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挂着一刀肉
作者: 吴玉平1
地瓜放学走了三里不通车的崎岖山路回家,来到土坯草屋前,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却看到破木门上挂着一刀肉,准确地说是一刀红白相间鲜嫩无比的肥猪五花肉。地瓜眼睛发着绿光,冒烟的嗓子里伸出一只手抓肉,那刀肉对于只有过大年才能吃几片的地瓜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地瓜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手爪伸进嘴里一咬,生疼!
是肉不是梦。地瓜踮起脚,伸手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刀肉,便猴急地把书包垫在脚下,还是没够着肉。没折磨几下,地瓜便如同皮球泄了气,倚着门一屁股坐下。却看到爹蹲在门前不远处的草垛边埋头抽着旱烟,爹细长的脖子一伸一伸,烟雾一股一股地升腾,似草垛着火冒烟似的浓烈。
地瓜鱼跃而起,跑到爹身边喊道:“爹,你买肉了,夜饭有肉吃了!”爹眼珠子掉出来,不认识人似的瞪着地瓜,手中的旱烟杆带着风声落在地瓜头上一声闷响。地瓜双手抱头,痛得龇牙咧嘴,一屁股蹲在爹的身边。爹又猛烈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地瓜又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摸脑袋上的大包,生疼!
爹的一袋旱烟丝快抽完了,西山的落日开始血红血红。地瓜闭着眼,门上挂着的那刀五花猪肉变成了一盆油亮的红烧肉,地瓜闻到了久违的肉香。地瓜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大盆红烧肉,分明成了天上的仙人。
吱吱嘎嘎———破木门开门声惊醒了地瓜。娘探出头,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用手指梳理着散乱的长发。片刻,大队书记甩着油亮的小分头大摇大摆地走,地瓜觉得大队书记分明是打了胜仗的司令。娘急忙拿下门上挂着的那刀花白相间的肥猪五花肉,土坯草房的烟囱便炊烟升腾,一股股摄人魂魄的肉香便飘到草垛边。爹终于磕尽了旱烟,把烟杆别在腰间,埋头回屋。地瓜这才猴窜起身,一溜烟夺门而入。
夜饭清汤寡水的桌子上终于有了一盆油旺旺亮晶晶香喷喷的五花红烧肉。地瓜和弟弟妹妹饿虎扑食,地瓜连吞两块肉,眼泪都噎岀来了,却没尝到肉味。娘一个劲地给地瓜挟肉,说:“地瓜你多吃点肉,男娃发育长身子骨少不了吃肉!”爹就着一盘花生米,用自酿的地瓜烧酒把脸喝成猴子屁股,却没吃一块红烧肉。爹冷冷地看着抢食一盆红烧肉的儿女们,仿佛是看着几只狗子围着母狗抢食狗奶。
2
地瓜出生在饥荒年月,村里的树皮都被村民扒光而食了。虽说十月怀胎瓜熟蒂落,但饿得有气无力的娘实在无法分娩,眼看母子厄运降临,危急时刻,爹手里抓着一颗熟地瓜冲进屋里。娘一口气吞下地瓜,呼天喊地地一使劲,地瓜便如同一颗地瓜般地从娘胎里滚落下来。爹看着猴子一样的地瓜,没好气地说,一颗地瓜一条命,娃子就叫地瓜吧!
