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高芝兰先生的歌唱艺术成就和治学精神

高芝兰先生是我国老一辈著名的歌唱家和声乐教育家，无论是其自身所取得的重要艺术成就，还是在声乐教育事业上所作出的杰出贡献，在整个当代中国声乐艺术的发展进程中，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她深谙西方美声艺术之真谛，却又能将其作为中国声乐艺术表现之“手段”，恰当而又充分地运用到中国声乐作品的演绎当中。她在声乐教学中所渗透的美育理念，亦赋予了歌唱崇高的社会使命。本文对高芝兰先生的歌唱艺术成就和治学精神进行梳理总结，以期对当下中国声乐艺术的发展和教学有所启示。

一、高芝兰先生的歌唱艺术成就

高芝兰先生于1922年出生于浙江杭州，自幼喜爱音乐，1937年考入上海国立音乐学院（现上海音乐学院）开始系统学习美声唱法。得益于当时上海相对浓厚的西方音乐氛围和学院所配备的雄厚师资力量，高芝兰先生的声乐学习自入门起便起点颇高。加上自身优越的音乐天赋和严谨努力的求学态度，以及后期的海外留学经历，高芝兰先生不断攀登上一个又一个的艺术高峰。其歌唱艺术成就可总结为以下几点：

（一）我国较早掌握西方“bel conto”唱法精髓的声乐家之一

1.美声技巧规范工整，声音可塑性强

卞祖善先生曾称高芝兰先生有“一副‘bel conto’标准的耳朵和美声审美观”。另外，高芝兰先生的声音具有很强的可塑性，她演唱的曲目跨度较大，博采不同的风格，既擅长西方传统的歌剧曲目，又能驾驭现代风格的声乐篇章，从恢宏大气的歌剧咏叹调到秀丽小巧的民间歌曲，多个国家和地域的声乐作品，她都能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2.歌唱修养广博、全面

除了在声音技术上的刻苦打磨，高芝兰先生还非常重视歌唱修养的全面提升。她一贯清醒地遵循着歌唱艺术的整体表现规律，注重从语言、曲情、剧情、角色、风格等多方面进行把握，并拓展至文化修养、艺术审美的更高层次。她曾先后随多名音乐家学习德国艺术歌曲和歌剧曲目，出国深造期间，不仅勤奋修习主课，还利用课余时间观看大量高规格的演出和音乐会，开阔艺术视野，提升艺术审美力。在出国访问演出的间隙，用心体味不同国家和地域的风土人情，找寻艺术真谛。

（二）歌唱能力卓越，艺术成就斐然

从演员到教员，高芝兰先生始终不辍舞台表演，用“bel canto ”之“法”，演绎了大量的中外声乐曲目，展现了她超群的歌唱表演能力，艺术成就堪称骄人。例如，1943年，高芝兰先生在上海兰心大剧院举办了她艺术生涯中的首场独唱音乐会，获得中外媒体一致好评，歌剧邀请纷至沓来。1945年，饰演威尔第歌剧《茶花女》女主角薇奥莱塔，成为中国第一位主演整部《茶花女》的女高音歌唱家。1980年，年届六旬的高芝兰在上海音乐厅举办独唱音乐会，反映了其常青的艺术生命和不懈的艺术追求……除以上，高芝兰先生还参演了多场高规格、高质量的音乐会演出，因其歌唱艺术上的突出成就，高芝兰先生在2011年被授予中国音乐“金钟奖”终身成就奖，并于2012年获上海文艺家终身荣誉奖。

（三）当代中国声乐“洋为中用”发展理念的优秀践行者

中国声乐的“洋为中用”，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一直是广大声乐工作者探索和实践的重要课题。如何运用“洋”唱法来更好地演绎中国声乐作品，高芝兰先生亦有着准确的理念定位并勇于尝试多种风格，为当代中国声乐的“洋为中用”发展路径贡献了自己的智慧和成果。

