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星辉耀在银冈
作者: 朱姝
一
三百五十多年前清朝顺治十五年(1658年),辽北的银州(铁岭),除了残破的城垣,连天的烽火,还有彻骨的寒风和弥天大雪。
雪偏爱银州。银州山岗落大雪,雪深深三尺。
古老的银州从不缺少雪花。古城南面一幢破旧四合院前,郝浴逆风站在大雪中,他和人们在此见证东北第一个书院----银冈书院的成立。在郝浴心里,银州龙首山巍巍,辽水、柴水泱泱,本就不应是战乱的荒凉地、流人的苦寒地,他要让这片多情的土地成为辽北“昌明理学,启迪后贤”的痒序之地。
这座“开本邑文化之先河”的书院,会给这个小城带来什么?他会实现这个理想吗?他不知道。雪越下越大,雪花上下翻飞,仿佛要把所有的话说给他听,他期许这清冽的雪花,能在这片多情的土地上,播下有温度的种子。
在一个盛夏,我来到它面前。占地面积8800平米的书院,浓密树荫掩映着二进制的四合院,硬山式建筑,青苍屋脊,玄色鸱吻;月亮门、宝瓶门、屏风门串连东中西三院,院落独立而又互通,44间硬山清式房屋坐落其中,一派素雅;斗拱、雀替于梁间,雕花格子的窗下有燕子低语;三百年的金瓜门柱上书有“文明沾溉八方河山映日,人杰隆兴百代桃李迎春”,横额“银冈书院”四个大字在高处生辉。我庆幸此地能有这样一个院子,承载着无数的文化、光明、温暖与智慧,浸润着人们的心田,照亮崎岖与坎坷的行路。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郝浴,清初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诗人,有名的“直臣”。他于顺治六年(1649年)中进士,两年后任湖广道御史,巡察四川,驻守保宁。他为官清正,有勇有谋,体恤民情,直言敢谏。《清史稿·郝浴传》记载,清政府命吴三桂平定四川,遭南明大将顽强抵抗。保宁是军事要冲,郝浴加强守备,并请吴三桂驰援。吴三桂按兵不动,郝浴独自带保宁军民浴血抵抗,最终告捷。郝浴将战事向顺治帝禀奏:“三桂观望状。跋扈不法,兵无军纪,嗜杀成性。”吴三桂嫉恨在心,反诬郝浴。顺治帝将郝浴罢官,判为“流刑”,发配盛京。顺治十五年,风一程,水一程,郝浴举家迁居银州——现今的铁岭。
流刑是《大清律》笞、杖、徒、流、死五种罪罚之一。身负流刑,乃成流人——流放之人。铁岭,是清初流人被流放的重要地区。郝浴初到铁岭,但见满目疮痍,一片凄凉景象,这就是他的家了。
二
走进银冈书院,我想起了两个字:安放。
就像把夜色安放在青灯里,把温暖安放在苦难里,把文化安放在古老的院子里。书院旧有一进院,讲堂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二进院的郝公祠,面阔三间,是郝浴谪居铁岭时自筹资金购置的破旧房宅,也是他最初讲学授徒之所。郝公祠的廊柱上写有“锄奸不敢欺君义,卧雪犹然志圣贤”,多像郝浴的内心独白。郝浴亲自提笔写下“致知格物之堂”(银冈书院前身),便是他正直的人品的写照。
“致知格物”,也是他办学的核心宗旨。
郝浴训导学生以礼相待,养成贤才,上报国恩,下立人品。他非常注重教育修身。“致知格物”是儒家经典语录,出自《礼记大学》。“知”之,心之灵也。“致”者,推而极之求其无蔽也。“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即所谓“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银冈书院确定了“致知格物”的教育思想,个性鲜明地提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的理念,倡导教育重在修身,而不是专门唯科举和仕进,这在清初科举盛行之际,科考只为功成名就的社会大背景下,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从此,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攻城掠地的号角渐行渐远,催人上进的云板声悠扬入耳。时至今天,郝浴“不格不克则大愚自锢,格之克之则大自豁”(出自《郝雪海笔记节选》)“蒙学教正,知书尚礼”这些亲切的话语,还在人们的心间回响,如春风化雨。
