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惊魂

五月初，警长林南决定休假。他要带着心情忧郁的女儿林可欣到外面散散心。

去年，林可欣警校毕业后，一直在家待着。在学校时，她经历了一次恋爱打击，至今情绪都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林可欣不愿和父母细说，林南只知道女儿谈了一个男朋友叫李家伦，两人感情很深。快毕业时李家伦在校外和人打架，被学校开除，之后再没了消息。林可欣跟同学、老师打听遍了，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如此没有自制力、上了警校还惹是生非的男孩儿，有什么好留恋的？林南望着林可欣那张愁眉不展的脸，为她对李家伦的念念不忘很是烦恼。林南几乎是硬逼着林可欣和他一起去城外的风景名胜巨人山玩几天。

他们赶得巧，巨人山上的威风山庄正好三周年庆典，请来了不少贵宾和演艺人员，十分热闹。

威风山庄位于巨人山主峰玉女峰的最高点上，面南坐北，选用没有围墙的开放式建筑风格。主体是一座仿古式的五层大酒店，内部装修豪华，休闲娱乐一体化。

东边，距离酒店约五百米，顺着逶逦的山势坐落着九幢别墅。那里是贵宾区，平时很少有人进出，显得异常神秘。其中曾作为办公用的八号楼，因为前任酒店总经理两年前突然病死在里面，以及一年前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为情所困，从露台跳下去自杀，已经被冷落许久，一直没有人居住。

山庄西边是如刀削斧砍般的千仞悬崖，名叫舍身崖。站在那里往下看，云蒸雾霭，深不见底，透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息。有轻生者专程跑到这里，纵身一跃，结束生命。或许下面的峡谷太深了，从来没人能把这些跳崖者的尸骨找到。

曾有人建议在舍身崖上筑起高墙，拦着那些想轻生的人们。但也有人说，这样是在破坏本来就已经很脆弱的原生态，舍身崖什么样子，就让它保持着。两派争论不休，最终不了了之。不可否认，争议赋予了它传奇，更多的人慕名而来。

上山的人一茬接一茬，真正跳下去的又能有几个？这些跳下去的人里面，据说还有一名威风山庄的服务员。

山庄的庆典活动在酒店前的广场上举行。

天刚黑下来，广场上摆好的桌子前已经坐满游客。专门搭建的一个临时舞台上，一个本地的网红歌手正唱着一首流行歌曲。

林南把闷坐在房间里的林可欣拉出来，让她感受一下外边的欢乐气氛。林可欣有气无力地坐在那儿看着台上演员卖力地表演，身边熙熙攘攘，内心却异常孤单。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她眼前梦幻般地一闪而过，向东而去。她的心差点儿跳出来，这不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李家伦吗？

林可欣噌地一下站起来，扭头望去。人来人往，客人与服务侍者川流不息，哪里还有李家伦的身影？她怔怔地站在那儿，怀疑自己思念过度，产生了幻觉。

林南见林可欣失神地望着东边发呆，也好奇地往那边看。远处，有幢别墅亮着灯，在黑漆漆的夜里像一团突兀怪异的鬼火。

坐在林南身旁的一个已经喝得有点儿醉意的年轻人嘟囔：“看什么，那里不是你们去的地方，有头有脸的贵宾才能在别墅里面醉生梦死，像你们这些平庸的散客，只能在这儿看广场表演。”

林南见年轻人满面通红，知他喝多了，没有搭理。哪知年轻人来劲儿了，火辣辣地盯着林可欣，继续说：“当然，我就不一样，别墅里那些肮脏的家伙们请我我也不愿意去！他们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和他们在一起，玷污了我们周家的名声！”

见林可欣对他的话没有一点儿反应，年轻人忽然一扭头，神秘地冲着林南低声说：“你以为李经理真是病死在八号别墅里？鬼才相信！嘿嘿，叔，你是外来人，看不见这事情背后的玄机，一个小小山庄，开业三年就死了两个女服务员和一个总经理，你认为这正常吗？”

林南听了心里一震。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猜想他是谁。他的话乍一听好像有些道理，可他明显喝多了，有些时候，醉话不能当真。

