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文解字

无论棋类游戏平台如何便捷，老周还是习惯与人面对面下棋。三个月前，老彭双目失明后，老周的棋盘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棋盘的一面是围棋格子线，另一面是象棋的楚河汉界，老周的围棋水平高于象棋水平，老彭则相反，这是他们保持对弈友谊的关键因素。

老周和老彭是同龄老街坊。老彭在公安局工作，四十五岁那年，他抓捕逃犯时右眼受了伤，几年后彻底失明，左眼视力也受到影响，退休五年后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了。

半个月不见了，老周前去探望老彭。他在街角观看老艺人吹糖人，一个年轻人大摇大摆走过去，把他撞了一个趔趄，他本想抱怨几句，对方恶狠狠的眼神让他闭了嘴。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叹气。

老彭住在五楼，电梯就在眼前，老周非要爬楼上去，好像这样做才能把刚才的街头怨气消化掉。他扶着扶手往上爬，气喘吁吁，中途休息了两次。他走到老周家门口，扶墙喘息一会儿后按响了门铃。

老彭的老伴招呼他进屋，他也不客气，直接走进老彭的书画室。

老周，你把那些笔墨纸砚拿走吧，我用不上了。

老周摆了摆手，随后他看着自己的手笑了。在老彭面前，动作已经是多余的了。

不知咋搞的，我现在也不喜欢写写画画了，老周说。

老彭坐在窗下，晒着冬日暖阳，老周凑近老彭，观察老朋友的眼珠在眼皮后面转动，之前遗憾唏嘘的感觉消失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好奇。

现在这个世界真是乱糟糟的，充满了噪音，老彭说。老周赶紧坐下，听老彭继续说下去：现在醒来就想捂住耳朵，这不，你来了才把耳塞拔出来。

视觉神经衰退了，听觉神经会变得敏锐，老周知道这一点。你现在做的梦有变化吗？他问道。

每天做梦。我这辈子抓的逃犯，少说也有几百个，我还会在梦里抓逃犯，不少逃犯装上了机械腿，跑得飞快，有的还装上了飞行翼，我的子弹老是打偏。逃犯的血有黑色的，有绿色的，有橙色的，现在看不见了，就想在梦里把颜色全都吃了。老彭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老彭，我也差点当了警察啊。老周笑着叹了口气。

老周，这话你说了几十遍了。我其实挺羡慕你的，大学教授，知识分子，有学问，文章写得好，古文底子厉害，我是真佩服。有一年抓杀人犯，通缉令发出去很久没人报警，急死我了。你听说后，用史记体文言文写了一篇杀人犯小传递给我，我们在网上贴出后，网民一个劲儿夸赞，疯狂转发，很快把逃犯逮住了。

老周笑了笑，这件事他当然记得。他只是把肚子里的古文墨水滴了几滴而已，不值得炫耀。

这时，一个电子声音在门外响起：彭老师，该吃药了。

萌萌，进来吧。老彭说。

老周记得，萌萌是老彭养的宠物狗的名字，它已经去世两年了。

门开了，一个乖巧的机器人轻快地走进来，朝老周点了点头，接着走过去，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老彭手上，老彭接过水杯，乖乖张开嘴，伸出舌头，机器人捏住药片，轻轻放在老彭的舌头上面。老周坐直身子，满眼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老周在商场和游乐场里见过机器人，在人家里目睹机器人工作还是头一回。

你吃完了药，我才离开，陈老师吩咐的。机器人说。

陈老师是老彭的老伴。老彭喝了一口水，把药片咽下去。

好的，我走了。机器人说完，朝老周点了点头，老周点头回礼。

行啊，老彭！门关上后，老周说道。

你还真别说，机器人啥都能干。我现在还能动，可是我很愿意让机器人为我洗澡，抱我上床，帮我按摩。有机器人在身边，我不用拐杖也不怕摔倒了，它能随时保护我。机器人真不赖。老周，你也买一个吧。

