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冰斋独思

“抱冰斋”是完颜海瑞先生的书斋名，典出《吴越春秋·勾践归国外传》：“冬常抱冰，夏还握火。愁心苦志，悬胆于户，出入尝之，不绝于口。”完颜海瑞先生用“抱冰”作书斋名，取刻苦自励之意。

一

完颜海瑞先生是满族人，骨子里有一股源自满族的勇敢进取精神和坚韧毅力，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几近达到痴迷境界。

一一一五年，完颜阿骨打经过多年征战，统一了女真各部，建立了大金国，金继而灭辽、灭北宋。一二三四年，金为元所灭。蒙古人对完颜氏族残酷杀戮，完颜氏一支遂流散于山西大同府云州，为避祸，改女真族为汉族，易完颜姓为完姓，从此隐族改姓，艰难生存下来。元末明初，中原动荡，金太祖的四太子完颜宗弼（金兀朮）的后代完佩，奉朱元璋之命，率部驻守庐州军垦屯田，从此世世代代聚居于合肥东乡（今肥东县完牌坊村），完佩就成为完颜氏合肥支系的一世祖。完颜海瑞先生就是金太祖后人。

完颜氏后人代代传承一份珍贵的历史文献——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御赐予完佩的《节略》。这帧《节略》加盖了洪武皇帝玉玺。《节略》序列了完颜氏先祖世系，明确标示“一世祖完颜阿骨打”，并特别写明“案查完氏，原姓完颜，女真完颜氏族。完佩将军助朕灭元兴邦，南征北战，屡建战功，敕赐节略，以资旌表，永远存照”。不幸的是《节略》传承了六百多年后，毁于一炬，成为永远的遗憾。

明初女真分为建州女真、海西女真、东海女真三大部。清太祖努尔哈赤统一女真诸部，一六一六年努尔哈赤在新宾县赫图阿拉城称汗建国，国号为“大金”，史称后金。一六三五年，清太宗皇太极在盛京（沈阳）改族名女真族为满族。完牌坊村的完姓于一九八三年由国务院正式批准恢复其满族完颜姓。

马背上暴烈彪悍、骁勇善战的女真族后代移居合肥东乡，他们认识到先祖完颜阿骨打、完颜宗弼征战马背，娴熟于骑射而匮乏于文教，于是便偃武崇文，后代子子孙孙转而沉浸在琅琅的读书声中，这个优良传统一直延续至今。完颜海瑞有幸出身于一个尚文重教的家庭。其父完炳星是长子，先后由翰林院宿儒和英国、西班牙教师教授国文、算学和外语。

完颜海瑞父亲完炳星、二叔完义涵（字志平，号了僧）均考取了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 父亲学财政，叔父学交通。毕业后父亲去吉林先后任吉林省吉城烟酒专卖局局长、吉舒税务局局长等职务，后辗转北京，在总统府及军阀政府先后任秘书、书记官。完志平在任中长铁路总办时，为捍卫铁路主权得罪了日军，于中秋赏月之际，被日军以“误杀”为由戕害。祖父完少薌（时任合肥交价局局长）带领儿子频繁地与北洋政府外交部交涉，并在叔父生前好友陈独秀、赵直夫、郑振铎等先生的帮助下，协同外交官员向日本驻华使馆提出抗辩，终于迫使日方认罪并设灵堂公祭，又赔偿楠木棺材和三千银圆，将叔父遗体运回故里完牌坊安葬。

国难当头，兄弟惨死，本人也险遭枪杀，气愤而无奈之下，父亲毅然离京而回到故乡完牌坊，兴办教育，创办合肥会文学社，教授文学、历史、英语、数学，一时四方学子慕名前来求学。

完颜海瑞的父亲饱读经史百家，诗文造诣深厚，书法堪称上乘。母亲系吉林张姓大家闺秀，亦通文墨，能吟诵古典诗词。完颜海瑞得益于父母的濡染熏陶，自小喜爱文学，尤喜诗词。不幸的是完颜海瑞父亲去世时，他才四岁多。父亲去世，家道衰落，清贫困苦成为他童年和少年的底色。诗人刘祖慈在《真君子·真汉子·真性情中人》一文中写道：“完颜海瑞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小小年纪就外出打散工，勉强挣得自己的学膳费用。后来，终因生计无着不得不在高中二年级辍学。十六七岁那年，他独身寄居在一个大杂院的门廊里，白天靠拉车、担水、当保姆带孩子、干抄写等杂活维持生活，夜晚紧傍一口多年停放的棺材，搭一扇窄门板蜷缩。他就着人家廊檐下昏黄的灯光，自修完大学戏剧文学系全部课程；趴在棺材盖上，写下了他最初的稚嫩文字。”

