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恋与唐人的生命体验

唐诗以其重情韵、重境界荣登中国古典诗歌艺术的顶峰，其乡恋主题的抒写有着丰富多元的情感内涵与重要的艺术及文化价值。与其他时代相比，无论是“受命别家乡，思归每断肠”的游宦，还是“戍烟终日起乡愁”的戍边，抑或“身在他乡忆故乡”的羁旅行役，诗人文士都以他们善感的心灵，品味着远离故土思乡念亲的情感体验，谱写了一首首感人肺腑的乡恋曲，真实而艺术地记载了唐人的生命体验与人生思考，提升了古典诗歌的乡恋主题的情思内涵与艺术价值。

粗略统计，《全唐诗》中抒发乡恋情感的诗作不下800首，诗中出现“故乡”意象341次、“故园”意象295次、“家园”40次、“家乡”32次、“乡愁”39次，“怀归”39次、“怀乡”11次、“桑梓”8次、“恋乡”4次。这些数字说明唐诗乡恋情感的书写是唐人创作的重要题材与主题，是唐代心灵情感的诗化呈现。

翻开《全唐诗》，许许多多的乡愁名句映入眼帘：

云送关西雨，风传渭北秋。

孤灯然客梦，寒杵捣乡愁。

岸雨过城头，黄鹂上戍楼。

塞花飘客泪，边柳挂乡愁。

塞长怯去翼，影灭有馀声。

怅望遥天外，乡愁满目生。

面对大漠的边关月色，“何人不起望乡愁”。而山林读书、仕宦为官、羁旅行役，也同样思乡怀归：“应同故园夜，独起异乡愁。”“独立阳台望广州，更添羁客异乡愁。”如此等等，构成了唐诗乡恋情感的交响大合唱。细按唐诗乡恋情感的抒写，其情感指向是丰富的、多元的，有思亲人、恋乡土、想饮食、感乱离、叹消逝等多种情感内涵。

人是社会性动物，身在异地他乡，最最牵挂的是亲朋好友，因此，唐诗乡恋情感的抒发首先聚焦于对亲人的思念方面。有思念家人的：“忆昔故园杨柳岸，全家送上渡头船。”怀想兄弟的：“兄弟泣殊方，天涯指故乡。断云无定处，归雁不成行。”“秋草生庭白露时，故园诸弟益相思。”“雪貌潜凋雪发生，故园魂断弟兼兄。”“故园兄弟别来久，应到清明犹望归。”也有思亲念友的：“故乡千里馀，亲戚罕相见。望望空云山，哀哀泪如霰。”最为著名的是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用心驰神往的艺术手段，抒写“己思人乃想人亦思己”的思乡怀人之情。

思念故乡家园还集中在恋乡土、忆山水方面。最为典型的要属白居易《孟夏思渭村旧居寄舍弟》：

时物感人情，忆我故乡曲。故园渭水上，十载事樵牧。

手种榆柳成，阴阴覆墙屋。兔隐豆苗肥，鸟鸣桑椹熟。

前年当此时，与尔同游瞩。诗书课弟侄，农圃资童仆。

日暮麦登场，天晴蚕坼簇。弄泉南涧坐，待月东亭宿。

兴发饮数杯，闷来棋一局。一朝忽分散，万里仍羁束。

诗人细致地描述了家乡房前屋后的田园景象与乡居的生活趣味，表现了诗人对故乡的深挚热恋怀想之情。

唐诗抒写怀乡土，写得最多的是对故园花卉的记忆。“十年抛掷故园花，最忆红桃竹外斜。”“故园新过重阳节，黄菊满篱应未凋。”“故园柳色催南客，春水桃花待北归。”其中写得最为新奇有趣的是司空图《故乡杏花》：

寄花寄酒喜新开，左把花枝右把杯。

欲问花枝与杯酒，故人何得不同来。

晚唐方干《与乡人鉴休上人别》：

此日因师话乡里，故乡风土我偏谙。

一枝竹叶如溪北，半树梅花似岭南。

山夜猎徒多信犬，雨天村舍未催蚕。

如今休作还家意，两须垂丝已不堪。

不仅把家乡写得风景如画，而且充满浓郁的乡村情调。与思乡土相连，唐诗的乡恋还常常表现对家乡饮食的思恋与向往。如“山资足后抛名路，莼菜秋来忆故乡。”“菰米蘋花似故乡。”“闻说故园香稻熟，片帆归去就鲈鱼。”诗中用张翰典，抒发家乡饮食及舌尖的美好记忆。最牵动乡恋神经的往往是感乱离。有唐三百余年，总体上社会稳定，政通人和，但安史之乱、四镇之乱、晚唐战乱，给人们生活带来巨大灾难，感乱离就成为怀家乡的重要内容。“伊昔逢丧乱，历数闰当馀。豺狼塞衢路，桑梓成丘墟。”“故园暗戎马，骨肉失追寻。时危无消息，老去多归心。”“大国兵戈日，故乡饥馑年。相逢江海上，宁免一潸然。”“乱后故乡宅，多为行路尘。”最为典型的如白居易《朱陈村》：

