《财经》，这个商品，疫情前几年卖得很好，很多女孩子觉得毛茸茸的。五年前的海南消博会，最小的羊驼玩偶也卖三四百元。那时大家觉得新鲜，消费能力也强。而今，“这个东西已经遍地都是”。

张超告诉《财经》，这几年，全球消费意愿下降。比如，阿根廷经济形势不太好，货币比索一直在贬值，人们赚了钱不敢放在家里，担心第二天就会贬值得很厉害。当地50%以上的人口已经陷入贫困。“疫情后，全球经济都在下行。我们深刻地感受到，进口产品时很多经销商的销售额只是疫情前的三分之一。中国一些工厂的出口也在锐减。全球经济不好，大家的消费能力减弱，导致生产端也不旺盛。”

纺织行业可以略见一斑。福琪纺织位于苏州，主要出口桃皮绒。外贸负责人林潇告诉《财经》，2024年价格被客商压得很低。合作十年以上的老客户，一直在中国寻找价格更低的供应商，行业内也有个别产品企业偷工减料、质量越来越差。外国客户来自巴西、阿根廷、墨西哥、智利、哥伦比亚，他们也接受。林潇分析，这与拉美地区经济下行有关。

全球消费力下滑，表现之一是出口价格的疲弱。2024年，中国纺织行业的原料成本并没有大幅变化，但出口成品的售价始终涨不上去，外国客户总拿汇率或者竞争关系做说辞，向林潇压价格。“他们的心理预期和目标价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成本，很多订单我都无法接了。巴西客户2024年有好多订单，就是因为价格，我都拒绝掉了。”

过去几年，林潇跟拉美客户谈订单，基本一封邮件或者一次电话会议就能敲定。现如今，外国客户坚持要低价，态度更加谨慎，出手更慢，还得经过多轮竞价。“国内同行内卷的竞争，对他们也是一种诱惑。加之他们的经济环境确实不太好。”林潇说。

2024年，欧美地区需求有所恢复，但发达国家消费者也明显开始欢迎中国价低质优的商品。海关初步统计，2024年中国跨境电商进出口2.63万亿元，增长10.8%，占进出口比重提升至6%。这背后，Temu、SHEIN及AliExpress，为欧美市场提供了大量的价廉物美的服装、家居用品以及电子产品，例如15美元的智能手表以及3美元的运动鞋。在以SHEIN、Temu、TikTok Shop、阿里速卖通为代表的“出海四小龙”的带动下，价廉物美的中国商品正在全球电商市场掀起一场关于性价比的竞争热浪。

Temu进入北美市场的2022年，恰逢美国通胀持续走高、物价接连上涨，实惠的小商品前所未有地席卷了零售市场。

汽车行业，年初国内的价格战亦燃至国外。2024年5月，比亚迪在泰国推出了2024款ATTO 3（比亚迪元PLUS），价格降至约18万元人民币。随后，长安、哪吒和五菱也开始推出价格低于比亚迪海豚的小车型，意在以低价争夺泰国市场。分析人士认为，这背后是泰国经济增长放缓、家庭债务高企，以及中国新能源汽车的竞争力。

据海关总署数据，2024年汽车出口641万辆，同比增长23%；汽车出口额1174亿美元，在中国出口总额中占比从1.7%上升到3.3%。然而，汽车出口均价在2024年为1.83万美元，由于去年四季度出口单价下降，相较2023年下滑了1100美元。

广发证券的一份研报指出，2024年，中国出口呈现价格收缩、数量扩张的特征。钢材、煤炭等上游产品和太阳能电池等新产品出口金额和出口数量之间的增速缺口较大。钢材2024年出口数量同比22.7%，出口金额同比下降1.1%；太阳能电池去年前11个月出口数量同比增长34.3%，出口金额同比下降30.7%。2024年1月-11月，出口价格总指数同比均值为-5.5%。

陈翔是江苏无锡一家光伏上市企业的工作人员，这家公司主要做光伏线缆、新能源汽车线缆和工业线缆的生产及销售，产品出口欧洲、中东及日本等地。“国内项目越来越难做，投标竞争非常惨烈，感觉永远都是最低价。国内技术相差无几，最后就是拼价格。”陈翔告诉《财经》，近几年，公司的出口有所萎缩，一是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二是中国企业间的价格战和恶性竞争严重。

江苏长城智能装备有限公司提供的外贸业务属于工程服务，主要为东南亚国家建设新能源汽车自动化生产线、喷漆线、总装线、焊装线等，出口收入占全年总营收的六七成。外贸经理李划洋告诉《财经》，“项目投标，同行对手了解我们的价格之后，他会调整。我们为了获得这个项目，继续降价，陷入无休止的比价环节。”

科尔尼全球合伙人滕勇、王怿及大中华区合作人曾凤焕分析指出，中国传统制造业进入周期底部，如光伏、工程机械等产能利用率不足50%。自2023年以来，产品价格持续下降，光伏及锂电最为突出，降幅超50%，严重压缩企业利润率。

关税来袭，跨越水平分工的阵痛

关税壁垒高企之后，外贸企业通过调整利润空间、优化成本结构等方式，确保产品的市场竞争力，并向全球市场突围。

1月20日，特朗普宣布将成立对外税务局。2月3日，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CBP）发布了关于对中国进口商品征收额外关税和对“最低限度”（De Minimis）货物处理的指导公告，来自中国（包括香港）的进口商品将不再适用“最低限度”免税政策，并需缴纳10%的额外关税。

这意味着，中国跨境电商的小包裹也将面临美国政策围堵。野村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陆挺介绍，根据2024年8月左右的估算，跨境电商占中国对美出口大约11%的比重。而对美贸易贡献了中国GDP的3%左右。此前，中国跨境电商B2C的出口，利用了美国关税政策的缺口，即进入美国的价值低于800美元的包裹可以免关税，且过关非常便捷。

2月7日，细则暂停——短短几天已有超百万件小包裹积压在美国海关。然而风险并未彻底消失。张建平、董建业分析，如果特朗普政府如约对华加征60%及以上关税，并对其他贸易伙伴普遍加征10%以上关税，取消中国的最惠国待遇，无疑将在短期内对中国出口带来巨大冲击。此外，相当一部分中美贸易额被转口贸易掩盖，国内相关从业者无疑将面临较大压力。当然，高关税成本造成的物价上涨最终仍将由美国消费者承担。

此种状况下，中国必须重新锚定自身在国际贸易链条中的位置。国务院原副秘书长江小涓在《财经》年会上指出，过去多年，中国和发达国家是互补合作关系，中国占据产业链中低端，发达国家在高端。中国出口纺织、服装、鞋帽、箱包，从国外进口高端的设备与高端消费品，属于垂直分工体系。但2012年后，水平分工变成以竞争合作为主。中国与美国等发达国家根本回不到由互补贸易奠定的关系舒适区，但这不等同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