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烟火漫卷》中的女性书写

作为具有鲜明性别立场的女性作家，迟子建在最新推出长篇小说《烟火漫卷》中，为读者展现了多个女性小人物的不同人生。本文通过对女性精神困境的揭示，对女性贞洁观等男权文化的解构，以及对现代婚姻关系中夫妻两难处境的展现，对书中所塑造的黄娥、刘骄华、谢楚薇等女性形象进行分析，展现作者以当代女性作家特有的女性视角，对现代女性生存、女性命运的独特思索。

迟子建是出生于黑土地，成长在黑土地，书写黑土地的当代女性作家，独特的地域环境文化赋予她独特的创作特点，她的作品中没有翻天覆地的历史变革，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情节，她真诚地执着于用温情的笔调书写小人物的命运沉浮。作为具有鲜明性别立场的女性作家，她在众多作品中为读者呈现了丰富多彩的女性形象。迟子建最新推出的长篇小说《烟火漫卷》，依然展现着她对女性生存、女性命运的独特思索。《烟火漫卷》分为《谁来署名的早晨》《谁来落幕的夜晚》上下两部，以爱心护送车开篇，讲述平凡人的悲欢离合。迟子建说：“我是1990年来到哈尔滨的，至今生活已经三十年了……从最初的隔膜到现在就是水乳交融了，你在这座城市当中了解它的历史、文化、风俗……我对这座城市的感情在升温，对它有了表达的欲望。”《烟火漫卷》是迟子建用文字为哈尔滨绘制的一幅满溢着城市烟火的长篇画卷。松花江开江、犹太公墓、榆樱院、清晨的哈达市场、夜晚的师大夜市等，不管是一些地标性建筑还是渐渐被人们忽视的老建筑群，都在这幅画卷上为读者呈现着哈尔滨的城市烟火。书中还有一些与城市命运息息相关的平凡小人物，如黄娥、刘骄华、谢楚薇、小米等，这些女性形象体现了迟子建对于现代女性生存命运的思索。

一、现代女性的精神困境——“母性与妻性”

作者在书中对黄娥这一女性形象的描写较多，她具有独特的登场方式——她带着自己的儿子杂拌儿来投奔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强行把自己儿子“送”出去。这是一位从乡村走向城市的女性，迟子建向读者展现的乡村女性是带有鲜明性别视角的反传统的全新形象。黄娥这一女性形象和传统农村妇女愚昧、粗俗的典型形象不同，她在生活中处处显示着平民的生活哲学。她的性格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七码头淳朴的民风将黄娥养成了一个勤劳朴实、吃苦耐劳、胆大心细、乐于助人、心怀善良与美好的豪爽东北女人。她孤身一人带着儿子来到哈尔滨，名义上寻夫，实则是为儿子“寻父”。为了生存她做过很多种不同的工作，永远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这样一个对生活抱有热情的女人却背负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气死丈夫让她背负了“杀夫”的罪名，迟子建笔下的“杀夫”是不同于李昂的，是充满戏剧性和荒诞意味的反传统性质的杀夫。气死丈夫之后，黄娥开始陷入内心的煎熬，这既是传统观念的影响，也是出于自我良知的审判，因此翁子安说她有一双迷人的充满故事的眼睛。不论是在江水里突然出现的卢木头生前用来喂鸟的帽子，还是后来在榆樱院安家的小鹞子，都让黄娥感到惊恐，她认为这都是卢木头来索命的前奏。她从来哈尔滨的第一天就开始为离开做准备，充满负罪感的黄娥下定决心要为丈夫陪葬，后来翁子安的出现让黄娥重新找到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一向对儿子呵护备至的她开始不怎么过问儿子的生活，这并不是母性的消失，而是她感到惭愧，无颜面对儿子。提到女性是离不开妻性与母性的，黄娥可能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妻子，但她对儿子的爱充分展现在那份她不断涂涂改改的哈尔滨地图上。鲁迅说：“女人的天性中有母性，有女儿性，无妻