离乱失故乡，骨肉多散分。

江南与江北，各有平生亲。

平生终日别，逝者隔年闻。

朝忧卧至暮，夕哭坐达晨。

悲火烧心曲，愁霜侵鬓根。

一生苦如此，长羡村中民。

又如罗隐《江亭别裴饶》：

行杯且待怨歌终，多病怜君事事同。

衰鬓别来光景里，故乡归去乱罹中。

乾坤垫裂三分在，井邑摧残一半空。

日晚长亭问西使，不堪车马尚萍蓬。

唐诗思念故乡还表现在感慨时光流逝方面。仕宦为官，阔别家乡，晚岁归乡，感岁月无情，人老发白，时移事异，发出深深的叹喟与无奈。诗人或者感叹物是人非，如贺知章名篇《回乡偶书》：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黯消。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或者感叹物非人非：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亦如贺知章的感叹，诗人们回到故乡，感慨“虽行故乡陌，不见故乡人”，“却到故园翻似客，归心迢递秣陵东”。这类吟咏，不绝于诗：“骚人吟罢起乡愁，暗觉年华似水流。”“会将白发倚庭树，故园池台今是非。”“故园华表高高在，可得不如丁令威。”“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时光流逝，物是人非，如梦如幻，让诗人陷入迷惘失落的情感之中。

从心理学角度看，乡恋乡愁是一种不平衡心理体验，要获得心灵的释然与淡然，就需要消解乡恋与乡愁，使人获得情感的平衡与心灵的慰藉。唐代诗人消解乡愁别恨的途径是多种多样的。有盼家书、寄家信，流乡泪、共明月，借酒浇愁、借梦还乡等各种方式。

置身异地他乡，思乡念亲，与亲朋的联系就成为唯一的情感寄托，因此家书、家信，就成为沟通游子与故乡的媒介，盼家书、寄家信成为诗人望眼欲穿的怀乡方式。《全唐诗》中这种期待与期盼俯拾即是：“一夜塞鸿来不住，故乡书信半年无。”“那堪旅馆经残腊，只把空书寄故乡。”“故乡朝夕有人还，欲作家书下笔难。”“欲附故乡信，不逢归客舟。”岑参的名句：“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陇山鹦鹉能言语，为报家人数寄书。”杜甫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道尽了乱离时代家书家信在客居他乡的游子心中的情感分量。中唐张籍“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写尽了千千万万游子对家书家信承载的思乡怀归情感的丰富而复杂的心理。

伤心落泪是人们无助无奈的反映，当无法表达对桑梓故土那份怀思情感时，伤心落泪也就成了最好的表达方式。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唐诗中“两行泪下思故乡”的思乡泪却成为平抚游子思乡怀归情感的良药：“穷秋南国泪，残日故乡心。”“泾阳平野草初春，遥望家乡泪滴频。”“雁声故乡来，客泪堕南洲。”“一曲狂歌两行泪，送君兼寄故乡书。”“凭添两行泪，寄向故园流。”“故园千里数行泪，邻杵一声终夜愁。”“谁念都门两行泪，故园寥落在长沙。”诗圣杜甫移情于物，其“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道尽因乱离滞留他乡的异乡人怀归心切的心理与情感。晚唐韩偓《驿楼》：“流云溶溶水悠悠，故乡千里空回头。三更犹凭阑干月，泪满关山孤驿楼。”不失为思乡落泪的名篇佳作。

平抚游子乡恋情感还有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共明月。游子与亲人虽远隔千里，却能月共一轮，所谓“千里共婵娟”。“月”意象因此成为抒发乡恋情感最为典型的触媒意象。闺中人望月怀人，远游者见月思乡。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王昌龄：“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王建：“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其他如：“应同故园夜，独起异乡愁。”“极目故乡月，满溪寒草风。”都是以见月思乡的方式，触发乡恋情感，又以共明月方式消解独在异乡的惆怅与孤独。

诗人还常常以借酒浇愁、借梦归乡两种方式，纾解无尽的乡愁与离恨。如：“揽辔巴西官局冷，几凭春酒沃乡愁。”“客泪题书落，乡愁对酒宽。”“新丰有酒为我饮，消取故园伤别情。”“故园回首雁初来，马上千愁付一杯。”“金杯不以涤愁肠，江郡芳时忆故乡。”“一杯今日醉，万里故园心。”如此都是借酒浇愁，缓释怀乡之愁的典例。借梦还乡，也是诗人情之所至的方法与手段。元稹：“朝结故乡念，暮作空堂寝。梦别泪亦流，啼痕暗横枕。”“故乡千里梦，往事万重悲。”“虫声故乡梦，枕上禾黍风。”“唯有梦魂南去日，故乡山水路依稀。”“醉卧欲抛羁客思，梦归偏动故乡情。”“吴水楚山千万里，旅魂归到故乡无。”“何处故乡牵梦想，两回他国见荣衰。”“梦在故乡临欲到，声闻孤枕却惊回。”“故园此去千馀里，春梦犹能夜夜归。”“故园黄叶满青苔，梦后城头晓角哀。”“一声来枕上，梦里故园秋。凉夜多归梦，秋风满故园。”“却是旅人凄屑甚，夜来魂梦到家乡。”“春水独行人渐远，故园归梦夜空长。一声隔浦猿啼处，数滴惊心泪满裳。”借梦境把现实无法实现的归乡之愿写得浪漫而轻盈。

