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视角下《少年》中阿尔卡季的人格成长解读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十九世纪俄国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因深刻的社会观察、深入的心理刻画、多元复杂的宗教思想而举世闻名。《少年》是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1874年创作的一部成长小说。《少年》中探讨了“偶合家庭”中少年的成长问题，体现了作家对儿童成长问题的关注。19世纪，随着资本主义观念的传入，俄国传统文化面临危机，人们精神空虚、道德沦丧，社会环境中出现了“偶合家庭”，《少年》就是在这个时期产生的。作者以倒叙的方式叙述了主人公阿尔卡季在十九岁时的重要经历，展现了他的思想逐渐走向成熟的过程。

一、弗洛伊德精神分析人格理论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是一位著名的奥地利精神病医生、心理学家，是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他的精神分析理论，尤其是关于人格结构的理论，在文学创作和文学批评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在早期的理论研究中，把人的思想划分为意识和无意识，并将研究的重点放在无意识方面。弗洛伊德认为，无意识是一种本能——主要是性本能——冲动，它毫无理性，却能影响人的行为。

弗洛伊德在《自我与本我》中进一步完善了潜意识理论，在后期的研究中提出了人格结构理论，即人格由三个部分组成，分别是“本我”“自我”“超我”。这三个部分分别对应人的无意识、意识和良知。“本我”完全是无意识的，强调满足自我欲望，受到本能和性欲的影响，遵循“快乐原则”；“自我”代表理性，处于“本我”与“超我”之间，它既要满足本我的欲望，也要接受超我的监督，充当“调停者”，遵循“现实原则”；“超我”与“本我”相反，代表社会道德规范，强调压抑本能冲动，遵循“道德原则”，具体表现为自卑感和愧疚。弗洛伊德认为，通常情况下，这三个部分处于协调、平衡的状态，三者失衡会引发精神病症。

二、人格理论视角下的主人公阿尔卡季的成长

（一）致力于自身的认同——追求归属感与权利意识的“本我”

“本我”，是指原始的自己，包含了生存所需的基本欲望、冲动和生命力，是每个人生来就有的本能，即“力比多”，按照“快乐原则”活动。在小说中，少年阿尔卡季的本我主要体现在渴望得到父母的爱与权力意识方面。少年出生在一个“偶合家庭”。他一出生，生父韦尔西洛夫就把他送进了莫斯科的图沙尔寄宿学校。出生的不合法、父母的缺席，以及私生子的身份使他在童年时期受尽了侮辱。这导致少年形成了敏感、多疑、孤僻的性格，其本我产生了“罗特希尔德思想”。他认为金钱是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出人头地的唯一手段，相信只要有了金钱，就可以拥有权力，从而摆脱屈辱的身份地位。

然而，当阿尔卡季从莫斯科来到他的家人所在的彼得堡后，他的行为发生了变化。他开始与贵族们接触，过上了奢侈的生活。与谢廖扎公爵结识后，开始出入彼得堡的贵族饭店。在本我的驱动下，他经不住诱惑，开始赌博，甚至和流氓拉姆别尔特勾结，企图利用落入他手中的一封关乎贵族小姐命运的信进行敲诈勒索。

少年的本我还体现在他爱上了父亲曾经邂逅的女人卡捷琳娜。得知自己和父亲爱上了同一个女人之后，他开始嫉妒父亲。阿尔卡季的本我显现出俄狄浦斯情结。弗洛伊德认为，在人格发展的第三阶段，即生殖器阶段，儿童会产生一种恋母情欲综合感。这种心理驱使儿童去爱异性亲人而讨厌同性亲人，于是，男孩把母亲当作性爱对象，而把父亲当作情敌。少年之所以吃醋是因为他把卡捷琳娜当成自己释放性爱的对象，把她当成满足自己欲望的工具，并以此为荣。

少年的内心渴望得到爱，但这种渴望实际上是为了满足自尊心。少年童年时期缺少应有的完整的家庭，形成了敏感、狭隘、冲动的性格，而这导致了少年本我的堕落，使他享受欲望的“本我”压制了“自我”与“超我”，从而形成了一个不健全的人格。