性；妻性是逼成的，只是母性和女儿性的混合。”黄娥的精神有很大一方面受困于传统妻性对女性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束缚。

二、对传统男权文化的解构

迟子建在《秧歌》《逆行精灵》《微风入林》《起舞》等以往作品的创作中体现了在民间立场上对女性贞洁观等男权文化的解构，其新作《烟火漫卷》依然体现出对这一创作角度的延续。迟子建笔下的黄娥是集男人性、女人性、动物性三者于一身的女性，在书中作者对黄娥有十分大胆的描写，“黄娥说她本不是水性杨花的人，可是在风雨中航行，她格外渴望男人的怀抱。但黄娥并不总是渴望卢木头的怀抱，有时候她在送客途中，会情不自禁地与人偷情”。黄娥的这种行为是违反社会道德观念的，是对传统妻性的反叛，也是对传统女性贞洁观的解构。黄娥对于自己过去私生活的不堪，可以毫不避讳地向刘建国说出来，她知道自己这种越轨的行为是有违人伦的，但她想“那事怎么能是丑事呢”，她明明也可以选择瞒着她的丈夫，但她说“我是他的妻子，我怎么能欺骗他”。在卢木头生前，黄娥作为妻子，她是不忠的，具有强烈的反传统妻性色彩，但是在卢木头死后，黄娥开始为丈夫守孝，恪守做妻子的本分，穿着以黑白色为主，与刘建国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穿肥腿裤、宽松衣，像刻意遮蔽她身体的风光似的，拒绝男人们的示好和追求，一心要为丈夫陪葬。前后如此充满反差性的行为表明黄娥的婚内出轨绝不是简单的背叛丈夫，而是体现出一种对传统父权制的反叛。黄娥的这种背叛更像是一种单纯的肉体出轨，是对性自由和女性解放的追求。迟子建笔下的卢木头，一个被多次背叛的丈夫，在酒后提到那些和自己妻子睡过的男人们时，面露骄傲之色地说：“他们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作者在书中借作为男性的丈夫之口对传统父权制进行了再解构。

社会现实以文化的方式通过想象和象征呈现出来，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女性自身地位的提高以及社会角色的转变，越来越多的新颖的女性形象“浮出地表”。迟子建笔下就有一位从事特殊职业的典型当代女性——刘骄华。她是哈尔滨一所监狱的狱警，头脑机敏，行事凌厉，虽然她是刘建国的妹妹，但是每当刘建国遇到难解决的事，他总会求助于妹妹刘骄华。她作为狱警还乐于帮助出狱的犯人寻求谋生的出路，会指责大龄未婚的儿子为了追求女孩不择手段。女警察这一形象在近些年来的影视作品中多有出现，但她们大都是女英雄、女特种兵等正面形象，呈现的都是她们在工作中“巾帼不让须眉”的神勇。在影视作品中，她们和男性一样，都是人民警察，去性别化的意味十分明显。迟子建注重描写女狱警的私生活以及隐秘的女性心理。她性格火暴，面对丈夫的出轨，她没有选择马上与丈夫当面对峙，也没有像传统女性一样为了维持固有的婚姻选择视而不见，她选择了一种反传统的以自身出轨的方式报复丈夫。但她的本性是十分遵循传统妻性的，所以在她寻找出轨对象的时候十分谨慎，也感到羞愧，她不同于黄娥的那种对于人性自由的充分肯定，最终她也没有说服自己的内心，身体在悬崖边收住了脚，灵魂却跳了下去。回到家以后，她一遍一遍冲洗她的身体，她嫌自己脏，她选择用毁了自己的方式去报复丈夫，在她的潜意识里破坏自己贞洁是对丈夫最致命的反叛，所以她主动告诉她丈夫自己出轨，但是她的丈夫更多的是心痛于她为了报复不惜毁了一生的名誉。迟子建从私生活与女性心理的角度为读者展现了一个作为女性、妻子、母亲的女狱警的多面性。

