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反“围剿”故事的一种讲法

对于擅长红色叙事的小说家张品成来说，革命老区江西赣南山区是他开掘不尽的一座文学富矿。张品成小时候曾随父亲下放到赣南宁都一个叫石上的地方，从十一岁到十八岁，在这个几乎家家有人当红军的村子里度过，得以零距离接触到从战场上幸存归来的老红军战士，从他们的亲口讲述里感知到了革命年代的另一种真实，这是他后来从事红军题材创作的经验来源和情感基础。恢复高考后，张品成考入江西师范大学中文系，读书期间就开始文学创作。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又用五年的时间游走于江西苏区各地，徒步寻访老红军，一笔一画记录战争亲历者的口述历史，为的是进一步了解鲜活而真实的老区革命历史。宁都是中央苏区前期的政治军事中心，也是中央苏区五次反“围剿”战争的指挥中心、主要战场与后方基地。因此，在宁都与红色历史结缘的张品成，其对革命老区题材的书写，就不能不涉及反“围剿”。《红盐》，就是以五次反“围剿”为背景的长篇小说。革命老区历史具有在地性与民间性，张品成的文学书写和艺术想象，对历史呈现就起到了补充与丰富作用，它使历史之树变得枝叶丰满、生动有趣。张品成的创作，有鲜明的艺术个性，如他自己所说：“……我所有的战争题材的小说，几乎没有涉及战争和打仗。无论是‘围剿’还是反‘围剿’，无论是‘追剿’还是长征，不一定全是打仗。”（金莹：《张品成新作<陌生地带>研讨会举行，与会专家热议——“陌生化”的历史生活丰富革命战争题材》，《文学报》2016年9月29日第002版。）就是说，他更关心的是历史中人的生活状态与性格命运，通过生活细节来描写冲锋陷阵和战火硝烟之外的生活情境，从而表现那一代人的情怀和那个时代的真实。在叙事方式上，张品成也求新求变，尝试具有陌生化效果的表现手段，让革命故事的讲述产生别样的审美效应。与《红刃》第一次将无间道引入红军题材的创作之中相近，《红盐》构建了谍战的故事框架和内容，但又没有落入类型写作的窠臼。

以五次反“围剿”为背景的《红盐》，讲的是红白双方在封锁与反封锁上的斗争。从井冈山到瑞金，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武装斗争的火越烧越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的成立和工农武装割据的形成，对于以蒋介石为首的党国来说，是不除不宁的大患，“围剿”与反“围剿”由此在赣粤闽大地上展开，赣南自然是反“围剿”的核心地带。在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国民党军事集团调整了战争策略，提出“七分政治，三分军事”，企图以更严厉的封锁政策达到“剿灭”红军的目的。在国民党军队向“匪区”进行第一次“围剿”前，当局就开始实行经济封锁，不让“一粒米、一撮盐、一勺水，落入共产党手里”。在被封锁的重要物资里，盐是重中之重，因为在国民党当局看来，断绝盐的供给，就能让一支军队的将士都成为“病人”，不攻自破。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还由最高统帅下令，从专为“剿匪”而设立的中央军事委员会南昌行营里挑出骨干，召集黄埔军校一至七期毕业的失散或失业的学生，在庐山成立特务组织“军事委员会南昌行营别动队”（又因衣着而称蓝衫队），将“七分政治”落到实处。为强化别动队的行动力，蒋委员长还指派行营特别行动总队在南昌开办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驻赣暑期研究班。经过几个月的封闭集训，将队员根据不同功能，分成通讯社、金融组、枪械组、矿务组、日杂组、盐务组等多个行动小组。其中盐务组的成立，表明在关乎人存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七样里，上头把盐看得最重要。因为“匪区”军民有四百多万人，每月需要消耗十几万斤盐，国民党当局认为只要把盐卡死了，就可以从根本上削弱红军的战斗力。为了让受训者明白盐的重要性，研究班还有意让队员们一连五天不沾一粒盐，验证了缺盐可导致士兵不能行军、不能打仗，队伍不攻自溃。盐如此重要，用蒋介石的首席智囊杨长官的话来说是在“七分政治”中占了七分，那么，红白斗争的焦点就在盐上面。盐是红军的生命线，反“围剿”首先就是要反对白的一方对食盐的封锁，盐由此便成为这部长篇小说的纽带，故事的情节线是红白双方围绕盐进行的生死较量。