（二）理想与现实间的摇摆——与现实生活冲突的“自我”

“自我”是理性的，是意识结构中的一部分，遵循“现实原则”，会调节不切实际的本我与外部现实之间的不平衡。“自我”可以看作是被外部世界直接影响和改造过的“本我”。在小说中，阿尔卡季的自我在辨别善与恶的挣扎中逐渐显现出来。一开始对金钱执着而堕落、受到情欲支配的阿尔卡季，经历了一系列道德的考验，他的自我不断受挫，也因现实的冲击而产生了变化。

他得知他的姐姐安娜为了金钱向快病倒的老公爵求婚；妹妹丽莎的未婚夫谢尔盖公爵为了嫁妆，抛弃已孕的丽莎而和自己不爱的女人求婚。在物欲横流的社会里，这些在金钱面前抛弃道德的现象使少年意识到金钱不能带来幸福。阿尔卡季的自我在超我的影响下，逐渐发挥作用，开始对金钱有了自己的看法，自觉抵制不道德的行为。这冲击了少年以往对金钱的无限崇拜，促进了阿尔卡季的精神觉醒。

在爱情方面，阿尔卡季一开始对卡捷琳娜产生了爱慕之情，因而嫉妒自己的父亲，显示出俄狄浦斯情结。尽管他试图戒除这种情感，但是克服情欲的过程十分艰难。作为父亲的韦尔西洛夫作出背叛母亲的行为，整日游手好闲，靠女儿和母亲的精力和心血养活自己。阿尔卡季对父亲的行为极度失望，父亲虽然受过高等教育，但是其在道德上没有比出身农奴的母亲高尚。这使阿尔卡季的内心重新燃起了对卡捷琳娜的欲望。少年在感情混乱中，失去了理智，与流氓拉姆别尔特勾结，密谋报复卡捷琳娜的计划，以此试图挽救父亲。然而，在清醒之后，他开始反思自己的冲动行为。

“天哪，我心里想着什么啊！不是为了拯救丧失了理智的韦尔西洛夫，把他还给母亲，而是为了……或许我自己爱上了她，因爱上她而吃醋了！”“她是诚实的、正直的，而我却是个利用那封信来威胁她的密探。”少年意识到了自身的错误，肯定了卡捷琳娜的为人，批判了自己糟糕的思想。

这是阿尔卡季的自我在发挥作用，从最初的本我逐渐过渡到超我。韦尔西洛夫作为生父，没有正确引导孩子的成长，反而其不道德的行为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阿尔卡季，使他感到混乱。尽管少年心底的良知使他的“超我”在与“本我”的较量中占上风，“自我”逐渐增强，但是在父亲的负面影响下，阿尔卡季的“自我”在“本我”和“超我”之间不断摇摆，很难完全显现出来。

（三）少年的蜕变——自我完善的“超我”

“超我”是个体在成长的过程中，通过内化道德规范，内化社会及文化环境的价值观而形成的，主要负责监督权力和管束自己的行为。超我大部分也是无意识的，它要求自我按照社会可接受的方式满足本我，遵循“道德原则”。

少年超我形成的原因可以归结为两个方面。首先，阿尔卡季是个良知未泯的孩子。他心地善良，但是因为缺少旁人的指引，误入了歧途。韦尔西洛夫作为生父，没有履行好教育子女的义务。因此，少年即使心底渴望至善，但在现实中分辨不清对错，在人性的善与恶之间徘徊，找不到出路。少年在与生父的对话中坦白了苦闷的心声。“是的，我是一个可怜的少年，我总是分辨不清什么是恶，什么是善。当时您哪怕稍微给我指点一下道路，我就会领悟到的，就会立刻踏上正道的。”

养父马卡尔的出现给少年带来了希望，在阿尔卡季的成长旅程中，马卡尔扮演了少年精神上的父亲的角色。在少年需要引导时，马卡尔及时给予少年精神上的支持，这使阿尔卡季的超我逐渐得到强化，最终彻底战胜了本我，朝着更高的理想而奋斗。

