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的父亲》中头发的象征意义

头发在许多文化背景下承载了深刻的象征意义。在文学作品《来日的父亲》中，作者索尔·贝娄巧妙地利用头发这一身体特征作为隐喻，细腻地展现了主角罗金的精神状态和内心转变。通过作者精心构建的关于头发的描写，结合头发本身在宗教、社会与文化层面的丰富象征含义，读者得以了解主角罗金自我认知之旅——从最初对自我角色的质疑，经历挑战与反叛，到最终不得不接受现实束缚的曲折心理轨迹。

一、头发是社会身份的外在表征

（一）头发本身是社会生活中一种自我呈现的方式

头发是人类外貌的一个突出特征，在不同文化和时代下，在身份、地位和信仰的展现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例如，在古埃及和罗马，精心制作的假发被视为财富和社会地位的象征；在日本封建时代，武士们保留了顶结发型，以彰显他们的武士身份等级；英国内战期间有“圆颅党”“骑士党”，发型是派系身份的象征；而在古代中国，女子在年满十五岁时进行“及笄”仪式，因此已婚妇女的发型多为盘发。

当头发的长度和造型不符合社会规范时，性别的识别会变得困难，从而导致个体的社会身份变得模糊。在《来日的父亲》中，罗金在地铁上悄悄观察一个家庭，但是他辨认不出其中一个人的性别，十分困惑。不只因为其衣装打扮难以辨别，更因为这个人“头发又长又卷，脸颊光滑”。发型在社会性别辨认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乘客既穿着中性的服装又拥有偏向女性风格的长发，让罗金无法简单地划分他/她的性别，这凸显了头发在确定一个人社会身份时的重要性。

（二）罗金的头发体现身份束缚

罗金的社会地位和职业特征也反映在了他的发型上。文章一开始对罗金容貌的直接描述是“他31岁，相貌平平，黑短发，小眼睛，但前额高而开阔”。黑色短发作为其外貌中的一个特征被提及，不仅有助于读者识别罗金的人物身份，也与他化学家这一角色的常规印象相吻合，展现了一个普通而不显眼的社会形象。

在罗金的梦境里，头发不仅是身体的一部分，还是一种深刻的心理象征。其暗示了现实生活中，社会角色对罗金的束缚。在两次梦魇的体验中，第二次的感受尤其强烈。他感觉有一个女人坐在他头顶上，模糊的身影让他无法判断是未婚妻还是母亲。通常，头上覆盖的是自己的头发，但在这场梦中，头发变成了模糊的人，代表着未婚妻或母亲对他施加的压力。这一梦境正好反映了罗金的现实处境：他扮演着赡养年迈母亲，为其提供经济支持的好儿子的角色；作为丈夫，他不断为未婚妻子支付各种费用；同时，文章暗示了他将来还要担任“预备父亲”的角色。这些关系表面看似温馨，但使得罗金承受了巨大的经济压力和精神压力。虽然心中痛苦，但还是不得不持续为了家庭的利益作出牺牲，头顶着这些重压，绝望而麻木地生活下去。

二、头发是自由灵魂的重要象征

（一）头发是灵魂和精神的载体

头发，这一缕缕柔软而又坚韧的丝状物质，是人类身体的一部分，与生俱来，不可分割。每一根头发都是生命的独特印记，它们在头皮上生长，为身体提供保护，同时也成为形象的重要组成部分。

正如巴特利特指出，“头发是一种特别肥沃和强大的意义载体”。比如，希腊神话中的摩涅莫辛涅女神就把她那些非凡的记忆贮藏在长长的头发里；在圣经故事里，参孙的力量不是来自肌肉，而是来自头发，当他的头发被剪去，力量也就削减了；古希腊神话中，蛇发女妖美杜莎的头发化为蛇的诡异形象，赋予她将人凝为石像的恐怖力量。

