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转型背景下的中国与中东能源合作

【关键词】 中东  能源转型  碳中和  能源合作

21世纪以来，全球能源市场开始了以可再生能源和清洁能源为代表的第三次国际能源转型。随着化石能源在世界能源体系中地位的下降，中东作为世界上重要的石油生产区，各国逐步加快能源转型步伐。中东能源转型不仅关系到本地区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也关系到应对全球气候变化与实现可持续发展，其本质是域外大国和中东地区国家面对国际能源的新一轮转型，积极参与国际市场博弈，角逐世界能源产业主导权。中东国家将能源转型视为加快经济多元化和实现现代化的一大路径，纷纷制定能源转型的战略目标和行动方案，并取得初步成效。国际能源署（IEA）报告显示，根据目前中东国家公布的能源转型计划，到2030年，中东地区可再生能源（不含水力发电）总发电能力将超过192吉瓦，为当前水平的17倍，其中太阳能发电所占比例将达42%以上、风能约占35%。[1]可再生能源和清洁能源的快速发展不仅有利于中东国家推动能源转型、减少碳排放，而且为地区可持续发展奠定良好基础。中国自1993年成为石油净进口国后，与中东国家的能源合作已经从最初的一般贸易逐步发展为技术合作和双向投资，中国与中东能源转型合作开始向纵深发展。

中东能源转型的核心目标

中东能源结构决定了能源转型的迫切性。海湾国家是世界上人均碳足迹最大的地区之一，而埃及等石油进口国电力部门却面临巨大的能源缺口。根据IEA发布的《可持续发展方案》预计，在碳中和目标下，未来全球煤炭和石油需求增速放缓，分别于2025年和2040年左右达到需求峰值，化石能源的市场份额将逐渐被可再生能源替代。[2]能源转型意味着能源市场和能源结构、技术和体系的根本性变化，当前突出的发展趋势是能源市场和能源结构从传统化石能源向清洁低碳能源转型，能源技术由低碳高效向负碳中和升级，能源系统逐步实现电动化、自动化、信息化和智能化。[3]中东能源转型的关键是在可持续发展的前提条件下，调节其巨大的石油供给产能，通过构建多样化的能源供给体系保证能源供应安全，[4]与此同时，通过发展清洁能源和技术创新提升能源效率，实现能源技术转型。[5]

在全球能源转型趋势下，中东国家必须面对城市化进程加快、人口规模扩大带来的巨大减排压力。许多地区国家出台并更新了可再生能源发展目标，加快能源转型并助力经济多元化和可持续发展。中东国家围绕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中提出的“确保人人获得负担得起的、可靠的和可持续的现代能源”，已经制定了清晰的能源转型目标，构建现代低碳并与本国经济发展适用的能源体系和能源结构成为中东能源转型的核心目标。

“现代低碳”是指在能源转型过程中，必须兼顾能源系统的现代化和低碳化。尤其是在油气部门和电力部门，即在开发侧与用能侧加速清洁能源对化石能源的替代，减少碳排放。油气部门通过改善燃油质量和使用污染较低的替代燃料来控制排放量，无铅汽油和低硫燃油技术都取得很大进步。随着经济发展水平的提高，电力部门在中东终端能源消费量中的占比接近50%。中东国家一方面通过建设电网、普及电力，从开发侧加快进入电气化时代的步伐；另一方面，则在用能侧推动原有的以化石能源和传统生物质能为主导的能源消费向清洁电力转变，进一步提高清洁能源在能源结构中的占比，实现能源结构的低碳化。

“经济发展适用”强调的是降低对油气资源的依赖并提高各国对于能源转型产生的能源消费的可得性，并将重点放在耗能巨大的电力部门。为了降低碳排放，提升能源效率，中东地区在区域电力供应一体化的基础上，通过构建三个次区域电力交换和贸易的综合电力系统，实现国家间电力网络的互联互通，减少油气资源的消耗。一是马格里布地区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三国实现了多个高压传输互连，且目前都与泛欧高压传输网络同步。二是埃及、伊拉克、约旦、利比亚、黎巴嫩、巴勒斯坦、叙利亚和土耳其八国签署电力互联协议，实现八国电力系统互联。[6]三是建立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电力互联网。海合会六国于2009年签署建立统一电力网络体系的协议，并在2012年实现所有成员国电力系统的跨境连接。目前，海湾合作委员会的电网正在向埃及、约旦和伊拉克延伸。中东国家电力一体化不仅提升了现有电力系统的便利性，加快了能源转型进度，也极大地降低了中东国家尤其是非产油国的能源转型成本，对中东能源转型起到极大的促进作用。

