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尔的春天

1

大瑟尔名字生猛，第一次听到时脑子里翻过河马一样圆滚滚的身子，溪水浩荡，仿佛那最初的原始森林。

所以有人问，大瑟尔有什么呢？答曰应该有海滩吧，因为在加州，那里不都是海岸线吗？

加州什么都好，就是房子贵啊。接下来的话题会如是说。

我坐在车上却被加州的天空吸引。那样一片细软的云轻轻地飘在天边，纱巾一般围绕在城市的脖颈上。旧金山一片片的房屋罗列在山坡上，太阳底下白花花的一片，好像积木斜耸在空中，高楼不多，地貌也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空气中仿佛都能闻到海的味道。海分子跳到空中，云彩都是一丝丝的，轻盈淡雅。有水的地方到底不同，云雾缭绕，会令人误以为到了东方的某个地方。这里离中国很近了，太平洋的那边就对应着南海或者东海的某个地方吧？

一行三人从旧金山机场租车处出来，小葛掌盘驾驶，他是旧地重游，外州跑马拉松早有经验。诺娅和我是乘客。诺娅是徒步女王，90后，却有丰富的实战经验。我们仨汇集一处是为了到大瑟尔跑马拉松。大瑟尔的风景优美，来此跑马拉松的人基本是醉翁之意不在跑，在乎山水之间也。现在，我们坐在车上就开始了对这美丽风景的赞赏。

路边一片片的旷野迎面袭来，一道道绿色的垄沟整齐划一，低矮植物上点缀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远处白色的大卡车停在田野里，人们弯腰劳作，仿佛一幅画，只是田里的人是活动的，他们弯腰起身，把什么东西放入手中的篮子里。

是草莓。我突然就想起了凯鲁亚克描绘过的草莓地。头上裹着头巾的人们在田野中弯腰拾捡。如果是印象派画作，名字就可以叫《捡草莓的人》。

凯鲁亚克《在路上》里描绘过这样的景象，他走到大瑟尔这地方，为了生存做小时工，帮人捡草莓，和墨西哥女人还有她的孩子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家庭。三个人比赛看谁捡得多，挣得多。这一篇作为选段起名叫《墨西哥姑娘》在《巴黎评论》上刊登，并且收录在1956年的《最佳短篇小说选》中。

突然黎明仿佛就要来临，天上似有水在冰上流动，而上升的雾气又使冰呈青色。冰河沉入一片翠绿色之中，小羚羊，大羚羊，金石斑鱼和海象在天边徘徊游荡，紫石鱼纵身一跃，跳出北极圈……

这是他书中的描绘，多么美丽的景色。好像也是在说云水交替的情景。草莓地让人想到很多青春的事情。比如凯鲁亚克本人，十九岁时就读哥伦比亚大学，拿的是橄榄球奖学金，大二时跟教练吵翻了退学。归根结底是因为他自认不需要读大学，因为他要成为杰克·伦敦和托马斯·沃尔夫一类的了不起的小说家。

殊不知杰克·伦敦穷困潦倒得不行，想读大学而不得。后来凯鲁亚克回想起这段经历也承认自己当年的鲁莽和桀骜不驯，以及愚蠢的独立思想在作怪。可见成长的经历中有多少这样的误识。

读他们的书，最大收获就是看他们敢于直面人生的经历，剖析自己，让后人借鉴，虽然能借鉴多少不得而知。因为人如果能主宰自己那还要痛苦干什么？痛苦没人想要，是因为生命的本性而然。所以有再来一次，还会如此这般一样的说法，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但是痛苦可以纾解，可以避免，如果能够。

2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那神话般的，坐落在十一座小山上的，白色的城市旧金山。背景是蓝色的太平洋和它逐渐逼近的雾障，以及薄暮时分的烟和金黄色氛围。

这是凯鲁亚克的原话中描绘的旧金山。白，蓝，金黄以及雾。看来城市变化并不太大。他用了雾障这个词，先前我们也是一下就注意到旧金山的雾，还以为是近年才有，却原来早就存在。

这样开着车，沿着加州海岸线一号公路走，两边风景特异，一边是海岸，一边是绿色植被茂密的丘陵。这一段路风景优美全美有名，想象一下开车在这样的路上，有海风从脸颊清凉拂过，原生的大自然迎面而来……凯鲁亚克说，他曾经深夜在这茂密的丛林里背包而行，就是要试一试自己的胆量，那些高高低低的树木摇曳，在暗夜里似乎都有了生命的姿势。其实他说最怕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冷。的确，这里的气候就是凉，再加上雾气，总是给人阴凉的感觉，太阳也像是在捉迷藏。