1.对“美声唱法”的本质有着准确的理念定位

从目前有关高芝兰先生的研究文献中，虽未见有专门阐述其如何运用美声唱法演唱好中国作品的文字记载，但通过聆听先生的演唱资料，仍可以直接感受到：在演唱中国声乐作品时，她既保持了美声唱法的技巧规格和音色特质，又做到了汉语唱词的咬吐清晰。更重要的是，她能够依据不同作品的风格需要，在发声技巧上作出灵活而又恰当的调整。她似乎从未认为运用西方技法演绎中国作品会有什么不妥之处，而是将“bel conto”定位为一种“歌唱法”，自然而然地遵循着汉语唱词的咬吐原则，并真诚地表达着不同风格旋律的特有美感。

2.重视演唱中国声乐作品，勇于尝试多种风格

为了更有据可依地证实高芝兰先生在中国声乐作品演唱上所投入的心力，笔者尽可能搜集了一些早年先生演出的节目单，包括独唱音乐会和所参与的重要演出，从中可以发现：中国声乐作品演唱在其舞台生涯中始终占有着非常重要的位置。她曾在音乐会上多次演唱《嘉陵江上》《黄水谣》《爱人送我向日葵》《蝶恋花》《阳关三叠》《花非花》等中国声乐作品，并且勇于尝试不同风格的曲目。她的“曲目单”中，不仅有当代新创作的声乐作品，还涉猎具有我国鲜明民族特色的作品，甚至是戏曲唱段，如《秋收山歌》《新疆好》《高原山歌》《小河水呀静静流》《茶山新歌》《对花》《山区是个好地方》等。

二、高芝兰先生的治学精神

除却自身歌唱艺术上的高深造诣，高芝兰先生为更多人所知晓，则要属她在声乐教育事业上所取得的诸多成就。她为中国培养出了胡晓平、孙秀苇、汪燕燕、迟立明等一大批优秀的歌唱家和声乐教育家，以及更多活跃在各自岗位上的优秀声乐人才，被称为中国现代声乐教育事业的优秀奠基者之一，下面试从治学理念、治学品格和治学特点三方面对高芝兰先生的治学精神进行总结。

（一）治学理念

1.“以艺载德育人”的美育观

“以艺载德育人”美育观的形成，源于高芝兰先生对自身品格和艺术境界的完美追求，并将其完整地付诸教学中。她认为承载着高尚品格和高雅品位的艺术能够浸润人的心灵，具有育人的功能，从而达到艺术美育的目的。她曾说：“让艺术之美融入我们的感情世界，升华品德、人格，进而用艺术的美使我们的社会高尚起来。”其学生也多提及她的“十二字箴言”——“好好做人、好好歌唱、好好生活”。可见，在高芝兰先生的教育理念中，“人”始终是第一位的。“做好人”是决定一个歌者最终艺术品位、艺术魅力和艺术境界的根本之所在。

2.声乐教学秉持“总体艺术观”

高芝兰先生的总体艺术观念也鲜明地反映在她的治学理念上，如对于歌唱技巧，高芝兰先生不主张单一要素的训练，而是要求学生将歌唱各要素视为一个有机整体，主张练习时需达到各要素间的有机配合，并要求学生全面提升艺术修养。她常告诫学生，要“用脑子唱歌、用心唱歌”，认为一个优秀的歌唱演员不仅仅应具有嘹亮的歌喉，还必须具有较高的文学艺术修养和高尚的艺术品格，对作品内容和人物思想感情能够有深刻的了解。

（二）治学品格

1.低调谦虚的实干家

高芝兰先生曾对学生李怡萍说：“我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你，只有把我全部的歌唱本事教给你。”当学生获得优异成绩时，高芝兰先生总是首先肯定学生自身的努力，谦虚地称自己只是尽到教师的责任。由于她为人低调，20世纪90年代后，高芝兰的名字逐渐鲜少被人提起。