直到地瓜长到懂事的年岁时,娘才告诉他是爹到大队书记锅里抢来那颗地瓜,也就是说地瓜欠着大队书记一颗地瓜,也等于欠着大队书记一条小命。大队书记看到地瓜时也这么说,好像地瓜就是他家的一颗地瓜。而每当大队书记看到娘时,眼光贼贼的馋馋的,仿佛娘是他家饭桌上的一碗肥润油亮的红烧肉。
是娘给地瓜苍白灰暗的日子带来一点鲜亮。地瓜就是闹不明白,在种种地瓜的苦山沟沟里,娘却生得出奇的水灵,脸盘姣好,丰乳肥臀,一条油油亮亮的大辫子整天村头扫到村尾,直扫得大队书记眼睛发直。真是吃点地瓜就灿烂,娘是让人流口水的一刀肉。地瓜终于闹明白了,娘整天在山村扫粗黑的大辫子因为她是鲜见的美人,大队书记整天在山村甩油亮的小分头因为他是大队书记。
爹却是打了寒霜的瘪茄子,蔫塌塌的像个糟老头,即使被村头碾黄豆的石磨碾着,也压不出来一个响屁。爹就是一个木偶,白天被大队书记牵着,夜里被娘抓着。
不仅如此,娘还是山村四乡八邻的头牌戏子,锡剧《双推磨》唱得令人叫绝。更绝的是与大队书记同台演出,一推一拉地唱,一推一拉地磨。戏台下的光棍汉们都流着口水看,都浪笑着说,娘和大队书记迟早会磨出豆浆子的!戏台下的爹把头埋进裤裆里,只会用旱烟把自己烧成一蓬烟,进了火葬场似的。身边的光棍汉们冲着戏台上双推磨的娘和大队书记浪笑高喊,加油推,加油磨!豆浆越磨越白,豆腐越点越嫩!大队书记又一甩油亮的小分头,哈哈大笑,得意忘形地使劲地与娘推拉着。爹终于狗急跳墙,憋着的屁也响了,冲着戏台上一推一拉的娘和大队书记骂道:“一对狗男女!”骂完低头走人。戏台下笑声一片,山村如冷水溅进热油锅般地沸腾了。
3
地瓜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瞪大眼睛盼望着放学,每天他都如笼子里放出的鸟疾速地飞回土坯草屋,隔三岔五的,门上总是挂着一刀肉,是那刀熟悉的红白相间鲜嫩无比的肥猪五花肉。地瓜每次照例陪爹在门前草垛边蹲守。爹每次照例把自己埋在旱烟里烧成一团烟雾。娘每次照例先开门张望并梳理着散乱的长发。大队书记每次照例甩着油亮的小分头大摇大摆地走。娘每次照例急忙取下门上挂着的那刀红白相间鲜嫩无比的肥猪五花肉。地瓜每次照例在烟囱冒出炊烟后吃到肥润油亮的红烧肉。唯一不照例的是,深夜睡在竹片床上的地瓜听到自己骨骼生长拔节发出的吱吱咯咯声,他的个头儿在肥润油亮的红烧肉滋补下,如同使足了肥的葵花杆,一下子窜到了一米八。
娘也如同浇足了水的山花般的愈加鲜艳,一条油亮大辫子陪衬下的苗条身段更加丰盈。夜晚村头戏台上娘与大队书记的《双推磨》越推越有滋味,油头粉面,美女俊男,一推一拉,一来二去,和谐养眼。台下的光棍们又流着口水浪笑着高喊:“加油推,加油磨,豆浆越磨越白,豆腐越点越嫩。”爹每天更加沉闷,植物人似的。旱烟烧穿了爹的肺,他时常咳成一团,猴子似的。娘却更加的放肆起来,她叫人把三间土坯草屋隔出一间让爹独住。由此,爹每天清汤寡水,孤灯独影,活得不如一头猪。
日子在门上常挂着那刀红白相间鲜嫩无比的肥猪五花肉中轻快飞逝滑过。爹夜里却不再闷在孤屋里,他时常夜半而归,用一声声叹息换来东方鱼肚白。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脸色惨白的爹手捂着肚子惨叫着敲开娘的门,一头栽倒在地,爹的肚子如一面皮鼓。娘急忙把爹架上板车,拉着飞跑到公社医院。
医生一检查,说爹肚子里的脾脏全部破裂大出血生命垂危,便匆匆摇电话叫来县城医院的救护车。车行至半道爹就不行了,一口气在嗓子里忽上忽下。娘一把抓住爹的头发,不让爹断气。终于上了县城医院手术台,医生杀猪般地剖开爹的肚子,整整接了一桶乌浊的血水。医院为爹输光了血却还不够,娘又忙活着找来几个卖血的山民给爹输血,爹才险险地捡回一条命。