上屋正房三间的文昌宫书院陈列馆里,我一字一句读着书院成立时所定《银冈书院章程》。该章程内容详实,具体规定了书院“祀孔祭典、书院山长、斋长择聘细则”,也规范了书院经费筹措管理与开支、考课日期、内容及其奖惩办法,连图书征集乃至书院图书编校与印刷分工均在一一列入。内容完备、具体,严密明晰,体现了书院极高的管理水准。
在一幅书院组织结构框架图前,我停住了脚步,眼前一亮,心里陡然涌出了“层层有序、渐次花开”这些美好的词语。三百五十多年前,这样一幅组织结构框架图,绝不亚于今天上市公司PPT里的组织架构图,它直观反映了书院组织内各机构人员的关系,职能划分清晰明了。书院设山长、监院;山长与监院分别下设首士和斋长;斋长具体负责监院、衙门、誊书、书办;首士具体负责看碑、看书,看司、更夫、斋夫、堂夫、门夫。银冈书院实行以斋长为主体的集体管理体制,这种体制比当时一般书院设置的单一山长制更具有活力,也是银冈书院的特色之一。
此时书院里传来悠长的声响,流淌出金属般的质感。门夫站在廊下,神情庄重地敲打云板,这是每天必行的仪式。伴随着云板声的清悠,“致知格务”学堂开课了。郝浴重开教化,讲学授课。流人左懋泰之侄七人(后均成为铁岭著名学者、诗人、文人)、郝浴之子郝林(后中进士,“侃侃立朝”,有“铁面选司”之称)有幸成为银冈书院的第一批学子。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灰砖玄瓦的西斋房,书院里弥漫着庄重、质朴与谦逊的气息。一个黑褐色的书柜,高近2米,宽1米,柜门上镌刻着“诗传画意王摩诘,船载书声米舍人”的对联,以王维和米芾的治学精神激励学子。鸡翅木笔架在书桌上傲立,一端方砚里墨汁鲜亮,读书声朗朗响起。书院成立之初没有桌椅,学子们在土炕上会课。正如郝浴所写“屋中造瓦床一丈,尽登床趺,仍纵谈名理”。生活清苦,郝欲便自己动手种地。一日好友董国祥见郝浴身处逆境,生活如此清苦还专心读书与教学,十分不解地问:“我辈尚思复用乎?何苦攻乃尔?”郝浴回答:“显晦何常,假一旦位卿相,何以救天下苍生。”他还风趣地说“吾前有圃种菜,后有园种花”。穿过月亮门,我一眼就看见了郝浴的花园与菜园,不同的是今天的郝公菜园已无须种菜,花园里处处鲜花盛开,满园馥香阵阵。
龙首山位于铁岭城东一公里。郝浴登上龙首山,但见“屋后一岗,隐然龙卧,所谓银冈者也。雨后登之,郭外群山紫翠交写,其北山绵亘西绕,而东山迤逦南属,簇拥万状,中控一背,是为铁岭”(出自郝浴《银冈书院记》),好一派北国风光。他心潮起伏,不禁脱口颂诵:“晨豋讲席歌尧舜,千山翠色落银冈,可知天道终归正,从此丹山起凤凰”。
那一刻,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心中的理想之地。
三
几经努力,此时的书院已初具规模。郝浴提倡精读与博学相宜,培养务实求真精神,反对说空话。教学上注重对学子的指导与启发,课程设置上也比官学自由。既有传统的经学、史学、文学、诗学、小学、算、制艺帖括,还增设自然科学课程。教学中因材施教,循循善诱。课程安排按年龄分段教学。一年读经讲经,读《孝经》《论语》,每日40字;二年增加为每日60字,兼读其浅近之意。文字课,一年讲动字、静字、虚字、实字之区别,兼授以虚字与实字连缀的方法,二年则讲积字成句之法,学子举寻常实事一件,令以俗话三两句,连贯一气,成于纸上。
我反复研读银冈书院课艺内容,发现历史课上既讲历朝历代开国大略君主、贤君之事,也讲乡土大端故事,还讲铁岭本地名人史实。地理课不仅讲中国地理幅员大势及名山大川之梗概,也讲与中国毗连之外国情况。书院教学从书本的条条框框里跳脱出来,落脚于家乡厚实的大地,让学子胸中既有天下山川之壮阔,也知晓家乡山河之秀美与人才辈出之毓秀。由此,最真切、最具体的家国情怀,在学子们的内心深处生根发芽。
学堂西斋房墙上挂着《猫蝶牡丹图》,学子抬头所见,问到:“先生,这画好在哪里?”
先生答:“动静相宜,构图隽永。浅降设色,淡墨勾勒,没骨渲染,无一笔倦怠,无一处不惊。”
学子问:“这么好的画,是谁画的?”
先生答:“此画作者是开中国指(指头)画之先河、指画鼻祖高其佩,是咱们土生土长的铁岭小凡河村人。”
当朗诵《铁岭县志》中的“银柳碧翠,蒿艾香樟,芦苇秋荻,水葱香茅,鹭鸟翱翔”时,有学子问:“先生,书里所写,同我嬉戏的河边怎么一模一样?”
