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民族歌剧《八百矿工上井冈》的当代叙事

在新时代，中国民族歌剧兼具历史题材思想性与戏剧艺术民族性双重特点，不断繁荣发展，成为树立文化自信、弘扬民族精神、传递红色基因，以及赓续红色血脉的中国特色文艺形式。新时代民族歌剧都是在继承并且发扬中华民族优良传统，并在此基础上从主题选择、人物塑造、戏剧性张力等方面显露出新的叙事特征。艺术是时代的产物，反映时代的风貌。民族歌剧《八百矿工上井冈》讲述了20世纪30年代，在“世界铅都”湖南常宁水口山的百年老矿——水口山铅锌矿的工人们的故事。他们不堪忍受矿主长期的欺凌压榨，在耿飚、宋乔生等一批革命志士的带领下，罢工进行工人运动斗争，不怕牺牲、不屈不挠，最后汇成一股强大的革命洪流，在20世纪30年代末奔赴井冈山，踏上革命伟大征程。歌剧展现了水口山工人运动中，普通共产党人在建党初期为人民谋福祉、敢于牺牲、甘于奉献的大无畏革命精神。

一、初心永存的红色叙事主题

民族歌剧《八百矿工上井冈》的构思始于2017年，2021年推出小型同名舞台剧《八百矿工上井冈》，演出时长60分钟，2023年版歌剧是在此基础上进行改编而成的，演出时长为90分钟，增设女性角色洪雁。《八百矿工上井冈》再现了20世纪30年代，共产党人不断探求民族独立和解放的理想信念，整体戏剧结构体式规范，清晰呈现了叙事逻辑。编剧将歌剧红色主题的表达方式以及剧中英雄人物的崇高形象都放在一个完整框架的戏剧结构当中，歌剧叙事结构为“引领—呈现—高潮—尾声”，体现了歌剧线性叙事的特点。事实上，革命先辈以挥洒热血的牺牲追求理想信念的崇高革命情怀，一直是艺术作品关注的重点。株洲市戏剧传承中心的《英·雄》、衡阳市歌舞剧团的《田垄之上》、经典红色歌剧《长征》等作品，都是以历史真实人物与事件为背景，通过不同的叙事方式来表现英雄人物的革命情怀和共产主义理想信念。

近几年的中国歌剧创作以主旋律作品为重点，歌剧创作的内容以讴歌党和祖国、人民和英雄为主，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民族歌剧《八百矿工上井冈》赞颂的“初心永存”主题就是坚持了初心永存的红色叙事主题的思想属性，其思想品质高，艺术水平精湛，逐渐成为衡量中国歌剧蕴含民族精神、凝聚民族精神力量与否，以及是否能够体现歌剧创作者的政治使命与责任担当的重要标准，其中主要角色人物也突显了共产党人、革命斗士的大无畏精神。

二、红色叙事中“人”的多重创新

（一）人物塑造上重视“人”的元素

对于我国经典红色民族歌剧来说，都是以思想性为前提进行创造的，兼顾人物的生动性和个性化，这也成为衡量作品艺术水准的重要指标。《八百矿工上井冈》开场展现的是苦难矿工形象，他们衣衫褴褛，弯腰屈膝，背负重荷，艰难生存，身上挨着监工的皮鞭。

《八百矿工上井冈》的主人公宋乔生，有崇高的共产主义信仰，为了广大群众的解放和自由，他敢于将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真实展现了他的高贵思想品格。同时他也有细腻柔情，有血有肉。在第二场洪大娘家中，宋乔生抒发的是儿子对母亲的深情，洪大娘与宋乔生有母与子的亲情，他们共同期盼革命的胜利。洪大娘是一位已年过六旬、满脸皱纹、头发斑白、丈夫早逝的革命老太太，在第四场宋乔生唱段《夜半别母好凄惶》中，宋乔生用“今日一别何时见，母子再聚在何方”道出对洪大娘的不舍和冥冥之中的不安，塑造的人物立体丰满。