中东能源转型的特点

基于资源禀赋差异，中东能源转型遵循可持续发展目标与当下经济增长目标相协调的原则，通过增加可再生能源和清洁能源利用，调整能源体系和结构。围绕建构新的能源体系的核心目标，其由国家为主导的能源体系和能源结构转型模式与以科技创新和低碳发展为引领的能源技术转型模式，成为中东国家能源转型的鲜明特点。

一是国家主导并将能源转型嵌入经济社会发展总体目标成为中东能源转型的主要模式。中东国家对本国的能源行业具有较高的控制权，能够调节并保证可靠的能源供给，进而决定能源转型进程。中东是发展中国家中用电率最高的地区，整体电力使用率从2010年的88.4％上升到2018年的92.5％。在中东能源结构中，可再生能源仅占11％，是全球占比最低的地区，[7]中东国家面临巨大的能源转型压力。实际上，全球范围内目前没有理想的能源转型模式。[8]由于从2014年中期开始到2016年持续疲软的国际石油价格对中东国家产生巨大负面影响，中东各国纷纷发布国家发展计划，并将能源结构转型纳入总体规划。与此同时，各国还出台了涵盖生产、分销、商业化和消费的能源政策，内容包括国内立法与签署相关国际条约程序、对能源部门投资的激励措施、节能、税收和其他公共能源政策等。[9]在确保能源安全的前提下，促进社会发展和经济增长。2016年4月，沙特提出“2030愿景”，目标之一就是到2030年实现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60吉瓦，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占比提高到50%。[10]阿联酋于2017年提出“2050能源战略”，计划到2050年将清洁能源在能源结构中的占比提升至50%。[11]此外，埃及是中东地区首个发行绿色债券的国家，制定了《2050年国家气候变化战略》，并准备启动“国家氢战略”等。[12]纵观中东各国的能源转型过程，政府制定的政策在其中起到了支撑作用，国家主导及其强有力的政策支持为能源转型提供了良好的制度环境。

二是科技创新与低碳发展引领的能源技术转型。根据国际能源机构关于净零排放的情景设计，到2030年，工业部门的大部分减排量是通过提高能效和材料利用效率、增加供热的电气化程度，以及燃料方面转向使用太阳能热力、地热能和生物能源来实现的。因此，碳捕集、利用和封存（CCUS）技术和氢能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方面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特别是在钢铁、水泥和化工等重工业领域。中东能源转型的新目标是致力于成为世界领先的氢或氨出口主力。[13]在此基础上，中东国家聚焦碳中和路径，大力推进可再生能源技术推广和应用，加快能源转型步伐。

首先，在传统能源领域，加快对现有油气产业碳捕集、利用和封存的技术升级，并降低碳排放。中东国家的二氧化碳捕集一部分用于提高采收率，另一部分则用于生产蓝氢。沙特、阿联酋和卡塔尔每年的二氧化碳捕集能力超过400万吨，约占全球二氧化碳捕集总量的10%。未来，中东地区二氧化碳捕集能力还将持续增长。其中，沙特阿美公司目前的二氧化碳捕集能力为80万吨/年，计划建设世界上最大的碳捕集和利用项目；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计划将其碳捕集产能提升6倍，2030年达500万吨/年；卡塔尔国家石油公司也计划将在2025年将其相关项目产能提高到500万吨/年。

