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取太空霸权：美国地月空间军事战略走向
作者： 何奇松
2020年6月，美国国防部公布《太空国防战略》，确定美国太空军的四大战略目标，即提升美军的全面领先优势;把太空系统整合进作战体系;塑造战略环境;与盟友、合作伙伴、工业界和政府机构合作，从而赢得大国竞争的战略、战役与战术各层次的胜利。为落实美国政府与美国军方的战略意图，美国太空军成立后就把目光瞄向了地月空间，力图通过控制地月空间进而控制整个地球。2021年6月，美国太空军正式发布了《地月空间入门》，提出了未来在地月空间进行作战行动的概念并开发与之相适应的新型航天器，拉开了美国企图控制地月空间的大幕，标志着美国谋求太空霸权已进入新阶段。
地月空间竞争成为太空竞争新重点
国际太空竞争非常激烈，除了太空科学、传统商业遥感与通信、太空开发准则等方面竞争外，各行为体在太空商业化方面也展开了激烈竞争。在太空物联网与互联网、太空旅游、（商业）空间站方面，国家行为体与非国家行为体互不相让，力图在这些领域抢占技术高地与市场份额。例如，美国太空探索公司（Space X）制定“星链”战略，计划发射42000颗卫星，形成太空物联网与互联网;中国“国网”计划发射12992颗卫星，构筑中国天基互联网与物联网。随着太空技术的发展，太空商业化扩展到地球静止轨道之外的地月空间，包括月球、小行星等资源。
2007年中国发射嫦娥一号卫星后，国际社会各行为体之间掀起了新一轮月球竞赛的高潮。国家行为体与非国家行为体纷纷制定月球探索与开发计划。美国政府正稳步推进“阿尔忒弥斯”（Artemis）载人登月项目，计划2024年实现载人登月。随着2020年12月嫦娥五号携带月球样本返回地球，中国实现了无人探月的“绕落回”目标，下一步计划在21世纪30年代进行载人登月。俄罗斯计划在2022年7月发射“月球”25号，并在随后几年中发射“月球”26、27、28、29号，为载人登月与建立月球基地做准备。除与美国合作于2024年进行载人登月外，日本计划用机器人建立月球基地，并于2030年派宇航员进驻该基地。欧洲空间局设想利用3 D 打印技术建立月球基地。同时，国际社会在月球空间站建设方面也出现角力现象。2018年，美国、欧洲、加拿大、日本等组建“月球轨道平台—门户”（Lunar Orbital Platform-Gateway），将中国排除在外，是月球版的国际空间站。2021年3月，中俄两国签署《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俄罗斯联邦政府关于合作建设国际月球科研站的谅解备忘录》，4月又发表《中国国家航天局和俄罗斯国家航天集团公司关于合作建设国际月球科研站的联合声明》，展示出两国在月球与深空领域合作的信心与决心。这个科研站将建在月球表面或月球轨道上。根据最新消息，俄罗斯也有意建立本国月球轨道空间站。莫斯科国立鲍曼技术大学设计了一个4座的月球轨道站，着陆器可以将人员或物资送到月球表面。此外，诸多太空公司正致力于月球等小行星资源开发。美国月球快车公司（Moon Express）、日本月球探索初创公司（iSpace）、印度河谷公司（Indus Valley）等已经展示出开发月球资源的能力。实际上，一些非国家行为体也希望借助月球探索项目，带动国家行为体（集团）开发月球资源。因此，太空商业化掀起了月球淘金浪潮。
进入21世纪以来，太空竞赛已经从近地空间扩展到地球静止轨道之外的地月空间。当前，国家行为体与非国家行为体（公私行为体）参与月球竞赛不但有别于冷战时期美苏两大国家行为体的月球竞赛，而且有别于冷战时期的霸权竞争，具有科学探索与经济扩张综合竞争的性质。得益于太空技术的进步，开发地月空间资源变得可行，并且成本大幅下降。日本“隼鸟”号在太空飞行了7年、航程约60亿千米，并且从2.8亿千米之外的“龙宫”小行星采样返回地球，总共只花费了1亿多美元，这充分说明开发月球的技术与成本是非国家行为体可以承受的。更重要的是，地月空间存在着地球上没有或即将耗尽的资源。从理论上讲，随着3D打印技术的出现以及方兴未艾的人工智能技术，利用月球上的氦-3燃料等实现月球工业化或许不是难事。据估计，月球工业化产生的经济价值到2030年时将达1万亿美元，到2040年时将达10万亿美元。
为了促进包括近地空间在内的地月空间资源的开发与利用，2015年美国国会通过了《美国商业太空发射竞争法案》，经奥巴马总统签署后正式实施。该法案授予美国公民和公司占有、拥有、运输、使用、出售月球、小行星等天体资源的权利，实际上是鼓励美国实体进行地外资源的开发与利用。2016年1月，卢森堡也推出了类似法案，鼓励本国实体对近地天体矿产资源的开发与利用，意在使自身成为欧洲开发近地天体资源的中心。该法案得到了欧洲与美国公司的欢迎。2020年4月，美国特朗普政府颁布《关于鼓励国际支持恢复和利用太空资源行政令》，再次重申美国实体拥有对外太空资源进行商业勘探、开采和使用的权利。
公私行为体交织参与地月空间竞赛，成为21世纪太空竞赛的新特点，有别于过去登上月球或在月球插上国旗作为国家实力象征或国家荣誉的现象，太空话语权已经发生了变化。凭借强大的太空技术能力，美国已在地月空间竞赛中占得先机，因此试图建立于己有利的太空开发准则，并谋求改变某些既有太空开发准则。《关于鼓励国际支持恢复和利用太空资源行政令》明确否认包括天体在内的太空属于“全球公地”，否认尚未实施的《关于各国在月球和其他天体上活动的协定》作为国际习惯法。2020年10月，美国与澳大利亚、加拿大、意大利、日本、卢森堡、阿联酋、英国签署《阿尔忒弥斯协定》，将月球开采区划定为“安全区”，其实质是谋求月球等天体的“主权”。美国的这一做法，无疑将进一步激化国际社会围绕地月空间的竞争与对抗。