三、现代婚姻中两性关系的复杂性

“上帝造人只有两种：男人和女人。这决定了他们必须相依相偎才能维系这个世界。宇宙间的太阳与月亮的转换可以看作是人世间男女所应有的关系，它紧紧衔接，不可替代，谁也别想指望打倒谁，只有获得和谐，这个世界才不至于倾斜，才能维持平衡状态。”如果说《亲亲土豆》是描绘了夫妻之间的朴实真挚、温馨绵长、至死不渝的深情，那种至真至纯的和谐，《福翩翩》和《第三地晚餐》中描绘的是经过了人事考验的和谐，那么作者在《烟火漫卷》中为读者展现的是现代婚姻关系中夫妻两难处境。

书中第一对夫妻是于大卫和谢楚薇。夫妻关系本来和睦幸福，但从刘建国不小心弄丢他们的孩子铜锤开始，一切都变了。他们都开始害怕回家，因为家没有了温暖，谢楚薇为了减轻内心的痛苦开始将注意力都转移到工作上，于大卫说没了孩子以后，家中最恐怖的就是在他起夜时，看见穿着职业装的谢楚薇在化妆镜前仔仔细细地化妆。女性先天的母性与后天被强迫出来的妻性在谢楚薇这里明显完全被母性所取代，母性得不到满足的谢楚薇不是也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对于这一家庭的描写体现了作者从女性主义视角对现代社会问题的思索，伤痛不分颜色也不分深浅，残缺的家庭是无法构建两性和谐的，所以作者让杂拌儿来到了这个家，来稍微弥补这对失去幼子的夫妻没有共同养育儿子长大成人的遗憾。杂拌儿的到来让这个家庭的早晨不再苍白。

第二对夫妻是刘骄华与老李。刘骄华在警校毕业后当了狱警，老李则从事考古研究，每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考古一线，两人的工作状况导致两人常年聚少离多，而且刘骄华一直有一个观点——“夫妻不能整日腻在一起，久而久之彼此厌倦”，所以在彼此不常见到的那些年里两个人相处得很和谐，反而是各自退休，像其他平常夫妻那样相处以后，感情上开始出现问题。晚年丈夫的“疑似”出轨成为两人矛盾冲突的爆发点，刘骄华为了报复丈夫四处物色适合出轨的对象，虽然她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但是受到最深伤害的还是她自己。老李用轻描淡写的一句“如果一定说他们在搞师生恋，那也是精神上的”，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之身，精神出轨与肉体出轨谁又比谁高贵呢？面对出轨的丈夫，迟子建让刘骄华提了菜刀，在她熟睡丈夫的身体各处象征性地划过，在想象中完成了对他的杀戮。刘骄华完成了精神上的“弑夫”，所以在以后的生活中她不再有丈夫了。

书中还有另一位虽然用寥寥数笔描写但是也很具代表性的女性形象——小米，虽然随着社会文化的发展，女性的自我意识不断增强，但是依然存在着很多深受封建传统思想束缚的女人。如果说懦弱是小米精神困境的一个内在因素，那文中她的婆婆则是一个具有鲜明象征意味的外在因素。“恶婆婆”是传统父权制下的一个衍生品，女性的悲剧不仅在于她在传统父权制中的形成与消亡的命运，还在于女性自身以男权文化的标准对同类的制约和戕害，小米的婆婆既有传统恶婆婆的封建思想，又把人性的自私体现得淋漓尽致，小米为此不得不失去

孩子。

迟子建通过对黄娥、刘骄华、谢楚薇、小米等女性形象的描绘，充分展现了自己以当代女性作家特有的女性视角对现代女性生存命运的思索。温情一贯是迟子建作品的固有风格，其作品充满人情味与人间烟火气。在长篇新作《烟火漫卷》中迟子建将创作视角聚焦底层，从历史、文化等角度描写哈尔滨这座城以及生活在这座城里的这些小人物的日常生活琐事、坎坷命运，书写出了这满卷的人间烟火。

（哈尔滨远东理工学院）

作者简介：闫炎（1998—），女，黑龙江哈尔滨人，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中国当代女性主义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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