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近代企业史的新视角

辞旧迎新，又是一年。每至此际，人们惯于做些盘点与展望。作为长期伏案读与思的“码字工”，少不了对一轮寒来暑往循环更替后留下的阅读记忆做点小结。笔者如此，想必与我从事近似工作的新老朋友亦可作如是观。

2021年，出版界着实推出了不少好书佳作。坦率地讲，笔者过眼的新书实在不少，一间不大的斗室因陆续堆积著作，更显局促。然而终日忙碌，内心倒是少了几分静气，缺了少许安定，沉潜阅读时间少了，不知此悖论诸君有否？

故笔者实不敢也不能妄荐去年好书。不过师友之中，多有读书种子及爱书之人。比如青年经济学者赵伟先生，其潜心写作十几载，终在去年刊布了其大作《横连与纵合：近代民族企业战略研究》，将我们世人对近代商业的认知从张謇、周学熙、卢作孚、荣毅仁、范旭东、穆藕初等个体想象逐渐提升为整体判断，凸显出近代民族企业战略与民族企业发展的关联性，避免了“大珠小珠落玉盘”之缺憾。

自2014年起，笔者在单位组织“吕振羽史学读书会”，一届届学子捧书而来，一个个青年学成而去，教学相长，读了不少佳作；师友之交，结下课堂上难有的情谊，人生乐事，莫胜于此。譬如去年，我们邀请了几位学界翘楚学人线上为大家传道受业解惑，学生们纷纷表示获益良多，亦写下了颇有新意的书评。比如李文杰的《辨色视朝：晚清的朝会、文书与政治决策》一书，借助细密的史料爬梳，洞察了晚清政务运作的实与虚、得与失，也印证了当年钱穆先生的一句至论：“政治应该分为两方面来讲：一是讲人事，一是讲制度。人事比较变动，制度由人创立亦由人改订，亦属人事而比较稳定，也可以规定人事；限制人事。”

去年学界泰斗渐趋凋零，让人叹惜不已。如坐镇桂子山上的近代史大家章开沅老先生。当年笔者也曾在山上短暂求学问道，依稀记得章老说话单刀直入、不拘于凡俗客套，学术讲得鞭辟入里，实话讲得酣畅淋漓，就连“国骂”从其嘴中出来，也让人觉得痛快之余，尚有一分可爱顽皮。斯人已逝，幸有一部《章开沅口述自传》留在人间，由此可窥见先生之真关怀、真性情，本次所选文章，活脱脱展现了一位后辈学生读后的感受。

“考古工作是一项重要文化事业，也是一项具有重大社会政治意义的工作”。国家如此定义考古学，可见身处世界变局与民族复兴交汇点之中国，多么需要从文明根基中汲取资源，助力前行。因此追根溯源，理清中国考古学的源头所在，对于激起更壮阔的考古活水，意义堪称重大。《浙江学人与中国近代考古学》一书不失为一部开拓之作，虽利弊互现，实瑕不掩瑜。相信此后同类作品会纷至沓来，考古学史将逐渐成为众人关注之“显学”。

以上，笔者借着四位新老学人的书评做了一次短暂的“阅读旅行”，大有意犹未尽之感。之所以心生此情，怕是自己书读少了，读书养心、养气、养志，终养人，诚不欺也！

拉杂之言已多，2022年，仍须读书。

——王学斌（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文史教研部教授、中国史教研室主任，济宁干部政德教育学院特聘教授）

企业战略事关企业长远发展。长期以来，囿于研究视角，抑或学者研究旨趣的不同，学界对近代中国企业战略史的研究相对薄弱。青年经济史学者赵伟所著《横连与纵合：近代民族企业战略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版）一书，以企业战略为研究视角，引用企业一体化的相关理论和概念，全面系统考察了近代中国民族企业一体化战略的演进历程和战略绩效。通过近代中国民族企业一体化战略问题的研究，有裨于弥补学界研究之不足，亦有望引起学界对于近代中国企业战略问题的重视。

《横连与纵合：近代民族企业战略研究》一书，是赵伟先生十余年来对于企业战略史研究辛勤耕耘的学术积淀。该书对近代民族企业一体化战略形成、战略实施以及战略评价等方面均有详实研究。一方面，分阶段考察近代民族企业一体化战略的整体演进历程，另一方面，对企业一体化战略不同类型的考察与个案研究相结合，较为全面清晰地展现了近代中国民族企业一体化战略的面貌。该书研究指出，在世界企业一体化战略发展趋势的影响下，近代民族企业在经营实践中逐步产生了企业一体化意识，一体化意识在近代中国话语体系中有一定程度的体现；近代民族企业一体化战略总体上经历了“横连（横向）”至“纵合（纵向）”再到“多角（混合）”的战略演进历程；近代民族企业一体化战略具有追赶性、自主性以及多样性的战略特点。该书作为系统研究近代中国民族企业一体化战略的开创之作，笔者认为，其学术价值主要有以下二端。

