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福

作者: 万雁

在电脑上鼓捣了近一宿3D建模,后来睡得像个泥巴坨。可以确定的是,不管谁走进卧室,肯定不是为了欣赏我的睡姿。

其实谁进来无关紧要,出去时将门关严实就成,这是对一个睡者最起码的尊重。不知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我的睡姿完全暴露在外。这会儿,他们在客厅合伙制造的聒噪声,顺着门缝无所顾忌地钻入我耳中——

你爸说,还是不过了,没什么好过的。

妈,怎么又不过呢?茅台买好了,寿桃也订了,爸这不是瞎胡闹嘛!

八十大寿不过啥时过?难道等到九十不成?咱爸他能不能……

我带着几丝不耐烦翻了下身,支棱起耳朵,咦,小姑妈也来了。

到那时说不定阳阳都要娶媳妇了。我妈话音含笑,我是名副其实躺着也中枪。算了,还是起床吧,这觉横竖没法再睡。轻脚走至门边,我妈声音更为清晰,您别在意阳阳大姑妈的态度,不管她来不来,爸的八十大寿肯定要过,吃饭的地方我踩过点,既能垂钓还能采摘,您和爸肯定喜欢……

趁我妈说在兴头上,大家的注意力被她所牵,我径直奔向卫生间,迅速锁好门,接下来说啥再难听清。

前不久,听我妈说,奶奶想给爷爷过个像样点的生日,以前总是一碗长寿面就给打发了。

此事过去没多久,大姑妈来送节礼。奶奶和大姑妈在客厅唠家常,爷爷在厨房做清蒸鲈鱼,这是大姑妈最爱吃的菜,每次来爷爷必做。

大姑妈问奶奶,妈,爸近来身体怎么样?

快满八十的人了,奶奶说,身上零部件都老化了,三天两头,不是胃上叫疼,就是腿上喊痛,好在都不打紧,就算阎王爷要收,那也不亏,活够本了!

大姑妈眉头微蹙,妈您说哪里话,爸只要注意身体,活个百把岁没问题。

奶奶脸上笑出一朵风干版黄菊花,期待大姑妈继续往下说。大姑妈突然喉头发痒,轻咳两声后,从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侧脸望向窗外,一株枝繁叶茂被大风吹得簌簌作响、左右摇摆的香樟吸住她的视线。

空气有几分凝滞,眼看就要冷场,对门恰好传来一阵爆笑声,奶奶不禁喃喃自语,对门嫁到广州的女儿回来了。

大姑妈转过脸问,咋这时回来?又不是过年。

奶奶说,听说是专程回来给老人祝寿。

大姑妈“哦”了一声,说外面风大,天也阴了,不会下雨吧,家里阳台上还晒着床单被套。

奶奶这会儿对天气不感兴趣,也不想和大姑妈谈论床单被套洗晒收问题,当她发现暗示不起作用,只好由暗转明,大妞啊,再过几个月,你爸就满八十了。

啊,爸也八十了?大姑妈放下茶杯说,这么快。

奶奶说,可不是,时间催人老,我寻思他辛苦一辈子,也没过一个像样的生日,还不知能不能奔到九十,你是弟弟妹妹的大姐,妈想听下你的想法。

大姑妈忙不迭地说,那过撒,过撒!

奶奶眼窝一热,眼看就要泪落襟袖湿。可是,啥时过、怎么过等具体问题,大姑妈只字未问,奶奶虽然期待后续内容,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后来,我跟我妈说,直接告知大姑妈时间,通知啥时来不就行了嘛,有啥好试探的,绕来绕去真费劲。