天赐良机，命运转机，一是顺境之良机，二是逆境之良机。

顺境之良机。一九六〇年十月，完颜海瑞在安徽省文化局剧目研究室工作的叔叔完艺舟，见他辍学、生活困难，想助他一臂之力。恰巧这时候省文化局剧目研究室需要一名临时做文书工作的人，工作主要是帮助几位老同志把写好的剧本草稿或修改稿清理誊写出来。当时完颜海瑞是十分合适的人选，他凭着自己中学时在报刊上发表的几篇作品而被破格录用，可谓天赐良机，而且他也抓住了这个良机。当时安徽省正在抢救地方剧目剧种，请一些老演员口述传统戏，完颜海瑞便负责原汁原味地记录其中几位老艺人的口述剧目，后来编成《安徽省传统剧目汇编》。说是天赐良机，是因为省文化局剧目研究室聚集了省内多位艺术造诣高、在剧本创作和传统剧目改编方面做出了突出成就的著名剧作家，如陆洪非、金全才等。完颜海瑞边工作边学习，凭着勤奋和聪明，他从这些老艺人和剧作家的剧本中所获甚多，并开始尝试戏剧创作。

他留下几百万字的文学作品，粗略数来，计有长篇小说《神鹰》《神剑》《天子娇客》《归去来兮》（前两本与完艺舟合作）、诗集《抱冰斋诗词曲》、散文集《江山空锁》、戏曲和曲艺《常金花斩夫》《女儿志》等。一九七〇年开始，完颜海瑞被隔离审查长达六年之久。隔离审查期间，他在合肥市工人文化宫的图书馆，阅读了古今中外文学、艺术、历史等方面的许多书籍。据他叔叔完艺舟说，完颜海瑞原先对古典诗词不甚了然，但他在那里读完了《全唐诗》《全宋词》和一些有关音韵方面的书籍后，破茧而出，不仅熟悉音韵，而且能写出一首首颇见功夫的诗词来。那时他还做了十几万字的读书札记，练就了一手秀挺的行书，在朋友送给他的二十本毛边纸簿上抄书三十万字。他曾说：“蝇头小楷，犹如刻板，至今每每翻看，仍自惊自怜，不敢相信出自自己手。”

二

一九七八年，正是思想解放、文学迸发的年代，完颜海瑞先生正好搭上了文学的顺风车。一路走来，他给文坛留下了长篇小说《神鹰》《神剑》《天子娇客》《归去来兮》、诗集《抱冰斋诗词曲》、散文集《江山空锁》、戏曲和曲艺剧本《常金花斩夫》《女儿志》《李闯王》《孤孀恋》《海峡恩仇记》等十余部以及电视剧剧本《梅姐》《天子娇客》等。二〇〇九年出版了《完颜海瑞文集》（八卷），收集了完颜海瑞先生的主要作品。

完颜海瑞先生是写作的多面手，既能写小说、诗词、散文、随笔，又能著戏曲、曲艺、电视剧，他的创作以历史小说和历史剧为主，“著书百万言，偏爱作长篇”，最能代表他文学成就的作品是长篇小说。长篇小说《神鹰》写努尔哈赤离家出走、闯荡人生的故事，描写明末东北边陲女真族的民风民俗、人情世态，部落间的争斗以及明王朝与女真族的恩怨。青年努尔哈赤睿智沉雄地辗转于明廷总兵李成梁与女真各部落之间，虎口逃生，历尽艰险，交织着他的斗争智慧、与汉人的广泛交往，以及他的至情恋爱。《神鹰》是一部格调雄浑、洋溢着浓厚的民族风情的小说。《神剑》是《神鹰》的姊妹篇，描写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铠甲起家，誓为父祖报仇，展现其雄才大略、韬晦之策。《天子娇客》是完颜海瑞先生长篇小说的代表作，描写了正史上朱元璋杀婿的故事：驸马欧阳伦因贩卖私盐被朱元璋所杀，其意在于“知史而明志，资古而鉴今”。《归去来兮》是完颜海瑞先生长篇小说的又一代表作，我个人对它的喜欢，远在《天子娇客》之上。该小说通过康熙年间施琅大将军奉旨收复台湾这一历史事件的描写，传达出希望海内和平、祖国统一的思想。处理这种敏感的题材需要高超的智慧和深刻的见识，既要跳出意识形态的限定，又要避开民族主义的纠缠。

《归去来兮》是完颜海瑞先生最好的小说，我知道他很看重这部小说，我还知道他心目中最好的作品，是还未写出来的下一部小说。完颜海瑞先生一直想写一部反映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命运的长篇小说，每次见面他都要提及这件事。四年前他在北京做了一个大手术，人的精气神一下子就垮下来了，他知道他再也不可能写出下一部小说了。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每次见到我他总是禁不住连连抱憾，悲从中来，不忍目视，我亦为他感到遗憾。

说到底，完颜海瑞先生是一个才情丰富、学识深厚的学者型作家。作家与学者虽分殊，但对于才情和学识都有很高要求，一个作家若缺少学识不会走得很远，一个学者若缺少才情同样不会做到很优秀。学者李劼在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报考钱谷融先生的研究生，他说考前钱先生对他说了一番让他醍醐灌顶、终生难忘的话——他对我说，文人安身立命，无非是“才”“学”“识”三个字。他说才是天生的，怎么教也教不出来的。学是后天努力的，勤奋一点就行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唯有识，是最为紧要的。做文学研究也罢，做其他思想学问也罢，没有见识，那就等于白做了。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个人没有自己的见识，就等于是废物。完颜海瑞先生写作自带才情，学与识却是有备而来。论才情，许多作家可以同他一比高低，论学与识，他的优势就明显了，尤其是其见识，一出现便满篇生辉，顿时开出新的思想境界。