地月空间已成为权力博弈的新焦点
除实现月球工业化的可能性外，包括月球在内的地月空间也成为大国权力博弈的新焦点。能够登月并在月球等地月空间进行工业生产，充分说明权力政治已经延伸到地月空间。从整个地月空间结构、制权理论的演进来看，更能凸显这一点。
一般来说，大气层以上空间称为外层空间（简称太空）。大气层属于广义地月空间的组成部分，是迈向太空的过渡空间。按照美国天缘政治学（Astropolitics）理论家多尔曼（Everett C. Dolman）的理论，在太阳系内，距离地球由近及远的空间可以分为4个区域：卫星围绕地球运转所需要的最低轨道以下为大气层;最低轨道到地球静止轨道（距离地球地表约36000千米）为近地空间;地球静止轨道到月球轨道为月球空间;月球轨道以外的太阳系为太阳空间。根据多尔曼的观点，近地空间类似于英国学者麦金德1902年提出的“世界岛”中的东欧;地月空间与太阳空间的分类近似于心脏地带和世界岛。近地空间是天缘政治中攸关生死的空间。控制了近地空间，不仅能确保对迈向太空的通道实施长期控制，而且还能为地球军事行动提供无与伦比的信息与火力支持。因此，多尔曼仿照麦金德提出了天缘政治学理论：“谁控制了近地轨道，谁就控制了近地空间;谁控制了近地空间，谁就支配了特拉（Terra，大地女神）;谁支配了特拉，谁就决定人类命运。”
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凭借绝对领先的太空技术，快速赢得了其所发动或参与的历次局部战争的军事胜利，太空技术成为美国军力“倍增器”与“赋能器”。由此，冷战时代由美国提出的制天权理论得到印证，多尔曼的天缘政治学理论也间接得到印证。出于对制天权理论与天缘政治学的迷恋，美国早已把近地空间军事化，并大力推行近地空间武器化，发展各种天基、地基、空基、海基、网基的太空武器或反太空武器，谋取近地空间的霸权。为达此目的，美国政府反对各种形式的太空军备控制倡议，反而主张对在太空的行为进行控制。
根据多尔曼的理论，按照距离地球远近划分的4个区域构成了空间控制权的等级制结构，其中不同位置的空间具有不同的战略地位。人类在地球表面的军事活动，不管是空战、海战，还是地面战争，都受到作战区域制空权的影响。自飞机应用于战争以来，制空权理论便得到了军事行动的证实。也就是说，掌握了作战区域的制空权就能赢得战争的胜利，即使是海战也需要控制作战海域的制空权，才能赢得作战海域的制海权。卫星进入近地空间之后，其比飞机在更高空间运转，为军事行动提供战场信息、指挥与控制，并且充当武器平台或火力系统，因此，从高度上制天权压倒了制空权。要想赢得战争胜利，需要赢得近地空间的制天权。在此背景下，2020年6月美国国防部公布的《太空国防战略》提出要谋求全面太空优势并把太空系统整合进美军作战系统的用意就不难理解了。从空间结构上看，近地空间的战略地位要低于月球空间的战略地位。包括月球在内的地月空间，向下可以控制近地空间，向上可以控制通往包括迈向火星等天体的太阳空间。
从理论上讲，开发与利用月球资源就意味着拥有了可以控制近地空间的能力，或者至少具备控制近地空间的潜力。掌握月球可以有效瞰制地球——控制了月球也就控制了地球。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如果控制了地月空间的拉格朗日点，就可以控制整个地月空间。何谓拉格朗日点呢？简单地说，拉格朗日点是指宇宙中两大天体之间形成的引力稳定点，可以让卫星保持稳定，进而节省燃料。在地月系统中，在太阳与地球引力的共同作用下，存在5个点可以保证卫星与地球的自转周期保持一致，这5个点被称拉格朗日点，分别被标记为L1、L2、L3、L4、L5，其中L1、L2、L3是不稳定的点，而L4、L5则是稳定点。从军事的角度看，拉格朗日点的作用不容忽视。美国战略理论家约翰·柯林斯比多尔曼走得更远，据此指出“谁控制了环地球太空，谁就控制了地球;谁控制了月球谁就控制了环地球太空;谁控制了L3和L4，谁就控制了地球—月球体系”。如果说多尔曼的天缘政治学是近地空间的天缘政治学，倡导美国近地空间武器化，那么柯林斯的论断则是地月空间的天缘政治学，或者称为“月缘政治学”，可能推动美国地月空间武器化。
月球是太空中最接近地球的天体，是人类迈向月球以远空间的“中途岛”，不仅是控制地球的制高点，而且可以作为人类进军火星等天体的中继站。因此，也就不难理解美国鼓励进行月球开发与利用，以及建立月球轨道空间站的深层次用意：在（潜在）军事用途上，可以用作控制地球;在深空探测上，可以用作通向更远空间的门户（这就是美国把月球轨道平台后面增加“门户”一词的其中一个用意）。因此，能够开发与利用包括月球在内的地月空间资源的国家，将有能力创造出更多的太空技术，也有能力发展出超过近地空间制天权的太空技术，赢得近地空间与地月空间的主动权。
总之，地月空间逐渐取代近地空间成为新制高点。美军退役军官、致力于太空与防务的独立战略咨询师彼得·加勒森（Peter Garretson）认为，地月空间已经成为制高点，成为权力政治争夺的新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