另外，人们普遍认为，剪下的头发包含了人的精神本质，仍然与人保持着强大的联系。在18世纪末期至19世纪末期，欧洲人有收藏头发的传统。他们高度重视剪下的头发，将其视为人的象征物。玛丽·雪莱，这位杰出的小说家，就以独特的方式纪念了她的朋友。她将亲密友人的头发精心保留下来，装裱在镀金的相框里，旁边还标注着头发的主人和剪下的具体日子。这是一种纪念，更是一种情感的投射和延续。在维多利亚时代，女性对于头发有着特殊的情愫。她们将对时尚的追求和对逝去时光的怀念融合起来，不仅会将剪下的头发编成精美的手镯佩戴，还会巧妙地将其编织成各种图案，镶嵌在戒指和胸针上，作为日常的

装饰。

头发经常被认为是灵魂和力量的代表，而且头发的生长速度、颜色、质地等都会受到遗传、营养、环境等多种因素的影响，这使得每个人的头发都具有独一无二的特性。自然生长的头发常常是自由意识和反主流文化的突出象征。个人往往将头发作为一种自我表达的形式、一种政治宣言，以及一种将自己与主流社会区分开来的手段。

作者索尔·贝娄承继了这些传统，用头发来象征主人公的精神状态，把头发作为小说情节发展的结构性因素。

（二）罗金反对剪发，对抗精神阉割

头发象征着一个人的内在本质，罗金的头发体现出他内心对自由的渴望和反抗的天性。罗金这个名字与“rogare”一词有紧密关联，这个词在拉丁语中意味着探寻和提问，这暗示了罗金性格中一个至关重要的侧面：他是询问的行者，是永不停息的探索者。在地铁上，随着他对周围人群的深入观察，罗金被带入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境地，开始审视并质疑自己的身份。记忆如涟漪般涌动，他想起了自己的梦境，这些梦境不仅有象征意义，还似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事情。

在第一个梦里，一名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提出要为罗金修剪发型，却被他拒绝了。剪发往往具有特殊的含义，剃光头或者是剪发几乎被普遍视为象征性阉割，是控制攻击性冲动的一种手段。在拜占庭帝国的早期，那些在权力斗争中落败的人常常面临残忍的惩罚，其中包括被阉割和剃光头发，这种做法暗示了剃发与阉割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相提并论。另外，英国人类学家埃德蒙·利奇的著作《魔法头发》也探讨了类似主题。他深入研究了头发在性意象方面的多种象征意义，提出头是阴茎的象征，而头发则被视为是精液的代表。因此，那名欲为罗金剪发的殡仪员，化身为一个阉割的形象，对罗金进行考验。罗金拒绝了理发师对他自由精神的切割，体现出他的反叛本质。这场梦，既是他坚守自我形象的宣言，也映射出他在个人自由与身份认同方面的激烈斗争。

于是，经过地铁上的思考，罗金洞察到自己正渐渐掉入可怕的漩涡之中。他顿悟自己并不愿意与琼共育出一个虚伪的后代，这种认识让他对目前的生活状态感到愤慨和疑惑，激发了他向琼坦白一切的决心。这一决定标志着罗金的身份观念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在回家之后，他数次想要开口向女友琼表达他不满的想法，并试图拒绝女友为他“洗发”，因为他认识到“剥去外在的一切，如肌肉、低沉的嗓音，等等，剩下的是什么？实际上是两个极其相似的精神。那么，为什么就不能存在平等呢？我不能总是扮演强者的角色”。罗金深刻地感受到社会对其角色的过度索求，儿子、配偶、父亲的身份裹挟着他，使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认识到每个人在灵魂层面上都是平等的，这些外部的要求对他而言是负荷。同时，在罗金思考这一切时，其头发呈蓬乱之态，这既是罗金内心焦虑不安的表现，也象征着他对现状的反抗情绪已到达临界点。在这一刻，罗金对自身的社会角色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质疑，达到了自我认知的危机顶峰。