我们准备把马拉松路程先开上一遍，算是预习，因为第二天真的跑起来，大概没时间和心情如此消遣看风景。《在路上》诺娅很熟悉，凯鲁亚克的另外两本书《达摩流浪者》和《大瑟尔》她也知道，现代的“90后”读书广泛令人钦佩。

我想我来大瑟尔也是为了亲近书中的景象，这也是为什么露西一提到来此城跑马拉松我就答应的原因吧。只是倡导者自己不能来，反倒是追随者成了主角。露西因为跑步受伤，与这次比赛失之交臂，又因为大瑟尔马拉松要抽奖才能参赛，抽中好不易，于是由诺娅出征，这样，我们三个人就有了交汇。

三人行则必有我师。诺娅因为经常为国内来的高中生带队，旧金山算是多次重游了，于是几个人找到清真一条街，去吃羊肉泡馍，西安粉皮，大饼油条。驱寒暖身。凯鲁亚克特别提到雾加强了饿感——“欢乐的雾海总是在晚上涌来，使得所有的人都饿得想寻找食物，并且更兴奋起来”。

因为兴奋，我又要了双份油条。粉皮实在好吃，给我和诺娅挑着吃得一干二净，倒是大饼剩下了，第二天诺娅还在吃车里的大饼。

《在路上》也有很多关于吃的情景，就是饿，因为没有钱，所以一伙人总是有了上顿没下顿。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这是我此番跑马想要追寻的答案，虽然早已经知道，但那是评论家的话语。我们住的旅馆在卡麦尔小城的红狮子，离起跑处不远，但是规定大家都要坐巴士集体去到起跑线，于是我负责先把小葛和诺娅放到巴士地点，再返回来停车。

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已经是晚上十点钟，第二天早上四点钟就要到起跑线报到，三点多就要起床，如果认床的话，基本就是不用睡了。外城跑马哪都好就是早起不好，尤其是这样的早早起。诺娅倒像是早已习惯，已经呼呼睡下，小小的鼾声传来。先前看她打好绑腿，穿着睡觉，到时候蹦起来就能走，比赛号码也别针穿好放床头——真是训练有素。

第二天早上小葛如约来敲门，他那么准时，如果也认床的话那也没怎么睡吧，而且一路开车，真是辛苦。

天空很黑，夜色静谧。小葛讲起上一次的经历，夜路里找来这里，天黑路不明，摸到一家星巴克蹭网寻路。竟然就是同一家。现在他指给我们看这同一家星巴克，相约好完赛后在此相聚。

送走了他们，我找到地点把车停好，一看旁边就是停着的一辆辆大巴，于是犹豫了一下上了第一辆，坐第一排第一个座。靠窗，可以看到外面点点星火。

赛跑的人陆续来到，大巴很快坐满了。坐我旁边的是一位女士大概六十多岁，从亚利桑那州过来，女儿也来参加比赛，母女俩住离我们不远的旅店。这是她们第二次来。

这样聊着天，等待着，我有些迟疑着想上厕所，但是黑乎乎的夜色里似乎开门的店家没有几个，又想车马上就要开了，可以到目的地再上。

3

可是大巴左等右等就是不开。别的车都摇曳而去了，我们这辆排在第一的车还无动于衷。司机站在门口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

刚才上车时犹豫的那一下就是看他有点儿奇怪，看来有时第六感还是要相信的。总之，在全车人心燥不安的波动下，司机终于千呼万唤跳上车，启动引擎，又把手机架了起来，上面显示的是谷歌地图。

这是要用手机导航啊。忍不住好奇，司机难道不都是本地人吗？这几公里的路还要导航？旁边的老美女看了倒是理解，说，很多人都是志愿者，虽然是这里的居民，不见得就比我们熟悉。说着呢，我们盯着那导航，自我安慰着就这一条路，能错到哪里？我因为前一天开过这里，还特别在起跑线的地方确认了一下，而且现在这辆车前边又已经有别的车领路，所以想司机应该没有问题。

事实有时就像那句英文谚语：Throw a curve ball——节外生枝，就是司机竟然到了目的地却绕道而行，没有停的意思，大禹治水一样过而不入。一车人看着别的车拐下山路，到了先前看到的起跑线之地。这下车里的人坐不住了。