其次，大力发展以太阳能、风能和氢能为代表的可再生能源。中东地区具有太阳能和风能资源的先天优势，发展可再生能源潜力巨大。摩洛哥2019年可再生能源的生产能力已达3264兆瓦。阿曼计划2025年前将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占比提升至10%。为了实现此目标，阿曼将开发一个集太阳能和风能发电厂的大型综合绿色燃料项目，设计发电能力为每年25吉瓦并生产绿氢数百万吨，在满足本地消费的基础上实现出口，同时计划在液化天然气项目上安装氢能和碳捕集装置。科威特规划到2030年将可再生能源在所有能源应用中的占比提升至15%。[14]阿联酋、埃及、阿曼等国还成立了国家氢能联盟，主要关注氢能产业政策和相关产业科技创新等，以提升技术能力、促进能源转型。

中国与中东能源转型合作面临的挑战

21世纪以来，国际能源市场发生重要结构性变化。能源多元化已经成为中东石油输出国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战略，与之相伴的相关领域的规划、建设和融资等需求激增。石油进口国则开启了可持续能源和清洁能源的新一轮开发和建设热潮。中东能源转型将中国与中东国家利益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一个能源安全共同体正在形成。中国已成为中东能源转型的重要参与力量，中国建设的可再生能源和清洁能源项目正在成为海湾国家电网或北非电力走廊的一部分。沙特、阿联酋、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等国已经成为重要的合作伙伴。然而，由于中东地区可再生能源发电成本持续下降，中国与中东能源转型合作也面临诸多挑战。

首先，高昂的能源补贴和清洁能源激励措施的缺失阻碍能源体系转型合作进程。中东地区大多数国家的经济发展主要依赖油气收入，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包括石油、天然气和电力补贴在内的福利制度，油气和电力价格低廉，而可再生能源发电项目则难以直接获得政府燃料补贴，这一定程度上阻碍了非水电可再生能源行业的发展。目前，尽管阿联酋等国在实施削减此类补贴计划，但进展缓慢。同时，针对发展清洁能源的激励措施不足，缺乏包括退税、增值税豁免、贷款担保和差价合同等激励政策，而这些措施有助于投资者提供相对于当地传统电价更具竞争力的价格，是保障可再生能源项目盈利的主要因素。因此，与这一地区规模庞大且成本相对较低的火力发电行业相比，在定价方面缺乏竞争力导致中国与中东国家在非水电可再生能源发电领域合作进展缓慢。

其次，中国与中东能源技术转型合作任重道远。一方面，中东地区新能源使用占比仍然偏低。虽然传统化石能源在世界能源中的份额逐渐下降，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替代化石能源进程加快，但中东地区只有1%的电力来自风能和太阳能，情况稍好一些的国家包括：约旦9%、也门5%、以色列3%、阿联酋3%；而相对落后的国家中，伊拉克风能和太阳能发电在全部发电量中的占比仅为0.1%，沙特阿拉伯0.2%，伊朗也只有0.4%。[15]因此，中东国家在新能源技术方面的需求潜力虽然巨大，但仍需激发。另一方面，在有限的能源转型技术需求中，尤其在太阳能、风能、电力存储技术、氢能源等多方面，中东国家几乎完全依赖西方进口设备和零部件。由于技术标准差异特别是西方政治打压，中国企业与技术尚难以大规模进入中东能源转型市场，中国与中东能源技术转型合作进展缓慢。

再次，数字化成为中国与中东清洁能源转型合作的新挑战。在中东能源转型的特有背景下，传统油气产业的数字化成为转型关键领域。数字技术不仅在石油领域，而且在天然气、可再生能源和氢能等清洁能源领域开始广泛应用，中东能源产业正向数字化、网络化和智能化发展。从实践来看，价值创造、数据集成以及平台赋能已经成为传统油气产业数字化转型的重要趋势。世界知名油气公司已与微软、谷歌、英特尔等数字技术供应商建立合作伙伴关系。在以数字化为标志的能源转型合作中，中国企业需面对全球知名油气公司的竞争。

中国与中东能源转型合作前景

在全球碳减排目标的引领下，中国与大多数中东国家积极响应“21世纪后半叶全球实现净零排放”的目标，并先后提出碳中和时间表和路线图。中国继在第75届联合国大会上宣布“力争于2030年前实现二氧化碳排放达到峰值、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的目标后，在首届中国—阿拉伯国家峰会上，能源安全共同行动作为中阿务实合作八大行动之一，为中国与中东能源转型合作开辟了广阔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