你个小屁孩,你不懂,有些话,需要问,才能说。我妈叹了口气,何况你大姑妈她,唉。

我妈欲言又止,我也懒得追问,就算问也不一定会说,大人们总是这样,说半句留半句。

从卫生间走出,我的肚皮瘪瘪的,像放了气的气球。

厨房里有羊肉胡萝卜汤,快盛出来吃。奶奶的声音追着我的背影。

要不,再去拍张全家福吧?我妈望着墙上挂着的合影说,爸过八十大寿不是件小事,仅吃个饭太单调,要不把内容搞丰富些。

坐在餐桌前一口接一口哧溜喝着鲜美羊汤的我,事实上已从一个隔门偷听者升级为一名会议列席人员。

我妈的提议获得全票通过,要是来点掌声就完美了。接下来,他们又围绕全家福什么时候照,哪些人照,照了挂哪里等细节深入探讨。

几番讨论下来,他们最终把拍照时间定在爷爷寿辰当日,那天恰好是父亲节,六月的第三个星期天。

小姑妈说,全家福范围不可太大,不然构图和氛围感不好。

那喊不喊大姐呢?我爸问。

还是喊一下吧。我爷爷说。

大姐如果想来,妈上次提起时,就会上心。既然没问,说明不想来,当然也并非不想来,只是不想往外掏那个啥。我妈单刀直入,一刀见血。

爷爷脸色一暗,不再应声。

如果不喊她,照片挂出来被她看见咋办?你们想过没有?奶奶说,毕竟旧全家福有她啊。

那就不挂。我爸说,或者挂卧室。

如果不挂,就失去重拍全家福的意义,我妈说,如果挂卧室,藏在里面谁看得见,挂在客厅老地方是最合适的。

以前拍有她,现在拍又不喊她,被她看见确实不大好,我爸说,叶子红,你又不住这里,反正尴尬的不是你。

会场突然静下来,我妈扫了眼大家,眼珠滴溜一转说,要不这样,平时挂新的,大姐若来,换旧的。

那谁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爷爷眼睛看着电视,嘴里嘟哝道。

爸,每次来之前,不是会先打电话吗?我妈说。

也不一定,有时没打电话也来。奶奶搞了个抢答,爷爷嘴启一半,只好又合上。

换来换去不麻烦,不要你换是吧?叶子红,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爸妈这么大岁数,经得起这样折腾?万一摔倒咋办?你请假服侍吗?

也没说一定要这样,这不是正商量嘛,既然你认为不行,那你说怎样才好?这下可把我爸给问住了,他支支吾吾没个完整话,刚才的气势陡然矮了半截。

那还不好说,都挂着呗,上下各一幅。小姑妈划拉着手机,半天没发言,突然冒出一句,貌似替我爸解了围。

挂不下。奶奶说。

我爸环视屋内,瞅着侧墙上的挂历说,把那个取下来,将旧照挂上去,谁家现在还挂这个,low,实在是low!

你说啥?奶奶瞪了我爸一眼。

我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假装低头翻看信息。

阳阳,你跟奶奶说,你爸刚才说的是啥意思?

一块羊肉差点噎住我,作为列席人员,本无资格发言,可这会儿被高考后就管我吃住的奶奶点名,只好将我爸出卖,奶奶,我爸说您品位低,老土!说完,我用余光偷瞥了眼我爸,发现他默叹了一口气。这也怪不得我,奶奶就算洗个头、剪次发、买袋米都要在日历上画个圈,别说谁的生日这等大事,更是用特殊符号外加汉字重点标记,动啥也不能动她的挂历啊,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嘛!

被我不幸言中了,奶奶果然很生气,我怎么就老土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习惯,挂历说什么也不能拿,而且只能挂在那儿。没有这个,我怎么看时间?奶奶噘着嘴,面色阴沉,起身走向饮水机。她心脏不好,体内安了三根支架,还有伴随了几十年的高血压,听说是怀我爸时落下的病根,这会儿估计到了吃药时间。

奶奶吃药时,我的午餐也享用完了,再无理由在此停留。就在他们抬眼看电视低头玩手机间隙,我火速将碗筷放进厨房,然后一溜烟钻进卧室,本想在电脑上再研究下3D建模,注意力却难以集中,一些记忆碎片泛着银光,在脑海狂翻乱跃。

我两三岁时,有两个音总是发不准,一个是手表,我说成手宝,一个是姑妈,我喊猪妈。我有两个姑妈,如果她俩同时出现,就得分大猪妈和小猪妈。

虽然都是姑妈,可她们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区分开来并不难。小姑妈和我爸长得像,都是大眼睛,炖钵脸,白白胖胖。大姑妈却是小眼睛,巴掌脸,黑黑瘦瘦,眉眼和爷爷有几分相像。

我曾问我妈,为啥大姑妈和我爸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我妈回答说,因为你大姑妈她……

大姑妈她怎么?我好奇地追问。

我妈却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

我朝我妈扮了个鬼脸。

想起小时候过年,不管大人们看没看见,小姑妈都会往我口袋里塞红包。可去大姑妈家拜年时,她总忘记给我红包,有一年她终于想起,见我爸妈都在场,将一个小红包以“慢镜头”递给我。我妈一个劲儿地朝我使眼色,暗示我别接,我假装没看见,心想这是大姑妈给我压岁的,我可是她的舅侄儿呀。大人们不总像唱经一样念吗,亲姑妈假舅妈,半真半假是姨妈。真不知我妈咋想的,不给她心里难受,给了又不让我接。再说了,小姑妈给的可以收,大姑妈给的咋又不让接呢,不都是姑妈吗?

