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日记摄影探究

“视觉日记”这一用来寄托摄影师的内心世界与个人情感的概念被越来越多的摄影师甚至是普通大众所喜闻乐见，主观性的摄影角度、社会性的片段、私人性的日记、不加修饰的个人情感，在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井然有序的照片里栩栩如生。将无助的自我、追寻的自我置于日常的现实之中，任由现实扭曲、改变，反观现实又留下了自我的印记。摄影师身在其中，感同身受，有所想，有所悟。“视觉日记”摄影作为感情和思想日记的形式，直面冲突，能够使人们的情感得到有效寄托，更加适合现代人。

一、南·戈尔丁“视觉日记”的拍摄之道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西方各种思想运动兴起，当时的美国年轻人被称为“垮掉的一代”。在这样的境况下，南·戈尔丁决定摆脱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家庭的生活方式。她离开家庭，告别传统的学校教育，开始用照片来记录当下生活，保留过去的记忆。几十年来，这位艺术家一直在建构她的“大家庭”。她以自己的思维方式拍摄周围朋友的生活，以一种快照积累私人日记的形式讲述周围关系最亲密的人。她的照片是对自身爱情、友谊的解读，更是对自我孤独与脆弱的解读。这些极其私人化的影像带着拍者强烈的情感及难以磨灭的视觉感受。她的照片通常是一个私人的场景，将残酷的现实置于室内。醒目的闪光灯、饱和的颜色、宽广的取景等元素作为“符号”使画面的感染力更强，每张照片基本都是一个“社会肖像”。而且，她的摄影方式具有实验性且丢弃了客观的眼光。可以说，这是她在叙述方面的尺度与内心上的延伸、扩展。

1986年，南·戈尔丁出版《性依存叙事曲》。这是她的第一部幻灯片作品，快照式美学特征在这里体现得尤为明显。照片《有心型图案的伤疤》的主体是女人腿部心形的伤疤，这块心形的伤疤暗喻的是她心上的创伤，伤疤在这里充当着“强造型”，是照片的“符号”，也是核心意义所在，既有独特性，又有普遍性。照片《空床》里旅馆房间的布置稀疏平常，但主体是枕头上留存的印痕。观者能大胆地猜测那里有人躺过，而且能想象在这里停留过的人令人费解、不可思议的动作与情感。甚至可以说南·戈尔丁越过了摄影里的大障碍，并且着重讲述了她个人的经验。在她充满强烈现实感的照片中，她的自拍像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她直面相机，将自己不同时期里的情感、精神、思想状态以一种反省的方式呈现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拍者、被拍者、相机之间的关系被打乱，摄影上的禁忌被打破，将私人生活毫无保留呈现给大众。实际上这才是她“视觉日记”里最独特、精彩的部分。

翻阅南·戈尔丁的作品可以很直观地看到她的“大家庭”，在这庞大的个人体系中，过去、现实、记忆紧密联系在一起。强烈的现实感体现在每张照片里、每个细节上，友情、爱情、痛苦、悲伤、迷失、怀念都能被找到。她的作品都充分反映出社会边缘人的生活状态及思想态度。“人们说我是一个偷窥者，并导演摆布，但这和我的拍摄方式是完全相反的。这不是一项偷窥的工作，从拍摄的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了。”这是南·戈尔丁对自己的一段评说。当她打破摄影的界限，揭露虚伪矫饰的人道主义，单纯地、非判断地拍摄周遭的世界时，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她说一直是“爱”在引领着她的作品，她不会拍摄她不喜欢的人，也不会提前计划与研究被摄者。但在拍摄完成后，她会将站在照片前的思考带给观者。温暖的城市色调，暗淡的房间光线，疯狂后的寂落，失望无助的恋人，那只肿胀布满血丝的左眼等，让观者可以看到过去的现实，她就是要彻底揭露，将生活不经修饰的一面展现出来。处在社会的边缘文化站队里，传达他们的呼声，让人们知道现实生活并不是好莱坞所描写的那样美好，这是对传统发出的挑战。私密、“异类”事物，她照单全收、无所顾忌，使得大众重新开始思考、接受。在后现代艺术中，边缘文化不再被完全排斥，主流文化甚至作为补充，推动了边缘文化的发展。