马卡尔·伊万诺夫是阿尔卡季的养父，一个虔诚的朝圣者，他心地善良。在少年修养期间，马卡尔经常来病房看望儿子。他倾听儿子的心声，给少年解答疑惑，教导少年要热爱生活，不必过于纠结自己的罪过，并鼓励少年去读书，不断充实自身，修正还未成熟的思想。马卡尔言行一致，用真诚打动了阿尔卡季，以自己的实际行动给少年树立了榜样。他宽恕了对他不忠的索菲亚，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嘱托韦尔西洛夫娶索菲亚为妻，希望韦尔西洛夫用婚礼来遮盖自己曾经的过错。

阿尔卡季被马卡尔高尚的品格所感染，紧紧握住他的手，决定远离那些道德败坏的人群，成为像马卡尔一样品德高尚的人。虽然最后没有和养父走到一起，但与养父的见面对少年的人生产生了重大影响，为他的价值观的重塑奠定了基础。马卡尔驱散了少年内心深处的孤独感，使他的内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我面壁躺着，忽然在角落里看见了一个耀眼的、亮闪闪的光点，那是我不久以前怀着那样的诅咒心情期待着的，我记得，当时我的心灵好像振奋起来了，仿佛有新的光明透入了我的心灵。我记住这个甜蜜的时刻，不愿忘却。”

少年在养父的身上看到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善”，这激发了少年内心对“端庄文雅”的渴望。少年的超我在养父的指引下逐渐浮现出来，这对阿尔卡季之后的决定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在自己与父亲、卡捷琳娜的关系上，少年选择正视自我。他拒绝与兰伯特同污，坦白了自己曾经卑劣的行为。“我拒绝了和那些坏蛋串通一气，克制了自己强烈的激情！”并把一开始用于敲诈的信还给了卡捷琳娜，由此真正克服了自身的情欲，与她建立了平等的关系。在超我的影响下，阿尔卡季不再被本我的欲望所支配，开始把卡捷琳娜的幸福放在前面。在看到情欲再次泛滥的父亲因自尊心受到伤害而要杀害卡捷琳娜时，作为儿子的阿尔卡季挺身而出，与父亲争斗。最后少年挽救了卡捷琳娜和韦尔西洛夫的性命。

少年在最后的自述中也谈到了自我的成长，“我结束了札记，写完了最后一行后，我蓦地感觉到了，在回忆与写述过程中我重新教育了自己”。这个时候，他内心深处的超我已经完全压住了本我，一开始崇拜金钱、无法控制情欲而陷入迷茫的少年，意识到内心深处的良知，在金钱和道德之间选择了后者，以自身的善良，走上了自我完善之路，实现了精神上的成长。

三、结语

《少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唯一的一部成长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刻画了阿尔卡季的心路历程，展现了私生子阿尔卡季在“偶合家庭”中的成长危机和救赎，体现出作者对俄罗斯新形势下儿童在新型家庭关系中的成长问题的关注。

本文在弗洛伊德人格理论的指导下，对少年阿尔卡季在不同成长阶段的“本我”“自我”“超我”的变化进行了分析，探寻了阿尔卡季的成长蜕变之路。

在少年的成长过程中父亲是一面镜子，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韦尔西洛夫是少年的“肉体之父”，马卡尔是“精神之父”。作为生父的韦尔西洛夫并没有履行教育子女的义务，因此阿尔卡季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希望，反而是养父给了少年最纯洁的爱与坚定的信念。

从最初痴迷金钱、放纵情欲的本我，到与现实的碰撞中逐渐发掘内心深处渴望美好品德的自我，再到克服了金钱和情欲的诱惑，学会克制与理解，把他人的幸福放在前面的超我，阿尔卡季实现了本我、自我、超我三者的统一。在养父马卡尔的精神指引下，结合自我内省，少年最终找回了真正的自我，实现了精神成长。

（延边大学外国语学院）

责任编辑   时凤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