三、接受洗发，受到精神规训

洗过头后，罗金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显而易见，与单纯洗头相比，他经历的仿佛是一场深度的心灵洗脑。经历了洗头这一仪式之后，他不再坚持向女友坦白，而是选择继续浑浑噩噩地生活。

罗金被洗脑的结局其实早在整个洗发过程开始前就已有端倪。琼派罗金去肉店采购，同时吩咐他记得带回一些洗发水。这种看似日常的购物行为，实际上暗藏深意，它正是文学作品中经常提到的“契诃夫枪理论”的实践，即每件出现的物品最终都会发挥其特定的作用。终于，当琼使用那瓶洗发水为罗金清洗头发时，这个看似简单的道具发挥了它的作用，象征着对罗金精神的洗涤与重塑。

水天然拥有清洁的能力，在仪式中，洗礼最能体现水洁净万物的特点。说起洗礼，人们最先想到的可能就是基督教的入门圣礼。宗教中重视身体清洁，是为了洗涤人与生俱来的、刻在灵魂中的罪恶。洗礼对基督徒意义重大，被称为“悔改的

洗礼”。

在文本中，琼为罗金洗发的动作实则具有更深的寓意，它象征着一种精神上的“净化”，旨在清除罗金身上的“罪恶”。对罗金来说，他的“罪”是他心底不断翻腾的叛逆情绪。他凌乱的发丝不单单是物理上的特征，更是他心灵的展翼与自我解放的象征。回望最古老的史诗《吉尔伽美什》，恩奇起初是不通人性的野兽，却在被理发师剪去毛发之后，变得顺从、文明。这与罗金的经历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的头发和体毛成为野性与自由的标志，而其被除去和净化则预示着文明的束缚和社会规范的强制。在社会的广阔舞台上，罗金企图摒弃传统规则，脱离社会身份，这种行为被认为是颠覆性的，甚至是一种不文明且无法接受“罪”。于是，洗发让罗金经历了一次心灵上的“洗礼”，平息了他内心的愤怒，也冲淡了他对反叛精神的渴求，导致他的抗争以失败告终。

洗礼是一种神圣的仪式，旨在消除罪人的罪行。然而，洗礼的真正意义在于改变个人的内心信念，只有当一个人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罪过，并且诚心悔改时，他的罪行才能得到洗涤。从这个角度来看，罗金的改变并不仅仅是因为洗礼这个行为，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的女友琼对他进行了洗脑。

在洗礼的早期阶段，罗金仍然在强撑自己的反叛心态。例如，当琼告诉他粉色头皮是他健康的象征时，罗金提出了质疑：“它应该是白色的。我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琼坚持告诉罗金他没有任何问题。他们讨论头皮的健康状况，实际上反映了罗金对自我身份认同的挣扎。他认为这样的生活是病态的，与他所向往的生活背道而驰。然而，琼不断给罗金洗脑，让他屈服于现状。在琼的不断暗示下，罗金变得平和，甚至称赞琼具有一种“regular gift”。这里的“regular”暗示了“regulating”，即规范性的。这表明琼本身就是一种代表社会规范的力量，对罗金施加影响。她不断向他保证一切都是极其正常的，导致罗金在不知不觉中被操控，最终顺从了现状，心中认可了追求个人自由是有罪的，并且甘愿接受“洗礼”。这也暗示着罗金将一直被束缚在这种既定的生活方式中，并继续被身份的压力所左右，体现了社会规范对人们的精神

规训。

四、结语

《来日的父亲》中头发是社会身份的外在象征和自由灵魂的标志。文中通过描写罗金的头发，呈现了他身份的束缚，突显了他被社会期望和责任所压迫的状态。作者通过头发的三个象征意义，分析了罗金从身份思考到反叛挣扎，最终被规训的精神变化。整体而言，头发在文章中承载了丰富的文化、社会和心理层面的象征意义。

（河南大学外语学院）

作者简介：刘晓烨（2003— ），女，山西长治人，本科在读，研究方向为英语语言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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