2.高度的严于律己

笔者在上海音乐学院求学时，有幸成为高芝兰先生的最后一批学生。先生上课极其守时守信，每天早上八点会准时到琴房，有一次因为要去北京领取金唱片奖，我的两节课没有按时上，回来之后将我叫到家里为我补课。我对老师说：“您路途劳累，还是好好休息吧。”她却说：“我耽误的课，一定要给你补上，这是我的责任。你们将来做老师，也应这样。”先生的严于律己还体现在她非常重视业务上的自我提升，她认为一个优秀的声乐教师首先应是一个好的歌唱演员，故而在教学之余仍多年坚持舞台表演。这些舞台实践本身就是教学的范本，为学生们树立了榜样。

3.富有强烈的师者责任心与使命感

对于中国的声乐教育事业，高芝兰先生怀有着很强的师者责任心与使命感，表现为对歌坛上不良现象和风气的担忧，对高雅艺术社会传播的关注，以及对音乐院校声乐师资建设的重视等，也更加突出地表现在她对声乐教学的无私投入、孜孜不倦。她提倡歌唱艺术应重视深刻、纯朴、健美的歌风，反对庸俗、低级的歌风和过分的艺术商品化，常常告诫学生学习歌唱艺术应具备勤奋努力、不畏艰难的精神和品格。对于取得优异成绩的学生，及时教导他们保持事业心和进取心。

（三）治学特点

1.极度的严谨性

极度的严谨性是高芝兰先生的治学特点中最为突出的一点，也是最为人所称道的。先生的严谨，不仅仅是普遍意义上的一丝不苟、精益求精，而是带有一丝严苛，甚至是“较真儿”的，体现在她对于歌唱本身和与歌唱相关的方方面面的高标准要求和严格把关上。例如，在歌唱技巧方面，高芝兰先生的学生们尽管嗓音条件各有差别，但无一不有着坚实有力的中低声区，嘹亮而富有穿透力的高音，以及统一顺畅的音区过渡等。这些使歌者永久受益的声乐基础，得益于高芝兰先生高规格的日常要求，是历经一次次反复训练才能刻下的“终生印记”。在曲目选择和进度规划上，先生亦有着严谨的布局，如咏叹调的学习是由浅入深的，从莫扎特到多尼采蒂、罗西尼、贝利尼，再到普契尼、威

尔第……

2.关爱学生，严慈相济

极度的严谨容易形成严厉的表象，学生们在课堂上常常会因为先生的严格要求而“领教”其苛刻的一面。但与此同时，学生们也同样感受颇深，那便是先生对学生们在学习与生活上所给予的无私帮助和关爱。上海音乐学院的学子来自全国各地，每逢节日，先生常邀请学生们到家中吃饭，使他们在异乡也能感受家的温暖。在学生们艺术道路上的关键时刻，先生也总会及时地出现在他们身边，做他们有力的支持和后盾。歌唱家胡晓平在参加布达佩斯国际声乐比赛时，高芝兰先生将自己心爱的蓝色长纱裙送给她参加比赛。孙秀苇在美国华盛顿歌剧院演出《图兰朵》时，先生不顾年事已高坚持到现场观看演出，为学生喝彩……这份亦师亦母的浓浓关怀之情怎能不使学生们倍感温暖，倍增奋发前行的动力。

三、结语

20世纪初叶以来，随着西方声乐艺术在中国的传播和国内专业音乐教育对美声唱法的引入，一大批中国声乐家以宽阔的视野和包容的胸襟，既面向世界，又立足本国，兼收并蓄，锐意进取。高芝兰先生作为其中的优秀一员，其精湛的歌唱技巧和秉持“洋为中用”理念所取得的诸多艺术成就，值得我们回溯、重温和总结。其在声乐教学中所展现的理念、品格和方法，亦值得当下广大的声乐教育工作者深入思考和品味。

（山东大学（威海）艺术学院）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规划基金项目“新中国声乐艺术发展的民族性表达与经验研究”（18YJA760060）。

作者简介：吴静寅（1964—），男，博士，教授。研究方向为声乐表演与教学理论。

责任编辑  李知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