一次在拜谒黄帝陵时，同行中一位朋友的先祖是清朝镶黄旗的同族，他悄悄地对完颜海瑞说：“咱是女真族后裔，不必在黄帝陵前顿首。”完颜海瑞听后，马上批评了他那种蒙昧狭隘的思想，说这是对中华民族历史不谙究竟的表现。完颜海瑞先生深谙历史，又能辩证地看待历史。他思想开通，胸襟旷达，坚定地认为黄帝是中华民族共同的始祖，我等后生小子焉有不拜之理。

多年前，几位朋友邀请完颜海瑞逛西湖。在岳飞墓前，一位朋友问他：“你这完颜阿骨打的子孙，来此有何感想？”面对朋友的揶揄和调侃，完颜海瑞说：“我有点尴尬，但无羞耻感。正如姓秦的后人到岳坟前，不见得必然把自己与秦桧联系观照。”朋友见他在岳飞墓前一言不发，就说：“你真不愧是血管里至今流着女真的血脉。”完颜海瑞先生反唇相讥：“鄙人是女真民族的后裔千真万确。不过我是个历史唯物主义者，所以我鄙视憎恶金兀朮，批判他们侵略掠夺的凶恶残暴；所以我蔑视唾弃徽钦二帝、赵构、秦桧和那班偏安一隅的南宋君臣，嘲哂他们的软弱投降苟且偷生，‘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请问这历史观有错误吗？”朋友默然。

合肥人杰地灵，城因人传。包公清廉秉正传誉千秋、名闻天下。李鸿章、段祺瑞闻名于世，因此有“李合肥”“段合肥”的雅号。而清初曾经名闻遐迩的龚鼎孳“龚合肥”却鲜为人知。原因是他失节，先侍明朝朱由检，又侍大顺李自成，再侍清朝顺治和康熙，成了双料“贰臣”，自然遭到世人唾弃。虽是俗见却沉重。完颜海瑞先生独出历史之思：一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都是中华民族内部纷争搏斗的历史，在漫长的历史演进中，是各民族的文化相互渗透、交流和消融的过程。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抱冰斋主独沉思，思而识出，思而独见，文品高格。

三

以写作为生，在书斋里讨生活的作家和学者，其生活在圈外人看来难免清苦乏味，只有身在其中者才能领略到它超凡脱俗的魅力。抱冰斋主完颜海瑞先生曾自嘲其生活：“一炷檀香，一壶清茶，一支秃笔，一沓稿纸，年年岁岁月月日日，笔耕不辍。生性愚钝，疏于交际，不抽烟不喝酒，不食海味厌尝鱼鳖虾蟹，不会跳舞不会卡拉OK，便养花、临帖、玩紫砂壶聊作休憩。”（《抱冰斋闲话》）他在不同的文章里对自己读书写作之余爱好的表述略有不同，合起来大抵不出这几项：品茶、玩壶、养花、写诗作词、练书法。

作家浪漫，学者刻板，自称是无趣之人的完颜海瑞先生却于无趣之中活出有趣来，这才是作家和学者活法的秘密——无趣本有趣，无趣生有趣。品茶、玩壶、养花、写诗作词、练书法，全都是高雅的生活方式，其功效有益于修身养性，润人又润文。完颜海瑞先生其人庄雅、其文妙趣的韵味，想必多半是由这些雅事润泽出来的吧。

我与完颜海瑞先生交往较晚，一旦结识往来，就情投意合，难得的是我们有着大致相近的志趣和人生观。读文读人，完颜海瑞先生给我的印象是：主业（以小说为主的创作）专注，副业（品茶、玩壶、养花、写诗作词、练书法）专情，主副相得益彰、珠联璧合，好比庄雅相济、儒道互补、阴阳平衡。印象中，品茶、玩壶、写诗作词是他所有爱好中最突出的三大嗜好。

先说写诗作词。完颜海瑞先生说这是他的业余爱好，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基因使然，十多岁便喜欢吟诵涂鸦。完颜海瑞先生擅长古体诗词写作，他说他写诗力求自然质朴、雅俗共赏，又切忌平、直、白、露、浅，尽可能做到含蓄中传情，深刻寓意中不显刻意雕琢穿凿的痕迹。这话我信。我与古体诗词有隔，但完颜海瑞先生的诗词和我却亲近。他确实喜欢写诗作词，逢事必作，有感而发，信手拈来，自然成趣，仅《完颜海瑞文集》第六卷就收集了他从一九六三年至二〇〇六年创作的诗词三百多首（组），而二〇〇六年以后写的诗词超过九百首（组），从中可以看出一个诗人对诗词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