老周的心动了。机器人会下棋吗？

老彭撇了撇嘴。你能干的机器人都能干，下棋小菜一碟。可惜我现在看不见了，要是能看见，我每天跟机器人下棋，不跟你玩了。老彭说完哈哈大笑。

老周在机器人商店转悠了大半天，看中了一个浑身幽灰、躯体健壮、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机器人。

个人买还是公司买？导购员嗑着瓜子说。

有啥区别？

那区别大了。这是安保型机器人，负责展览和会场安全保卫，可以承担银行运钞车和重要物资的押运，还能担任私人保镖。这种型号的机器人防雨防雷电，能承受一千斤的重压，奔跑的速度为每秒十五米。家里用的话，推荐你买机器仆人，也就是机器人保姆，那个实用，价钱也便宜很多。

安保机器人也会下棋吗？

这里的机器人都会下棋。

老周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安保机器人身上。

听我的没错。机器人保姆很实用，我带你看看去。

老周没有移动脚步，仔细观察安保机器人有棱有角的脸庞和泛出蓝光的电子眼，然后走到机器人身后，观察它线条隆起的腰背和双腿。真是强壮啊！如此一比，老彭家的机器人就像一个中学女生。

我还是喜欢这个。老周点了点头。

我可给你说清楚，安保机器人可没有保姆机器人灵巧。这么说吧，安保机器人简单实用，像一个老爷们;保姆机器人呢，像灵巧的小姐姐或大姐姐。安保机器人现在还没有安装洗衣、做饭和按摩等程序，如果客户需要，也可以安装。

买回家后，安保机器人会伤害我吗？老周握紧拳头比划。

导购员连连摆手，一颗瓜子卡到牙缝里了，她把瓜子弄掉，继续说：你输入了自己和家人的信息，安保机器人会负责保护你们一家人。说白了，安保机器人就是机器人保镖。

一家人。听到这三个字，老周黯然神伤。儿子二十岁那年，陪妻子去海边旅行，在海边跳水时脑袋触礁意外去世，妻子痛苦万分，两年后与老周离婚回了老家。如果儿子还活着，今年三十五岁了。这么多年，老周独自生活，他了解妻子的性格，她肯定也是独自生活。

老周再次端详机器人。机器人和儿子差不多高，比儿子壮一些。

还有啥问题？导购员把柜台上的瓜子皮扫进垃圾桶。

安保机器人会伤害其他人吗？老周担心发生意外事件。

除非主人受到伤害，否则安保机器人不会主动出手伤人。它们有强大的内置安保和检测分析系统，会做出最合理的举动。

嗯……

还有啥问题？

老周双手环抱胸前，摇了摇头，满意地笑了。

相比之下，老周更爱围棋，他的围棋水平是业余三段。货运员把安保机器人送到家里，技术人员阿昆协助老周输入个人信息，调试好围棋对弈程序，还给机器人取了一个名字：小虎。这是老周儿子的乳名。儿子出生那天，老周正陪研究生导师在狮虎山参观游览，便给儿子取了这个名字。

选一下称呼你的方式，阿昆说。

老周盯着电脑屏幕。董事长、总经理、老板、经理、老师和师傅。

周老师吧，老周说。

阿昆在“老师”前面加了一个“周”字，按下确认键。

安保机器人会武术吗？

当然会，要不咋保护你。

都会啥？

现在安装的是拳击格斗和截拳道动作程序，足够用了。

这个机器人，能打翻几个成年人？

少说四五个吧。

老周嘴巴半张，用力点头。

你想安装洗衣、做饭和按摩程序吗？

其他客户安装了吗？

还没有，你是头一个。

老周思索片刻，摆了摆手。他想：健壮的安保机器人洗衣做饭，感觉有点滑稽。再说了，自己一个人过，没那么多家务，腰腿也还利落，现在还不需要按摩。阿昆的提醒让他放了心：你想安装了，随时通知我，这是我的电话。

对了，我能带它旅行吗？

当然可以，每个机器人都有身份编码。乘飞机坐火车，需要买机器人专用票。

老周的满意度又提升了一层。技术人员打开电源，机器人扭动躯体，伸展手臂和双腿，就像一个人刚刚睡醒，尽力伸着懒腰。老周听见机器人的躯体里面发出嗞啦和嘶嘶的声响。这声响让他兴奋起来。