（二）突出人物戏剧性张力

《八百矿工上井冈》中人物之间的戏剧性冲突主要在敌我矛盾中呈现，如矿工与矿警、宋乔生与王麻子、耿飚与敌人、洪雁与王麻子、洪大娘与叛徒等。在第一幕中，宋乔生与矿主之间的冲突始于宋乔生戏剧性的出场，矿井透水塌方，矿工被埋井下，矿主属下王麻子却要封窟，宋乔生以矿工代表的身份出场，他要阻止王麻子草菅人命的罪恶行径，他愤怒地呐喊，个性鲜明，热血正义且有号召力。在与王麻子的对峙达到高潮时，宋乔生的愤怒情绪也达到了极致。革命青年耿飚与敌人的冲突集中体现在剧中第三场，耿飚与剧中的主要工人积极分子在运枪的过程中和敌方斗智斗勇，最后在和敌人周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更改路线跳河并换船逃走，让敌人不知所措，展现了共产党人有勇有谋的生动形象。

红色题材的主题歌剧的创编视角主要聚焦于大时代背景下的革命人物与革命斗争场景。红色主题歌剧《八百矿工上井冈》艺术创作源于真实的现实生活，《八百矿工上井冈》中的宋乔生、耿飚也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在以真实人物创编艺术作品的过程中，人物的革命事迹是有迹可循的。歌剧中革命人物是真实的，人物的革命理想是统一的，其通过对真实人物革命事迹的叙述，颂扬第一代共产党人的伟大革命情怀，展现共产党人的崇高革命信仰，艺术作品的真实性也体现于此。

三、红色音乐的叙事主体创新

美国著名音乐学家约瑟夫·科尔曼认为：“歌剧是一种有其内在的艺术完整性，有其自身的特殊限制、有其自身创造性程式的艺术形式。而这种具有完整性、特殊限制和创造性的根本特征——那就是音乐。”歌剧中音乐的主体地位显而易见。《八百矿工上井冈》作曲家经过层层艺术加工和再三考量，将歌剧的写作风格与样式定位于民族民间音乐和西方浪漫主义音乐的结合，基于地域性音乐文化思维，用抒情性与描述性相结合的写作方式，实现宏大革命历史场景与人物内在情感的抒情性的表达

统一。

（一）革命背景下的音乐主题构建

衡量一部歌剧创作成功与否的朴素标准就是歌剧中要有一到两首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朗朗上口的主题歌曲或是剧中咏叹调。比如歌剧《江姐》中的《红梅赞》，歌剧《白毛女》中的《恨似高山愁似海》，歌剧《沂蒙山》中的《就在山水间》等，都是将剧中人物置身于宏大历史背景中，突出歌剧主题。歌剧《八百矿工上井冈》的主题歌曲《一条大路长又长》旋律线条贯穿整部作品，旋律明朗，作品的局部动机先设计了小提琴与大提琴的对答，以弦乐为背景音乐，后又将歌曲中部分主要旋律隐藏在洪大娘与宋乔生的唱段中，在歌剧的尾声和最后的谢幕当中，男女生独唱与合唱队共同演绎主题歌曲，充满音乐层次与张力。主题歌曲的音乐元素来自江西地方民歌《送郎当红军》，值得探究的是，歌曲不仅借鉴了江西地方民歌素材，而且融入了湖南地区部分典型的花鼓戏曲调以及湖南湘南地区的特色徵商调式等音乐元素。井冈山在江西，水口山正好在湘南，作曲家在音乐主题上进行了非常贴合剧情的地方音乐融合和大胆尝试，使得主题歌的音乐动机成功贯穿了整部歌剧，并且进行独特人物形象塑造的同时也让观众有挥之不去的

印象。

另外，剧中人物的音乐布局是层层递进的，比如，在宋乔生的音乐设计中，作曲家在中国大小调的写作基础上植入主题动机；耿飚同为革命英雄人物，音乐设计上也以大小调写作为主，同时加入湖南株洲醴陵地方特色民歌《思情鬼歌》的音乐元素；洪大娘和满姑的音乐设计则采用板腔体结构体式，融合湘南徵商调式，主题歌元素渗透其中且多次呈现。