你要把我们拉到哪里？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你们不是要跑马拉松吗？司机也很认真。

是半马，如果我们想跑全马的话，难道不会去坐到全马起点的大巴吗？车上的人也不甘示弱。

起个大早并不是要迟到的。司机后面的男人说。

好像还嫌我们不够折腾。我旁边的老美女抱怨道。

因为这条路是唯一的路，又是单行线没有回转的余地，错过了只能往前开，一直往前开，越开离得越远，车上的人也躁动如蚁。

终于司机忍不住了，说，我保证给你们开到正确的地方还不行吗？

多开了半个多小时后，终于看到前边一块空地，一个人车拥杂的地段。先去问问吧，司机还是不确定的样子。打开车门，他大声问站在那里的人：这里是跑全马的还是跑半马的？

那人仿佛也给问蒙了，左顾右盼一下，只好问身边的其他人。

坐在车上的老美们真要发飙了，天，有这样的志愿者吗？难道没有人培训一下吗？连自己在哪个位置都要问别人才知道吗？

群情激愤之中，大家注意到车窗外的大幅长条，上面写着：大瑟尔国际马拉松比赛起点。

确认了，这是马拉松起跑点（全马）。

想起前一天去到赛跑总部拿资料和运动服，满目都是这个标签，蓝色的天空下，配着黄色的大瑟尔的字母。看来，我们与马拉松真是有缘呢，怎样都要再看上一眼。车上的人嘀咕着，看那下面的人兴高采烈地拍照留念。

就此，司机转头打道回府，把一车人再往回拉去。

外面依然黑乎乎一片，大瑟尔的天空下，只有起跑线的地方才发出一阵灯光闪烁。

4

总算到了正确的起跑点。一行人鱼贯下车，我则赶紧找厕所，刚才因司机开错地方憋了一路，如今觉得天下最好的地方就是厕所了。

还好，厕所里人还不多，也还干净，这种流动厕所简易方便，但是不适合长久使用。等到临起跑时，回头再上第二遍的时候，已经有人掩鼻而出了。不是有人说吗，电影里动不动成千上万人的大战争场面，有没有人想到如厕的问题，这么多的人如何上厕所难道不更是个现实紧迫的问题？还好主办方在这方面算是有经验吧，奥斯汀夏天那么热，跑步路上的简易厕所稍有味道，很快就有人来清理，再经过时就是清爽宜人的味道了。这是题外话。

说回跑马，接下来等待起跑的这段时间，有食物饮料可以享用，也有人带领做瑜伽，伸展四肢。夜幕下一片人海中各人伸展腰肢也算是一个景观。

天边慢慢泛白，四月的大瑟尔的清晨慢慢在身边展开。大瑟尔马拉松无愧有多年组织经验，跑步之前做伸展瑜伽这一项就很不错。此外还有集体保存衣物处，让人轻装上阵，跑完后到终点凭号拿回自己的东西。

大瑟尔的晨雾当中，跑者们开始了他们的征程。

有道是：想跑步，就去跑个一两里，如果想体验另一种人生，就去跑马拉松。什么意思？就是跑个一两里随意即可，真想体验还是要跑马拉松，就是身体力行去感觉，甜酸苦辣全部上线。

山间路上，大瑟尔的土地真实地在脚下伸展。跑鞋踏上去，柏油地面的黑白小石子都如此真切。你在一步一步丈量，用脚步抚摸大地山岚。昨天开车飞驰而过的地方，现在却亦步亦趋而过。路边的小花也那么亲近，一片片黄色的野花摇曳着铺满原野，如果你要停下闻一闻也是可以的。

真实地跑起来后，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想起前边乘车的经历，一车人为什么那么紧张也是现代人表现的一种吧。担心迟到，其实如果不在乎成绩，就是单纯地跑步，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患得患失？那么问题来了，扩展一下，就是人生的路程如果不在乎输赢，是否就能到达另一个境界？

峡谷里的风景让你以为到了电影《阿凡达》的场景地。绿草如毡，每一座山丘都是绿茸茸的精神抖擞，间或夹杂的粉色和橘色的小花被绿色包容着。陡然向上铺展开来的梦幻般的海边草地，牛群在那里优雅地吃草，背景里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太平洋舒展着辽阔。

就像凯鲁亚克在《大瑟尔》中的描绘：永远都能记得大瑟尔小溪边的日子，却不会记起米高梅电影公司购买他所写的书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