昏迷的爹醒来却目光凶残地盯着娘,喘息着说还要再去整死大队书记。原来爹每夜都埋伏在大队书记家门口,等了很多天才遇见夜半而归的大队书记,便迎头一闷棍,却被牛高马大的大队书记一把接住木棍。黑暗中大队书记本能的一个飞脚,结结实实地踢在爹的肚子上。爹的脾脏由此完全破裂,他挣扎着跑回家才一头昏倒在地。
没待爹出院,娘似一头发怒的母老虎冲进大队书记家。大队书记自知理亏,承担了地瓜爹所有的医药费和营养费。爹还是爹,但肚子里少了脾脏,医生说那东西是造血的家伙,失去那东西就是活死人。爹苦苦撑到来年春天还是人亡入土了,这次没待娘上门,大队书记送来地瓜爹的丧葬费,还丢给地瓜娘一笔钱。
4
父仇子报。地瓜继承爹的遗志,夜里扛着大棒子埋伏在大队书记家门口,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等了半月终于等到夜半而归的大队书记。地瓜毕竟年轻气盛,身手敏捷,这次大队书记没能躲过那带着呼啸风声泰山压顶的那一闷棍,油亮的小分头被砸成狗头喷血,当然地瓜这一棒也把自己砸进了公社派出所。虽说在派出所拘留十多天的地瓜最终还是被大队书记保释回村的,但地瓜就是不买他的账,恶狠狠地警告大队书记,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地瓜索性辍学回村,整天算计着怎么整死大队书记为爹报仇。没想到此时老天给地瓜开了个天一样大的玩笑,大队书记一下子跳到离村二十多里的乡镇当乡长了,公社革命委员会也改名为乡镇人民政府了。
地瓜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使劲,即使胆大包天,也不敢提棒杀到乡政府。在日子的飞逝中,地瓜渐渐成了泄了气的皮球。后来山村开始分山到户,娘分到十多亩毛竹林。弟弟妹妹到乡镇学校寄宿读书去了,地瓜便扛着木棍巡山,吃着干粮,喝着山泉水,守护着自家的毛竹林。为了防止夜里偷伐毛竹,地瓜在树上搭了个窝棚,经常夜里睡在上面。
山里的日子恍如隔世。那天黄昏地瓜回家取干粮,却又看见门上挂着一刀红白相间鲜嫩无比的肥猪五花肉。地瓜条件反射般地红着眼冲进屋里,却与甩着油亮小分头出门的乡长撞了个满怀。地瓜一把揪住乡长,吼叫,乌龟变王八,大队书记变乡长了,老子打的就是你!两人扭打成一团,片刻,两人满脸是血,分不清谁是谁的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娘却一反常态,披头散发地滚爬着给地瓜磕头,哭着说:“地瓜,你就忘了你在乡镇学校读书的弟弟妹妹了吗!”娘的话如同子弹一下子击中了地瓜的要害,他一下子愣在那里。娘又说:“你弟弟妹妹的学杂费、伙食费、住宿费都由乡长出的呀!”地瓜好半天才醒过来,慌忙一把抱起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的娘,乡长却早已趁势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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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呀猪呀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今年早点去,明年早点来!地瓜嘴上说的慈善好听,下手却特别的狠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需狠劲一刀,热血便痛痛快快地喷,肥猪便痛痛快快地死。地瓜由此得名“快一刀”!