经过对盐关乎生死与胜败的重要性的渲染，《红盐》的叙事所要设置的悬念就是究竟是谁、用什么方法破解了难题，使力量并不均等的斗争出现了意外的结局。由于封锁是要堵住对方的购盐活动，而反封锁只能以隐蔽的方式进行。因此，关于盐的封锁与反封锁，就是在隐蔽战线里进行的殊死搏斗。在这样的搏斗中，情报以及搜集和传递情报的“钉子”（间谍）就是故事里的主体，即小说表现的主要对象，所以谍战就成了反“围剿”斗争中敌对冲突的基本形态。这一叙事视角的运用，对老区革命历史题材的书写是一个重大的拓展，它通过红色间谍形象的成功塑造，讴歌了信仰的力量，凸显了投射在革命者身上的历史正义。在故事的讲述和人物形象的塑造上，《红盐》在一定程度上遵从了谍战小说的叙事成规，主要是用假身份掩盖主人公的真实身份，使用代号和接头暗号，在故事的关键节点上设置悬念，用延宕手法拉长情节推进的时间线段，在终端上将悬念得解与人物身份还原叠合在一起以呈现戏剧化结局。谍战的基本特质是斗智斗勇，所以间谍所要承担与面对的是难以完成的任务和危险的处境。在《红盐》里，红方白方都有“钉子”打入对方阵营，因而叙事采取的是双视角，即视点要在敌对双方所属的地盘上挪移，直到让读者明白主人公是在一个高度异己的环境里做戏。《红盐》的故事起点是黄佳万和白庚有的出场，即黄佳万奉校长（蒋委员长）之命，寻找失散的黄埔生。他首先想到沦为弹棉花匠的白庚有，所以前来拉他加入军事委员会南昌行营别动队，成为代号为“淡水鱼”的行动小组的成员。黄佳万和白庚有在黄埔军校是“同期也同班且还同室，虽他们出身各异，但却情趣相投”，一样“聪慧超群品学兼优”，“都被同学视为榜样，常为校方夸誉”。在讨伐陈炯明的东征战役中，两人还“并肩作战，奋勇在前冲锋陷阵”过，可谓生死之交，相互有超出一般的了解。进入“淡水鱼”行动小组后，按照里外夹击的计划，黄佳万和白庚有分别负责“外”与“内”，前者是“继续扎紧‘篱笆’焊牢‘铁桶’，绝对保证没有一丝缝隙”，后者是“捣毁红军的制盐‘机构’，捣毁不了，至少使其受到扼制”。他俩成为特务组织里的二人组合，也是小说里的贯穿性人物。黄佳万的真实身份被白庚有识破后，情节的谍战形态得以明晰，故事的悬念同时得以解开，更重要的是，重述老区革命斗争史的现实意义也豁然明朗。

谍战叙事通常在故事讲述时一路设置谜团，并在情节的推进和人物性格的展现过程中逐步揭开或者在故事的结尾将真相抖出。作为严肃文学，《红盐》无意于情节的曲折与人物关系的复杂，更不会编织“革命+恋爱”的噱头，然而，该小说所设计的毒盐事件、沙县被袭事件和护送情报事件等足以引人入胜，在双重身份里转换的性格化人物形象也魅力十足。黄佳万深得行营高层的信赖和重用，堪称“淡水鱼”行动小组的灵魂人物，是他向别动队负责人献策，派人往苏区自制的盐里投毒，以制造恐慌。毒计得到采纳，被命名为“绝种”行动，由他负责实施。他亲手改制了藏毒器具，并当面对材料进行试验证明了其毒性，然后交由白庚有和曲长锋以弹棉花和补锅作掩护打进苏区，曲长锋成功地将酷似盐粒的氰化钠粉末投入了盐锅。后有情报传来，红军果然被毒死一百多人，别动队以为大功告成。而实际上，“绝种”行动是他这颗打入敌营重要部门的“钉子”，利用假身份设计的骗局，用以迷惑敌人，为苏区购盐和制盐赢得更多的时机。接着，黄佳万借口为白家囤盐，在邻近“匪区”但城高墙厚的沙县县城租房，在屋里挖坑埋盐，还诱惑其他盐商囤盐。谁知在一个夜晚，红军突然攻城，挖地道炸开城墙，将城里的十几万斤盐全部抢走。从事情的蹊跷和事后黄佳万以堵当事人之口的方式善后，即可看出主张囤盐的黄佳万与此事不是没有干系。这两个事件，看似设计巧妙，但都留下了疑点，似乎不符合谍战叙事的对逻辑严密的要求。殊不知，这正是《红盐》作者的匠心所在。黄佳万导演这两个事件并非滴水不漏，正增强了作品反映地下斗争的真实性，特别是主人公所处环境的复杂性及应对的难度。黄佳万的双重身份给他带来的便利，不只是为了在敌营里搜集情报传递回去，还为了能在敌营里主动采取行动进行策应，从而打破敌人的封锁。然而身处别动队这样的特务机构，黄佳万行动里偶尔出现的反常现象不可能逃过专业的眼光。如果说他的顶头上司邓长官对他产生怀疑并在背后安排人对他进行调查是出于职业的敏感，那么，与他关系最为亲密的搭档白庚有发现不对劲而通过跟踪而弄清了真相但并未告发，就在于白庚有的为人。白庚有虽然出身于富有的盐商世家，但他鄙视自己的父亲见钱眼开、唯利是图、两面三刀、口蜜腹剑，所以拒绝继承祖业，一心读书，经过军校的熏陶，信奉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心中有国家和民众。黄佳万从一开始选择的就是这位同学的人品，相信这位同学的良知能够提高他的地下活动的安全系数。《红盐》情节最吸引人的是红白双方的“钉子”给斗争不断带来变数，如隐藏在红军医院里的国民党间谍“桑葚”一被启动，“绝种”行动就被戳穿，找出并拔除这颗“钉子”和黄佳万如何自圆其说让该小说充满了谍战气氛。然而，白方间谍的激活，并没有让故事变得多么惊险，黄佳万在敌营中的位置并未被撼动，说明作者用谍战模式讲述老区革命斗争历史，重在人而不在事。白庚有这个中间人物在小说里起到了烘托主要人物和表达叙事意蕴的重要作用，黄佳万的活动就是通过他的眼睛得到表现的，而他自己也在这一过程中发生了转变，他的转变显示了共产党人和正义事业的感召力。