二、王小慧“视觉日记”摄影的探索

互联网时代，艺术的发展方式换了一种形式隐藏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2000年，旅德艺术家王小慧提出“视觉日记”的概念，她认为现在的人其实也一直在写日记，只不过是用微信、微博、QQ等。在朋友圈里晒单、自拍、转发……这些事情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在发生，但是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其实就在做“视觉日记”。如今是信息量巨大、日新月异的时代，我们每时每刻所经历的“此时此刻”，都会被下一个“此时此刻”的信息掩埋，被代替、遗忘，最后消失在时间里。王小慧提出“视觉日记”这一概念的初衷是希望能够通过拍摄“视觉日记”的形式，来提醒大家关注自己的生活和内心，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并将之珍藏至“心灵匣盒”深处。

毕加索曾经说：“我作画就像是一些人写自传。画，无论完成与否，都是我日记的一页，也只有在这意义下，它们才有价值。”王小慧的“视觉日记”也具有这种特质，将照片、文字、生活、个人情愫等综合连贯至一个整体，在这样的观照中，它才变得更有意义。王小慧拍摄了生活中能触动她神经末梢的事物，将其作为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呈现在摄影展《我的二十四小时》中。她乐于寻找那份随时都可能丢失的情感。重读这些“视觉日记”，就是在重读自己过去最能感受生命价值的、最真实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所感所悟。至此，记忆没有流失，思想没有冲淡，感情依然真挚。对于她本人来讲，这些“视觉日记”是感情、思想日记，更是她用心观看世界并最大限度体验人生的所得。

纵观她的摄影创作，无论从哪方面来理解作品，读者都能触及她对生死、爱和现实世界的特定体验。她是感性的、细腻的、温柔的，同时又是理性的。她的作品基于现实而又归于现实，不是个人情感的单方面抒发，理性与感性的兼而有之让她的作品极具价值。在认知美、探索美的路上，王小慧的女性身份给其带来了先天性的优势。而后多年的旅德留学生活，戏剧性的感情经历使得她更加感性。

每个阶段的感情体现在每个阶段的作品中。早期的都市风景作品如《巴伐利亚国王湖》《爱丁堡》算得上是王小慧影像艺术的基奠，此时的她还不成熟，没有明确的摄影观念，但她对事物怀存着一种真挚的凝视。湖面、铁路、车站、落叶这些沉寂的事物，都被加以诠释，最终变成了她人生的自传。系列作品《试图带走珍贵的东西》《部分被解放的女人》《自我解脱》更是她感性色彩的绚丽爆发。在《试图带走珍贵的东西》作品中，王小慧借用模糊的蜡烛火焰的跳动、人体的变形、浓黑色的背景，以及女人体轮廓上的强造型，由内而外，实现了从印象到抽象到情感的上升，彰显了她的感性意图。试图带走什么？什么是最珍贵的？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现状？那些被解放的女人真的解放了吗？读者们观看完画面，除了挥之不去的视觉效果，更深层次的是其带来的思考与领悟。由此，摄影作品的艺术影响力也真正有了价值。