先生答:“此书作者,就是给你们会讲的董国祥先生,书中所写内容尽是你们嬉戏之地辽河、柴水两岸风物。”
当学子在东斋房所见《匿陶渊明饮酒》笔墨间高古醇厚、笔锋苍劲老辣的书法条幅时,不禁问道:“先生,他还是铁岭人吗?”
先生回答:“还是铁岭的,八里庄人。他就是对联上那个文压三江王尔烈、字震九州的魏燮均啊。”
话落处,热烈的掌声响起。学子们的心头,充溢着何等的骄傲与自豪啊!曾经作为教师的我深知,一本好书、一堂好课、一句真诚的话语,都是入脑入心的,都终将成为彼此心中最美好的记忆。
我注目书院里的匾额与条屏,注目外柱楹联“雪海当堂三百年炎黄文化传一脉,群山聆教九万里华夏英才下百川”,注目内柱楹联“寓于地玄机释道墨皆存妙理,读圣贤嘉论诗书经传大有名言”,赞叹运笔遒劲、行写自如的书法,心生万端感慨与敬慕。当今人读到郝浴所写《银冈行》《银州雪赋》《龙首山树下》《铁岭城》《银冈书院秋夜》等三十多首书写铁岭城、龙首山、柴水之畔的诗文,不觉得会跟郝浴一样生发出“岂不爱一庐,帘卷秋山读父书;岂不爱一堂,生阶玉树看儿行;岂不爱一林,朋从鱼鸟散幽襟;岂不爱一壶,艳烧红腊谱笙竽”的感叹!
漫步书院东院的银园,但见曲水流觞,亭台楼榭,碑林春晓,夏荷映日。踱步山廊,俯视如龙,平视为冈;远处“文昌亭”斜阳夕照,近处“纸炉”冬至卧雪。我发现银冈书院不单只是书院,更是陶冶情操,格物、致志、修身、正心的圣殿。
四
文风即学风,书院学子作文赞美家乡风光,篇篇文章弃浮华,标真谛。考课,是书院衡量学生学业情况的考核制度。每每考课后,斋长亲自选出优秀者,书院选编成册,定期刊刻,并奖励选入者纸、笔或银两。道光年间,银冈书院将学子的优秀文章编辑成册,名为《银冈文录》,以此激励学生。我看到书院学子清末民初的三篇作文《论敬长》、《治生之道俭为先论》、《对已之义务任于修身说》三篇文章,文风悠然意远,抑扬婉转,各有千秋,不同程度反映同了书院的教学内容、教学思想以及学生的学业成绩。
清末列强入侵,清庭日渐腐朽,中国有识之士纷纷著书立说,书院大量购入时政新书:清末民初著名的实业家、政治家活动家、晚清立宪派的领袖人物汤寿潜的《汤氏危言》是戊戌变法前主张变法维新的著名论著;《劝学篇》则是集中反映晚清名臣张之洞洋务运动思想体系的代表作。书院还有大量西学名著:《灜寰志略》全面介绍了世界各国的风土人情,是近代中国人编著的最早介绍世界地理的书籍;《格致课艺经济集成》美国传教士丁韪良所著,书中介绍了西方先进科技知识,这对受封建教育的学子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书院定期集会,研习经典的“会课”弦歌不绝。“风月之夕,吾友毕来,床下钻火,架插天下古今图书,恣吾友展玩,有化人来,则焚香晤对,参验竺乘”(出自郝浴《银冈书院记》)。化人,便是清初最早流人诗僧函可。郝浴十分敬仰函可的学问风度,两人交谊,高山流水,像极了岳麓书院著名的“朱张会讲”。函可在盛京创办了“冰天诗社”,开东北文学诗社之先河;郝浴在铁岭创办银冈书院,开东北教育之先河。满腹经纶的两人,或是三天三夜讲论谈经,或有建谛相佐,争持不下,更多是探讨、论辩、倾听、启发、交流、仰慕与共勉。当我站在书院窗下,时时有风过耳,风里不断传来当年踏歌声声。
清初的银冈书院,是流人途经铁岭歇脚聚会的必经之地,流人在流放期间经常互相探访。经常有名家、学者、诗人来书院探访与听会讲,他们“烹茶瀌酒,纵谈明理”“时而联座烹茶,品书评画,时而当窗剪烛,适见卷帙堆床,珠玑满纸,击节欲狂,吐出半世心花,编次卅年诗草”。那边刚有清初大诗人吴兆骞“长白雄东北,嵯峨俯塞州”诗韵里苍莽雄浑之风落下,这边大诗人陈之遴“度辽东骑几纵横,虎帐龙旂上将营”赋有哲理的语句又响起。郝浴与陈心简醉归银冈、与函可雪中握别,何尝不是对身处逆境中的流人的一种鼓励!银冈书院,成为了辽北著名的文化沙龙,东北流人的集会场所,文人的颐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