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人就像一只鸟，在繁忙的一生中会在无数个不同的地方停歇，可能是开花结果的枝头，也可能是紫禁城上被工匠精雕细刻的琉璃瓦上。但最让人惦念的，始终是那个有爸爸妈妈、兄弟姐妹的温暖小窝。

第一次回故乡时的情景，是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从小爸爸就跟我说：“咱们是湖南人，不能忘本。”来之前依江傍水小巧可爱的吊脚楼，一身银饰，环佩叮当的漂亮阿姊一直都是我对故乡的幻想。可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打开车门，爷爷穿着雨鞋抱着我跨过一大段泥泞不堪的“路”。刚下过雨，一种湿润的泥土气息包裹着我，这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内心深处却有一股冲动：就是这里了。可这与北方不同的潮湿空气又让我感觉又潮又冷，冲淡了我内心的冲动。

因为是冬天，新草都没长出来，只能看到一片光秃秃的地上长着一两根稀疏的黄草。附近高低起伏的山坡上坐落着无数土墙黑瓦的小土楼，农田在土楼下方被泥水浸泡着，湿滑的石板一阶落在一阶上，鸡鸭牛羊杂乱的叫声也是我从来没在城市听过的。

我呆呆地走过不算牢固的石阶，到门口看到了妹妹们。她们由于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的脸被风吹得红通通的，小手不知所措地露在外面，那手红得发紫，上面还生了骇人的冻疮，与养尊处优、落落大方的我恰恰相反。我的两个妹妹不但又瘦又小，而且话少、拘谨。她们见识少，与我也没有共同话题，气氛很尴尬，她们只知道眨巴着那清澈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跟我做自我介绍。

在这里，生活条件很糟：厕所在屋外，每次去都得挨冻；家里没有Wi-Fi，上网都得下山；洗澡没有沐浴和喷头，只能在水桶里洗……

可更糟的还在后头：这里的人也很糟，与我往常见到的人大相径庭。

有一次，山上有人结婚，我跟着奶奶爬了很久的山去吃席。我走到院门口却愣住了，所谓的“新屋”不过是简单的白砖房罢了。新屋的大堂并不大，根本塞不下那十张桌子，干脆往院子里塞，屋里全是新郎、新娘的亲戚。我跟奶奶坐在屋里，虽然很多人还在院里，但这屋里仍是人头攒动，嘈杂声、小孩儿的哭闹声不绝于耳。他们都操着一口我听不懂的方言，说话都是扯着嗓子，嗓门儿极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爬山让我的背上早起了一层薄汗，劣质的烟味、刺鼻的酒味，还有令人心烦的吵闹声，仿佛全都连同这里潮湿刺人的冷空气钻入我的毛孔。真不敢相信这些说话时唾沫横飞的人竟然是我的亲戚！我们血管里流着同一种血，我们源于同一片土地！

这里真的是我的故乡吗？这些举止粗鲁，看着就不是好人的家伙们，真的是我的同乡人？我心中第一次产生了疑问。

那天深夜，年幼的我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穿衣往屋顶走去，却看到妹妹坐在屋顶的小竹椅上。我愣了愣，在她身边坐下。我一眼看到她手中泛黄却被保存完好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笑着搂着一个年轻女人。毫无疑问，这是我两个妹妹的父母，我城里打工的叔叔婶婶。照片上他们轻松快乐的笑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我抬头望向天上的那一轮圆月，明明是团圆时节，一家人却四散分离。我指着天上的繁星对妹妹说：“你叫星星，爸爸妈妈无论在哪里，一抬头就能看到你，我们也会一直陪着你。”

天上的繁星又闪又亮，好像还一眨一眨的，很漂亮，就像妹妹的眼睛一样。那么灵动、清澈的一双眼睛生在一张瘦小，有些因营养不良而发黄，还被风吹得通红的脸上。正如这片贫瘠，甚至不好看的土地上，却有浩瀚星云与一轮皎洁的明月。

这次对话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紧密一些了。夜晚的美景也让我的心态有了不同的转变。

大年三十这一天，全家人一起包饺子，我包的饺子馅儿小又长得丑。而妹妹们虽然话少，却有一双巧手。有些粗糙的小手三两下就包出了一个个精致小巧的饺子，我不由得连连惊叹。夜晚，大家围坐在一起，大人一边烤火一边唠着家常，我们抱着碗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我的心连同我的手一起被火烤得暖洋洋的，当初那种潮湿的不适感好像早就不复存在了。

村里人都来家里拜年了，那些席上喝酒、抽烟的大叔和大伯也都带东西来了。我起初有点儿担心，后来听妹妹翻译他们的对话，我才红了脸，明白当时误会人家了。他们带来的礼物都不贵重，但都是他们的心意。我尝了一口他们送来的蜂蜜，我的心连同我的舌尖都甜滋滋的……

往年在家乡过年的画面闪过我的脑海，今年的我因为一些缘故没能返回老家。春晚，没有妹妹们的陪伴而有些索然无味；饺子，没有象征着幸运的硬币而显得无滋无味；蜂蜜，没有老乡的心意而变得寡淡无味。

当年那个看似高深的问题好像迎刃而解，人与人之间总是不尽相同的。我们长相不同，性格不同，喜好不同，但是我们对这片土地的爱却是相同的。正是这些不同和复杂才构建出一个个完整的人，构建出我完整的故乡。

在无数个日夜中，一股情感已经长在我的心头。我是什么时候对这样贫穷落后的故乡有如此深的眷恋了呢？大概是从我介绍自己时习惯说的一句“我来自北京，但我是湖南人”就开始了吧。中国人的浪漫是骨子里的，中国人的爱也是入骨却无声的。我对故乡这片土地的爱是打出生就埋在心中，随着热血不断流动的。我爱这里淳朴的人民，我爱这里美丽的星空，我热烈地爱着这里的一切。

美与丑，粗鲁与礼貌，灵动的眼睛与拘谨的姿态……这些看似矛盾的东西，却在这个神奇的地方融为一体，显得异常协调。这就是我神奇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