经过铁桶般的封锁，“七分政治”的斗争告一段落，“三分军事”就登台了，党国下足了赌注，要对闽赣红军致命一击置其于死地。先是行营准备召开重大的军事会议，研究近期要对闽赣“匪区”发动合围总攻，名叫“铁桶合围计划”，后是在庐山上召开秘密军事会议，赣鄂湘豫鲁五省的省主席及驻军部队司令等高级军官共两百多人与会，最高统帅讲话，并发布动员令。这一由德国顾问提出，经众多军事专家论证的“铁桶合围计划”，具体内容是：“计划派一百五十万大军，对匪区仅存的几个县，以瑞金于都会昌兴国，在指定的某一日同时从四面八方突然合拢包围。包围半径距瑞金一百五十公里。”这个包围经过严密的部署，“周到齐全，无微不至”，“一旦包围圈完成，各部队便依照命令每日向瑞金中心推进七至八华里。你看，连这都算计好了。每推进一华里，布上一重铁丝网，每五公里筑一道碉堡线，碉堡的设置使得他们的火力构成极为严密的交叉封锁网。”蒋介石孤注一掷，气势凶狠，已经打破国民党军队几次“围剿”的苏维埃政权和红军，这一次凶多吉少。如果从庐山上传下来的情报不能及时送达瑞金，红军恐遭灭顶之灾。以黄佳万为中心的第三个故事，就是他利用别动队的身份，护送地下工作者将情报带出白区，送达瑞金的首长手中，这是继前两个反食盐封锁的斗争故事之后的更关乎全局的具有重大意义的地下斗争故事。而这个故事具有的紧张感，来自他护送情报的全程，被别动队里他的搭档白庚有发现。此前白庚有在几次活动中产生的疑惑和从曲长锋酒后之言里得知的别动队对黄佳万的怀疑，现在都得到了证实。掌握了黄佳万的真实身份和他的地下党活动的白庚有，不仅可以决定黄佳万的生死，也能决定红军能否得到情报，及时跳出包围圈。具有戏剧性也符合逻辑的是，白庚有没有告发黄佳万，而是找黄佳万“摊牌”，把他对黄佳万的怀疑、猜测和如何得到证实全部的经过告诉了黄佳万，表明自己并非不知情和并不反对黄佳万的道路选择。悬疑是谍战叙事的重要元素，最精彩的时刻是疑惑与谜团被彻底解开，因为它能够满足人皆有之的好奇心。释疑往往伴随推理，在曲长锋酒后失言之后，白庚有把别动队在背后针对黄佳万的动作告诉了黄佳万，这自然出于好意，但谈话中他也开始对这些时候发生的事情进行回顾并展开推想了。

行营和“淡水鱼”的行动一再受挫或落空，让白庚有的心中早就有了疙瘩。他知道对红区的封锁失败，许多疑点都指向黄佳万，可是又没有真凭实据，后来盯梢，为的就是彻底弄清黄佳万究竟是不是共产党。盯梢的结果是他发现了黄佳万此行的全部秘密以及共产党人为完成任务而不惜牺牲自我的感人行为，他的精神受到极大的震动，为此病了几天。

故事情节至此达到了高潮，双方的对话饶有意味而又不可思议。白庚有的疑惑解开了，黄佳万的命运也被他攥在了手里，而结果却再一次充满了戏剧性：在他们之间，红与白的色彩顿然消失，他们的心中充满的是在家国担当上心心相印的情义感。白庚有用离开别动队保全了黄佳万，而黄佳万的温暖告别是对白庚有迷途知返的嘉许。白庚有能走到这一步，黄佳万的影响不可低估，但也跟他目睹苏区的新型社会不无关系。苏维埃驻地的七里一派祥和，犹如世外桃源。共产党的干部，与国民党的官吏更是形成鲜明对比，“那些‘匪酋’那些‘州官’，与乡间民众无区别，土里土气不说，还真来自工农，为工农想，朴素务实，一心为公不计个人得失”他们甚至“自带干粮去办公，不拿乡民一针一线”。所以，在白庚有的眼里，“这个‘党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些‘精英’，满嘴的冠冕堂皇一肚子男盗女娼。”这就是他最终背弃国民党的思想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