三、“视觉日记”于观者的表达

（一）自我叙述的观看

1967年，法国作家罗兰·巴特提出其著名理论“作者之死”，他指出“作品一旦产生，作家就已经死了”。作家已死是指作者的退位，但不是将作品的主动权、解释权完全交给观者，而是在此基础上，文本被赋予更广阔、更自由的阐释空间。让作者和观者之间产生了“心灵对话”，也因此，作品的社会意义和美学价值才真正得到发挥。摄影作为艺术表现形式，与文学作品殊途同归。摄影作品被拍者创作出来，观者进行观看，产生思考，从而创造价值。在这个过程中，摄影作品拥有了更多的解释权。特别是在“视觉日记”摄影中，照片作为自我叙述的方式，连接了观者、拍者与被摄者。摄影家南·戈尔丁“视觉日记”式的照片就是她在纽约二十多年生活里的情感记录、私人编年史。作品《我将是你的镜子》无疑是她工作生活的最直接的描摹。当她将混合着自传、肖像、私密形式的快照审美作品展示在观者面前时，观者被其感染并欣喜不已。南·戈尔丁要表达、传递的信息影响了一大批当代的艺术家和作家，她拍摄的是她周围人最脆弱的一面——痛苦、哭泣、无奈等。在她的照片里，这些最不愿显露出来的、会不经意掩饰的难为情，没有让人感到抵触，这归功于她身处其中并带着同情去拍摄。因此，观者除了惊讶于它的私密，也会感慨它的伟大与勇敢，并直接与南·戈尔丁和被摄者进行“亲密接触”，从而得到心灵的洗涤，进行思考。南·戈尔丁的朋友曾对被摄者库基·穆勒说：“我是她的外化，她的照片让我进入。”南·戈尔丁将曾经被忽略的一代人的世界展现出来，并进行了解剖。而这个阶层里的人物的反抗、向往自由的精神恰恰象征着美国的未来，甚至可以说预兆了21世纪美国人的精神状态。这种毫无保留的展现能够使观者停下脚步观赏思考，并进入边缘群体这个真实又渺小得被忽略的世界，心生感慨。既有忧虑与担心，又有茫然与无措，这正是拍者南·戈尔丁所要带给观者的感受。

（二）观者的思考

英国艺术史家约翰·伯格在他的著作《观看之道》中提道：“我们观看事物的方式，受到知识与信仰、阅历的影响。我们只看到我们注视的东西，注视是一种选择行为。”在他看来，所有的影像照片其实都是人为的、被选择的，摄影家把他们想要呈现的一面带到大众的视野里，让观者们看到被整理的碎片。但这些碎片影像也包含着观者自己的观看之道，观者在观看影像时会基于历史的视野使自身的视域与拍者视域融会。这个时候，观者的思考尤为重要。南·戈尔丁将私人化的日记式照片推广出来时谩骂声一片，但冷静下来细细思考并作了一番研究之后，观者们的观看之道发生了变化。他们发现南·戈尔丁有一种情感方面的天赋，以及其“延伸的大家庭”，并开始能够理解她的冒险，认可她有能力进入他人的世界去阅读他人的情感与思想。观者们开始思考传统的准则、生活的标准，开始关注这些边缘群体。观者们对作品的理解有时是超越性的灵感爆发，有时却是停滞不前的落后。“视觉日记”是创造者所观所感所悟转化出来的个人叙述，是意味深长的情感记忆与表达，包含着自己的，也隐喻着社会的。王小慧撰写《我的孩子梦》系列作品相关文章时，说她妈妈告诉过她，“肉体的痛苦容易忍受得多，精神上的痛苦是无边的苦海”。她说她幼时不懂，现在则深有体会。艺术家将这些思考转化为艺术，传达给观者，因此艺术家作品中隐藏的思考也对观者有了要求，能使观者产生对视觉日记的思考。

视觉日记是碎片化的，夹杂着个人思想情感，是对过去存在的一种记录与留念，大部分人每天都在“做”日记。基于此，笔者看到了作品下人们的崭新面貌，切身感受了他们的生活状态，也更加领悟到摄影艺术创作实践来源于真实的生活、真挚的情感、真诚的个人。很多先辈们毕生都在交流、探索生活里的美妙，从而给后人呈现了一个精彩纷呈的世界。而作为后来者的我们，更应紧跟步伐，追逐所向往的事物，促使摄影艺术之花绽放。

（广西师范大学）

责任编辑   时凤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