年轻人显然察觉到林南把他当成一名醉汉，一拍桌子站起来，生气地说：“叔，我没喝多，你们不知道，这山上也只有我最清醒！”他又瞟了林可欣一眼，有几分猥琐，然后一摇三晃地离开了桌子，向东走去。

林可欣盯着他的背影，生气地说：“可恶，他的眼神像个流氓！”

林南笑笑说：“别太介意，他已经醉了。”

舞台上的灯光突然暗下来，半天没有声息。台下本来喧闹的观众不觉间全安静下来，好奇地盯着黑乎乎的舞台，期待着精彩节目。

一束强光打在舞台中央，一个头上戴着尖尖高帽的花脸小丑立在光柱里。只见他向台下深鞠一躬，背上忽地冒出两只猴子，得意洋洋地站在他肩头。台下的观众立刻被逗得哈哈大笑。

两只猴子分别跳到小丑张开的左右胳膊上，小丑血红的大嘴一张，吐出许多五光十色的小泡泡，纷纷落到猴子的身上。其中较小的那只猴子仿佛被雨淋湿了一样，双手抱肩，浑身打着哆嗦。大一点儿的猴子见状，跳过去竭力伸出双臂罩在它的头顶，像是为它遮风挡雨。

台下的观众都被这个暖心的动作感动了。林可欣看到这个场景时，蓦然间如被雷电击中，呼吸困难，无法动弹，死死盯着那个面相夸张的小丑。

“是他，一定是李家伦！”林可欣显得语无伦次，突然间激动起来。林南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安静。林可欣说，“爸，是李家伦，那个小丑一定是他！”

刚才两只猴子的表演触发了林可欣记忆的阀门，让她想起她和李家伦第一次约会时雨中的场景。林可欣第一眼就觉得小丑的身形有点儿熟悉，当两只猴子开始表演，她立刻断定小丑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李家伦。

“李家伦？”林南奇怪地反问了一句。

林可欣激动地说：“李家伦，是他，我能认出他的！”

林南望了望台上的小丑，不相信那个人会是林可欣念念不忘的男友。

这时，小丑嘴里已经没了水泡泡，小猴子拿出一挂毛线，大点儿的猴子撑了起来，由小猴子缠成一团。然后，小猴子竟然拿出两支长针，像模像样地织了起来。台下的游客又被它们两个逗得哄堂大笑。

片刻，小猴子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件小毛衣，仔细套在大猴子的身上。那是一件枣红底色的黄格毛衣，林可欣看清楚的一瞬间面色苍白，双手死死地抓着林南的胳膊。这件小毛衣和林可欣之前送李家伦的那件一模一样。

“爸，肯定是李家伦。”林可欣颤抖着说，“我不会认错人的。”

说完她迅速站了起来，就要往台上去。林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安慰着说：“别影响表演，等谢了幕你去后台看看。”

林可欣按捺着激动，忐忑不安地坐在那儿。在这儿邂逅李家伦完全是意料之外，他怎么会做了一个演杂耍的小丑呢？林可欣心里真是百般情感交织一处，千言万语一时难以说尽。

看见李家伦谢幕转身去了后台，林可欣忙起身追了过去。后台光线昏暗，演员有上台的，有做准备的，你挤我扛。林可欣踮着脚东张西望，一时找不到李家伦的身影。她问身旁的人小丑在哪里，几个人都冲她摇了摇头。终于碰到一个说，他不是团里的人，好像是这儿的服务员，演完就走了。

林可欣从后台出来，绕过观众席往酒店跑去。刚到大厅门口，她便看到穿着一身整齐服务员工装的李家伦匆匆往外走，那两只猴子被他关在酒店里，可怜巴巴地蹲在玻璃门后面，委屈地目送着主人。

见他过来，林可欣忍着猛烈的心跳迎上去，她想李家伦肯定能一眼认出自己来。哪知李家伦视而不见，与她擦肩而过。林可欣满腹心酸，失声叫着：“李家伦！”

那人身子猛地一晃，并没有停下来，头也没有回，冷冰冰地应了一句：“美女，你认错人了，我叫李一良。”说完他径直向东，快速消失在夜色里。远处的黑暗里好像有一个无形的影子，在召唤着他。