壹

运用当代经济学的理论和概念，结合历史学和经济学等多种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在充分吸收借鉴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相关问题进行发覆考察和重新解释，揭示出历史发展的不同面向，进一步拓宽研究视域，这是深化经济史研究的必然要求。著名经济史学者吴承明先生主张，“在经济史研究一切经济学理论都应视为方法论”，同时亦强调“史无定法”，“关于把经济学理论作为具体问题的分析方法，我以为可根据我们研究课题的适用性和资料的可能性，选择某种理论的一点或几点，作为分析方法”。刘佛丁先生也强调经济史研究创新的关键在于新理论与方法的引用，“这些理论提供了在传统史学家所不曾注意或无法研究的领域进行思考、解析、论证的新方法， 从而按照这种观察问题的框架和它们所阐明的各种因素之间的关系， 把过去历史学家看来没有价值的史料， 或新发掘出来的史料， 经过排列、归纳、分析， 能说明很多重大的历史问题。这种依据理论模式对史料加以重新组合，具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令人惊异的力量”。

该书的研究非常契合上述两位学者倡导的研究取向。譬如，作者引用当代经济学的一体化理论，又广泛征引相关企业史料，对近代民族企业扩张经营行为提出了新的体系性解释。学界既有研究多以资本理论看待近代民族经营扩张行为，企业扩张的本质确为资本集中，但这一理论体系不易于呈现出企业经营扩张的动态脉络。作者在一体化理论框架下重新梳理了近代中国民族企业的扩张脉络，针对不同企业一体化战略类型的选择、战略实现路径、战略实施特点以及战略绩效都有详细考察。企业战略层面考察有裨于读者对近代民族企业经营扩张有更为清晰和深刻的认识。

作者引用一体化的现代经济学理论，但作者并不为既有理论体系所束缚。较为普遍的看法，一体化理论最初由西方学者提出并逐步发展至今。鉴于中西国情以及中外企业发展水平的差异，作者对这一带有西方特色的现代经济学理论体系进行了适度补充。作者借鉴概念史的研究方法，考察近代民族企业家以及经济学者的相关言论，归纳总结了一体化理论在近代中国的话语表达方式，例如，“横连”“纵合”“多角经营”“事业集合”等词语均体现了国人对于企业一体化意识的体认，近代时期国人的企业一体化意识是一体化理论演进过程中的重要部分和历史内容，不仅有助于学界完善一体化理论演进历程，也有助于构建该理论的中国话语体系。此外，作者根据近代中国民族企业一体化战略实施情况的考察，指出自建和租办方式是近代民族企业实现一体化战略的重要方式，而在当代经济话语中，自建和租办并未纳入企业一体化实现方式的考察范围。

贰

中国近代民族企业起步晚，资本少，技术力量薄弱，面临着官僚企业与外资企业的双重压迫，特别是外资企业，凭借在华特权，挟其资本和技术管理优势，倾销商品，抢占市场，给民族企业带来了巨大的生存压力，但是，某些行业的个别民族企业抓住机遇，实施正确合理的经营战略，突破外资企业的打压，逐步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站稳脚跟并有所发展。对于部分近代民族企业在艰难环境下逐步发展壮大的事实，学界以往研究多从企业经营策略的微观层面考察分析，主要经营策略有生产联营、产运销联营、改进企业生产管理技术、降低企业生产管理成本、注重产品质量和品牌建设等。该书跳出既有研究程式，另辟蹊径，从宏观层面的企业战略视角切入，将近代民族企业的经营发展纳入企业一体化战略框架中考察，正如虞和平先生在该书序言中称“战略层面的经营史研究为近代中国民族企业发展史呈现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叙事体系”。

近代民族企业战略关乎企业经营发展。对此，该书作了大量细致深入的个案研究。荣氏茂新、福新、申新系统推行横向一体化经营战略，在面粉业和棉纺织业中实现了规模化生产。大中华火柴公司以合并方式推动横向一体化战略，发挥战略防御作用，抵御了外资垄断企业的巨大竞争压力。大成和丽新实施纺织染联营的生产纵向一体化战略，促成了企业的成功发展。产供销纵向一体化战略选择与实施为南洋兄弟烟草公司打破英美烟公司的压制发挥了关键性作用。范旭东企业集团形成了盐碱酸生产为主的多元混合一体化战略，奠定了该企业集团在近代中国化工业的重要地位，集团所属永利碱厂在中国市场销售量逐渐超过外资企业卜内门洋碱公司等。依托一体化战略，一批近代民族工业企业逐步发展起来，不仅实现了企业自身经营发展，还打破了外资企业的垄断，一定程度上遏制外国资本主义在华侵略扩张，彰显了“一体化战略对于近代中国民族企业的发展更具有民族经济层面的价值”。当然，在近代民族企业发展史上亦不乏因战略失误而陷入发展困境的企业。光裕营业公司通过铁棉联营的产用纵向一体化战略暂时摆脱了经营困境，但未能根据市场环境及时调整战略方向，致使企业后续发展受阻。荣氏申新在20世纪30年代初棉纺织业产业危机时期，固守横向一体化战略，举债扩张，导致企业搁浅危机。

朱从兵教授指出“近代民族企业的战略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民族企业的成长史”，也强调了近代民族企业战略与民族企业发展的关联性。因此，有必要从企业战略层面出发，以民族企业为主体，全面考察近代民族企业的经营活动、经营策略以及经营绩效，进而推动近代民族企业史研究的深化。

企业战略指引企业发展方向，企业管理制度则规范企业运作，企业战略的有效实施还有赖于企业管理制度的良性运作，而该书对于企业管理制度层面的考察稍显不足，对企业战略与企业管理制度的互动应予重视。当然，瑕不掩瑜，该书对于近代民族企业一体化战略的研究，不仅为近代中国企业战略史研究作出了可贵探索，也为研究近代民族企业发展史提供了新的路径。

（作者系安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历史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