地瓜在村头开了爿肉铺,每天痛快地宰杀由山村山民家收来的肥猪,尽管山民们十天半月才能吃上一回猪肉,但这里是通向山里四乡八邻的要道,每天众多山民的过往也能卖出两头猪的肉。
除了每天卖剩的猪下水,地瓜还保证娘的饭桌上每天有红烧肉,尽管娘一碗红烧肉能吃上好几天。地瓜用卖猪肉赚来的钱把娘的三间土坯草屋变成红砖瓦屋,特别是装了一扇防盗大铁门,铁板一块,门上如何生钉?又如何挂肉?地瓜每天手拎着寒光闪闪的杀猪刀,守着村口杀猪剁肉,在猪的号叫声中,他感到自己才是威武的常胜将军。
或一日,乡干部陪着县领导来山村检查工作,引头的自然是乡长。吉普车开到村头肉铺,县领导非要下车看稀奇,乡长不敢怠慢,带着县领导围在那里看。地瓜故意刀锋走偏,左一刀右一刀地直捅得肥猪鲜血淋漓,嚎叫不已,却不会立马断送猪命。一旁的乡长看得心惊肉跳,县领导也惊恐不已,说:“原来是猪肉好吃猪难杀呀,杀猪佬真不容易啊!”乡长便屁颠着给地瓜发香烟,地瓜嘴巴一喷烟雾,这才狠准一刀捅下,肥猪没叫唤便一命归西了。
待肥猪烫掉毛吹鼓气,地瓜引刀沿猪颈一圈,再抓紧猪头猛地一拧,把血淋淋的猪头往地下一扔,说:“这畜生命该如此!”乡长额头冷汗直冒,他虚脱似的随县领导爬上吉普车绝尘而去。由此,每逢有吉普车途径村口肉铺,里面再也看不到乡长的身影。
地瓜得意忘形,伸手就可以摸到天。他每夜就着猪下水,用地瓜老烧酒把自己灌个醉醺醺,然后云里雾里地倒头就睡,酒醉饭饱,身子滋润,隔不几日就在艳梦中让裤衩上画上浓白的地图。娘洗着地瓜的裤衩,知道地瓜该要女人了,就按自己的标准在邻村为地瓜找到一位从画中走下来的美女林花。林花生着一双山间深潭般勾人魂魄的大黑眼,地瓜不敢多看,他明白跳下深潭总归能爬上来,但掉进女人的眼潭只能淹没在里面爬不出来了。
娘给林花烧了一大盆结结实实的红烧肉,林花眼睛放光,痛痛快快地吃了个满嘴流油。林花问地瓜,我从小没有娘,只有一个整天在山上炸石头的爹,我跟你过日子,是不是每天有红烧肉吃。地瓜亮了亮杀猪刀,得意地说,管吃够饱,只要你有肚子装!林花深潭般的大黑眼便一闪一闪地亮,看得地瓜心里酥酥地直痒痒。
转天一大清早,憋了一夜的地瓜便拎着一刀十多斤的红白相间鲜嫩无比的肥猪五花肉,挂到邻村林花的家门上,他像个打猎的,一边抽烟一边等待着猎物的出现。没待抽完一支烟,林花爹出门倒夜壶,看到门上挂的那刀肉,骂地瓜,肉很肥,名不正,丢人现眼!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我家丫头就是丢到河里也不会给你!石匠的骂声似杀猪刀捅到地瓜的要害,地瓜火冒三丈,回嘴道:“你满嘴喷粪,你炸石头把自个蹦出个铁石心肠狼心狗肺!”石匠如炸药引爆,用蒲扇般的手掌把地瓜推了个四脚朝天,扯下门上挂着的那刀肉,丢到地瓜身上。地瓜抓着肉从地上爬起,回嘴:“这么肥的肉就是喂狗也不喂你!”石匠更绝,把夜壶里的黄汤浇到地瓜头上,俩人扭打在一起。林花冲出门,一屁股坐在地下哭喊:“我的娘啊,你怎么就死得那么早,丢下女儿怎么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