林可欣刚想追上去，林南寻了过来：“可欣，你认错人了。”林南阻止住她的冲动。

林可欣哭着说：“爸，是他，我不会看错的，一定是李家伦，他为什么不认我呢？”

林可欣挣脱开林南的手，往东边追去。林南不放心，在后面跟着。

东面通往别墅区的狭长地带黑漆漆的，一盏路灯也没有，这让别墅区和酒店像两个互不相干的独立区域。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广场舞台热闹非凡，反而衬托出别墅区的孤寂。一幢别墅里灯光闪烁，像黑暗中一只捕猎的独眼怪兽。

一阵山风吹来，刀子一样在林南的脖子上划过，他突然觉得有些发冷，打了个寒战。四周除了他和林可欣，再没有别的人。看不清楚的暗处，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令人不安。仅凭直觉，林南就发现周边的氛围诡异。

林可欣执意要去别墅区寻人，据说山庄的贵客们在那里狂欢。

林南继续拦着林可欣，说：“那里是贵宾区，没人邀请进不去，也许你看花了眼，也许李家伦已经回酒店了。”

说完，他拉着林可欣转身往小广场走去。林南觉得身后的暗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两人。一股凉气从后背升起，聚集在头顶，让他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林南回了下头，看见有幢别墅亮了一下灯光，似乎有两个身影在窗口一闪，灯光立马灭掉，那里又是一片黑暗。

除了贵宾所在的六号别墅通体亮着灯光之外，整个别墅区死气沉沉再没有任何光亮和动静。刚才的灯光和人影像幻术一样，在林南眼中一闪而过。他估摸了一下位置，应该是八号别墅。因为山庄经理的暴毙，那里已经被封了有快一年，根本没有人住，怎么有灯光和人出没呢？也许看错了吧，林南安慰自己。

终于走近小广场，四周光线越发明亮起来，说话的嘈杂声也清晰了。林南松口气，问林可欣：“你刚才看见东边有亮光没有，一闪就灭的。”

“亮光？”林可欣奇怪地望着爸爸，“什么一闪就灭，你也看见了，那栋别墅一直亮着灯的。”林南晃了晃头，眨眨眼，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远远地，林可欣看到酒店的玻璃门里，那两只猴子仍然安静地蹲在门口处，一动不动地等着主人归来。看来李家伦并没有回到酒店，可能他真的去了别墅区，也可能他在广场上看演出呢？林可欣不安地坐在爸爸身边，四处张望，希望能寻见那张亲切又熟悉的脸。

突然间，远处似乎有人在悲惨地号叫，声音越来越大，撕破夜空，传了过来。广场上的人全都听到了这恐怖的叫声，紧接着，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从东边跑过来。

黑影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向前扑出，摔倒在地。但他迅速爬起来，双手捂着脸，跌跌撞撞绕过明亮的广场，沿着南侧灯光与黑暗交接的灰暗地带向正西狂奔而去。

广场上的人们都置身于灯光之下，对远处那个黑影看得并不真切，影影绰绰只见他穿着服务员的工装，难以分辨出真实面目。看样子他这一跤，跌得实在是不轻。

再往西就是万丈深渊的舍身崖，一阵惊呼声中，那人竟然不辨方向直奔上去。所有人都惊呆了，木然地或坐或立，有的手里拿着手机也忘记了拍摄。恍惚间，仿佛是在看一个电影片段，一时不能分辨是真还是假。舍身崖处一片黑暗，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人已经失足坠入深谷。

叫声惊醒了林南，他一边快步向舍身崖冲去，一边大声叫着：“救人！”反应快的也随着他往那边跑。无奈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等他们跑到舍身崖时，四周悄无声息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黑暗中，林南不敢太靠近崖边，怕一不小心掉下去。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下照，下面黑色的云雾蒸腾不息，什么也看不见。他问：“谁有强光手电？”

有游客递过一只随身携带的旅行用袖珍手电筒，光线太弱，但也能解一时急用。林南接过来，又说：“酒店里应该有强光手电，去找一把。”服务员听完匆匆往酒店跑去。

其他人纷纷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时间，悬崖上也算看得清楚，但哪里还能寻着那个男人？大家除了错愕叹息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补救办法。有几个网红已经开始手机直播，目睹有人跳崖，让他们紧张又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