唐诗的乡恋抒情，强化了古典诗歌的乡恋主题，凝定起浓烈的乡恋情结与桑梓情结。一般说来，乡恋情结的出现，是农耕文明孕育的美好情感结晶。中国长期处于传统农耕社会，农耕民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节奏，造就农耕文化“安土重迁”的情感结构。而事实上，思恋故乡不仅是农耕民族共同的情感心理，而且也是人类共有的情感指向。故乡之于人，生于斯，长于斯，故乡不仅是人的成长时空，更是人的情感摇篮，故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早在人们离开故乡之时就内化为情感心理的一部分，深深烙印在情感结构之中。更深一层讲，人们对故乡的深挚怀恋，故土难离的乡恋情感，是人们情感心理中归属需要的体现。西方人本主义心理学讲，人的生存由低到高有五个层面：生理需要、安全感、归属感、审美和价值实现。乡恋情感是人类自身身世归属、空间归属、社会归属、家国归属定位而产生的归属情感。正因此，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的笔下，桑梓情结的抒发，如泣如诉，不绝如缕。《楚辞·哀郢》“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守丘。” 《吴越春秋》：“胡马依北风而立，越燕望海日而熙。”《古诗十九首》：“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韩诗外传》：“代马依北风，飞鸟栖故巢。”再到王粲《七哀诗》：“狐狸驰赴穴，飞鸟翔故林。”陶渊明《归园田居》：“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鸟兽尚且恋巢，而况人乎！

唐诗乡恋情感的书写，既是传统乡恋主题的延伸，也有着唐人自身的时代特色。相比于先秦士人的游说，两汉士人的游学，唐代士人阔别家乡，更呈现游宦的特点。无论是山林读书、异乡为官，还是从军入幕，求取功名，“志在四方”的志意追求与怀土恋乡的乡恋情感相冲突，虽然诗人每每“受命别家乡，思归每断肠”，但经邦济世、立功封侯的理想追求，淡化了背井离乡的思乡感怀。从书生们“不甘长在诸生下，束书携剑离家乡”“书籍终相与，青山隔故园”的歌唱，到游宦为官的功业奔波，所谓“波涛入梦家山远，名利关身客路长”，再到“此去拜新职，为荣近故园”衣锦还乡的荣耀，唐人的游宦情结与功业理想，淡化对故乡的思恋，部分地消解其乡恋怀归的惆怅与痛苦。因此，唐人的乡恋情感的抒发，相比其他时代显得更加淡然与泰然。“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未遂终军志，何劳思故乡。”“一日风云会，横行归故乡。”这些铮铮的誓言，是唐代士人坚定的理想信念、蓬勃的青春朝气、自信自负的时代性格的典型体现。

唐诗乡恋情感的抒发，其价值意义在于：将个体诗人灵心善感的瞬间人生体验，化作了人类永恒的情感写照，展现了人类丰富复杂的生命体验与心灵内涵。同时，也为古典诗歌乡恋情感的书写积淀了众多意象语符与抒情传统。如“雁”意象与闻雁思乡的创作传统：“兄弟泣殊方，天涯指故乡。断云无定处，归雁不成行。”“潇湘回雁多，日夜思故乡。”“雁声故乡来，客泪堕南洲。”“却羡南飞雁，年年到故园。”“坐忆故园人已老，宁知远郡雁还来。”“故园亦有如烟树，鸿雁不来风雨多。”“故园何啻三千里，新雁才闻一两声。”“为客正当无雁处，故园谁道有书来。”“月”意象与见月思乡、望月怀人的创作传统：“宁知故园月，今夕在兹楼。”“塞迥心常怯，乡遥梦亦迷。那知故园月，也到铁关西。”“一夕高楼月，万里故园心。”“唯有新昌故园月，至今分照两乡人。”“水”意象与闻水思乡的创作传统：“八月霜飞柳半黄，蓬根吹断雁南翔。陇头流水关山月，泣上龙堆望故乡。”诗人文士融合这些创作传统，凝定起专门抒发乡恋情感的乐府诗题《关山月》《陇头水》《折杨柳》等，成为古典诗歌抒发乡恋情感的渊薮。

（作者系河北师范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