（二）英雄式音乐风格的叙事方式

歌剧《八百矿工上井冈》的创作注重用音乐对剧中英雄人物进行性格刻画和形象塑造。比如将宋乔生、耿飚等革命英雄作为音乐创作的对象，通过多样、丰富的音乐表现形式来讲述他们敢于牺牲、勇于战斗、振兴中华的伟大故事。《八百矿工上井冈》以“八七”会议后水口山工人运动为背景，融入“湘南起义”“安源大罢工”等同时代重要历史事件，进行综合性的艺术化再现。

《八百矿工上井冈》采用英雄式音乐风格进行叙事，剧作家与作曲家对英雄人物的咏叹调的分布进行了合理布局。当戏剧矛盾冲突进行到人物情感表达的最佳节点，咏叹调的演唱才能使演员与观众在情感上获得最佳共鸣。音乐中自然小调与大调交替进行，更加强化了革命时代的英雄主义。除了剧中英雄人物的演唱能彰显英雄主义风格，场景音乐与合唱队音乐的设计也为歌剧创造了整体革命音乐效果。

（三）多声部的对话与交融

多声部这一理论最初是由苏联著名文艺理论家巴赫金提出，他最早将此用于文学批评领域。歌剧《八百矿工上井冈》中，传统音乐、地方戏曲和西洋创作技法构成了多声部的对话与交融，彼此独立又可以互相融合形成一种不同的音乐艺术，表现出红色歌剧现代创作的独特性和对话性。

在歌剧音乐创作上，《八百矿工上井冈》以咏叹、宣叙、叙咏三种样式为基础，结合中国戏曲音乐中腔体板式和地方传统音乐的风格特点，写出了符合汉语言语音韵律与四声规律的咏叹调，并在歌剧的宣叙调与叙咏调的写作中，倾注了大量笔墨，在音乐本体上进行了多声部表达。比如在歌剧第一场，宣叙朗诵唱段出现在矿井塌方透水，矿工与群众合唱：“塌方了，塌方了，透水了，透水了！救人！救人！快救人！兄弟啊家眷，是亲人！眼看着他们全没命！”用三连音和连续的切分节奏自由模进，将工人们焦急迫切的心境和塌方现场的危险情景充分展现出来。

作曲家用多声部对话的这种音乐方式将多种音乐形态完美地呈现在这部歌剧作品中，同时这也是一次典型的红色叙事歌剧成功的创新性的创造尝试。歌剧《八百矿工上井冈》将多重叙事元素组合得协调自然，为红色题材歌剧作品的当代叙事提供了可借鉴的参考。

四、红色叙事的当代启示

现存大部分红色题材文艺作品在特定的历史时期突出的主要特点是“宣传意义大于艺术目的”“战斗作用大于审美诉求”。当代红色题材的作品，更需要新的创作手法和创新思维来建构，拉近历史故事与现代观众的时空距离和心理距离，让红色民族歌剧立足历史，扎根现实，处理好现实与艺术的关系，把握好真实与虚构的平衡，创作出典型的故事人物和感人的革命故事。

歌剧《八百矿工上井冈》为讲好当代红色题材故事的叙事方式与当代红色歌剧的创新创作提供了既独特又极具创新性的思路。湖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肖凌之在观看了歌剧《八百矿工上井冈》后指出：“红色题材歌剧是传播、弘扬和发展红色文化的重要载体，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继续深入挖掘革命历史文化资源，创作出更多的优秀红色文艺作品，用歌剧、舞剧、音乐剧等多种艺术形式，讲好革命故事，培育时代新人。广大文艺工作者要把握正确创作方向，走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之路，潜心创作，精益求精，为新时代文艺繁荣发展作出应有的贡献。”所以作为当代文艺工作者要深深扎根于民族的发展历史，秉持着铸就经典的创作观念，怀揣着崇高的革命信仰，不断自我革新，真正讲好红色故事，传承红色精神。

（湖南工业大学）

作者简介：李燕（1979—），女，湖南桃源人，博士研究生在读，副教授，研究方向为音乐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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