我后来左思右想,脑袋瓜都快想破了,觉得大姑妈之所以抠抠索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家里经济拮据。总听见大姑妈在爷爷奶奶面前诉苦,说现在的生意不好做、孩子的教育成本高、家里各项开支大等等。

听我妈说,大姑妈家是做钢材生意的,后来又与人合伙搞房地产开发,据说挣了不少,在海南也买了房,待冬天天冷,全家就飞过去,犹如候鸟般。

小姑妈提供的情报是,她好几次瞧见大姑妈一家三口在高档会所吃饭。而且他们家每年都会出去旅游两三次,有时还是出境游。

当然,小姑妈说,这些都是刷抖音时碰巧刷出来的。

我很是不解,问我妈,大姑妈既然过得不错,为啥总跟爷爷奶奶叫穷呢?而且还总忘记给我压岁钱。

我妈笑了笑说,小东西,别老惦记你的压岁钱。大姑妈叫穷,是财不外露,肉埋在饭底下吃呢。

如今想来,大家对大姑妈颇有微词,不是突然间发生的事,而是一件一件小事不断累积造成的。我所知道的仅仅是冰山一角。

某年春节,我们一大家子去芦花村给姑婆拜年。当时,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大人们坐在院里橘树下喝茶聊天吃瓜子,我和小伙伴们蹲在地上玩沙堆城堡,正玩得起劲儿,耳畔突然传来“咯咯嗒、咯咯嗒”的叫声。

奶奶说,鸡生蛋了!我爸问,鸡生完蛋为啥要叫呢?我妈说,不叫哪知它生蛋了,这是鸡用自己的方式在炫耀,它们又不能发朋友圈……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嗨时,姑婆从鸡窝里捡起一个蛋走过来,那小心翼翼握着的神情,像极了握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元宝。

我也想体验一把捡鸡蛋的感觉,于是扔掉手里的沙,屁颠屁颠跑到鸡窝旁,哇塞!鸡窝里还躺着一个蛋哩!我兴奋地捡起来,举过头顶对大人们说,我也捡到一个蛋!可它是冷的。

大人们顿时笑得东倒西歪。我彻底蒙圈,完全不知啥情况,弄得表情很不好拿捏。我奶奶更是夸张,直接笑出一坨眼屎,边揉眼边说,我的个乖孙子哟,你快放在鸡窝里,这是引窝蛋,不能拿的!

也就是从此事开始,我才知晓“引窝蛋”的真正出处。若干年后,偶尔忆起这件糗事,总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隐隐袭上心头。

奶奶的药可能吃完了,短暂的安静被说话声打破,家庭会议继续。由于门关得严实,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什么。

爷爷奶奶结婚多年没生育,嫁至芦花村的姑婆提着一包老红糖上门来,她紧紧攥着奶奶的手说,你们就把大妞带在身边养吧?长大后她一定会孝敬你们的……你们就当她是一个引窝蛋好了,说不定她一来,你们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

奶奶心里不情愿,可爷爷没反对,奶奶只好松口。

就在大姑妈过继给爷爷奶奶上了城市户口后不久,我奶奶奇迹般地怀孕了,在三十岁那年生下我小姑妈,又在两年之后生下我爸。

我爸的出生,直接断送了我爷爷的前程。别看我爷爷现在白发垂鬓、老态龙钟,穿一件像镗刀片般的炊事服在厨房洗洗刷刷,据说他当年也是风光红火过一阵子的。偏巧我奶奶在生下小姑妈一年之后,因节育环失效导致意外怀孕。计生办知道情况后,反复上门做工作,要求引产。为此,我奶奶怄了不少气,也遭了不少罪,就是不肯放弃,后来大病一场,并落下病根。不知是否因为用药缘故,我爸出生时,一只手无名指和小指连在一起,一只脚拇趾和二趾连在一起,后来做手术才切分开来。

我想看下时间,发现手机电量不足,走到门边取充电器时,听见他们还在讨论。从偶尔传进来的几个短语看,症结还是落在新全家福如果挂出,被大姑妈看见咋办。也就是说,他们已将大姑妈排除在拍新全家福名单之外,却又很在乎大姑妈看见之后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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