我是小虎，周老师好！机器人说。

机器人发出的电子声音很有质感，老周很喜欢。小虎，你好，见到你很高兴。老周搓着手说。

尽职尽责，永不懈怠。很高兴为你服务。小虎说。

老周忍不住笑了。阿昆和货运员离开后，老周转着圈端详小虎，嘴巴越张越大，笑声拖得越来越长。

周老师，我开始工作了。说完，小虎直接走到门后，双臂抱在胸前，稳稳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小虎的举动让老周哭笑不得。你真像一个保镖，不，你就是保镖，都到家里了，还要站岗放哨，真是尽职尽责。老周走过去，伸手抚摸小虎隆起的胸肌、粗壮的手臂和大腿，某一刻，他感觉像在抚摸儿子。直到他被异样的感觉惊醒，急忙缩回手，怔怔地转过身。

老周草草吃完晚饭，把棋盘擦干净放在桌上，又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小虎，下盘棋吧。

好的。小虎坐在对面。

老周抓起一把棋子放在棋盘上，让小虎猜子。小虎伸出一根磁力手指——单数。老周数子，双数，小虎猜错了，老周执黑先行。在下棋的过程中，小虎沉默不语，老周想说话调节气氛，小虎说：观棋不语，下棋也不能说话。老周看着小虎，点了点头。

第一盘，老周输了五目。

周老师，要复盘吗？

不用，再下一盘。

好的。

第二盘，老周输了七目。他看着棋盘，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并没有走出明显的恶手，咋就输了呢？他不服气。再下一盘，他说。

好的。

第三盘，老周中盘输棋。他在打劫的时候忘了次序，连续走了两手，违规判负。小虎抓住他的胳膊，他才醒悟过来。

这盘不算，再下一盘。说完，他又摆了摆手。

周老师，要复盘吗？

老周和老彭下棋，从来不复盘。

复盘才能涨棋，小虎说。我们先说第一盘。

好吧。

复盘的时候，小虎这样说道：周老师，你的棋规规矩矩，基本功还可以。不过，你下棋的时候过于小心翼翼，该攻击的时候显得犹豫不决，过于软弱。

小心翼翼。犹豫不决。软弱。这三个词刺痛了老周的神经，他抬起头，看着小虎。小虎看着棋盘，摆着棋子，继续说道：你这个弃子争先是正确的，大场在左边，我也不会吃你这三颗废子。你的这手棋没有意义，等于让我白走了一手棋，你应该切断我这两块棋，分而攻之，从中获利。

老周在听，但思绪处于焦躁的状态。他站起身，走进卧室。小虎把棋子收拾好，放进棋盒，走到门后站岗放哨。

老周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半睡的时候，他看见父亲的身影，那是一个文弱的中学语文老师的身影。父亲对他说过：你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如果考不上大学，你就去读警校当警察。

为啥当警察？

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除了文科院校，父亲亲自为他选择了离家乡近一些的警官学校。夜深人静，他听见父亲和母亲的对话。父亲说，儿子从小胆小，当警察能锻炼他。母亲说，那些罪犯心狠手辣，警察可是危险职业。父亲说，警察也有文职的，不用拿枪出警。老周后来拿到师范大学文学院录取通知书，而父亲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奋。

半醒的老周看见九岁儿子的小脸。儿子和班级同学玩闹，最后发生了打斗，老师让家长去学校。儿子见到爸爸，顿时摇头晃脑，眼睛瞪圆，神气起来。同学的爸爸是汽车修理公司老板，体型壮实，寸头横肉，迈着螃蟹般的步伐走向小虎，指着小虎的鼻子骂道：小兔崽子，是你碰我儿子的吗？

是我，咋了？小虎仰起脑袋。

看我不削你！男人伸手掐住小虎的脖颈。小虎的眼角余光看着爸爸，老周急忙上前，笑着说道：我是小虎的爸爸，有话好说，别动手，孩子在一起玩，难免磕磕碰碰。男人看着老周，大声说道：算你明白，你敢说胡话我饶不了你。儿子，走，吃烧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