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粉先生

一

阳磊的手法娴熟，颠锅勾火样样精通。翻炒的时候，火焰顺着油雾飘出了铁锅，显得镬气十足，香味早就随着他的动作弥漫了开来，路过的行人闻到，都不由得食欲大振。周边商户人家过往的时候，也不由得感慨一句：没想到这个戴着眼镜、长相斯文的年轻人，居然是一个炒粉高手。

此时，阳磊并没有理会刘大婶。他娴熟地把炒好的蛋炒粉用快餐盒打包好递给顾客。顾客接过米粉，用手机扫了扫快餐车上的收款二维码，紧接着便响起了一声“微信收款8元”。这半年来，每天的傍晚时分阳磊都会来到经开区路口的小摊区卖炒粉，他还在自己的餐车上挂了一个招牌——“炒粉先生”。傍晚正值饭点，来买炒粉的顾客络绎不绝，来的次数多了，不少人都认识他。

阳磊深得街头炒粉之精髓，直接热锅倒油，掰开蛋壳，“吱”的一声，将鸡蛋整颗打入油锅中，再用锅铲来回滑动几下打散。抓入大把的豆芽菜、萝卜丝、金针菇、青菜等配料翻炒。之后再把米粉一股脑倒进锅里，紧接着倒入酱油调料，大火快速颠锅翻炒均匀，出锅前撒上一把葱花，香飘十里。因为手艺好，加上价格实惠，阳磊的生意一直都不错。在他的摊子上，蛋炒粉8元一份，肉炒粉10元一份，肉蛋双绝12元一份，比大部分的炒粉摊要便宜两块钱。

周边人对阳磊卖炒粉的看法不一，有人觉得他是个很踏实的男孩。但大部分了解情况的人都会对他抛来鄙夷的目光：一个大学毕业生，居然出来摆摊卖炒粉，父母多年的辛苦培育真是白费了。很多人在背后议论过阳磊，但像刘大婶这样，当面拿他当作反面教材教育孙子的，还是头一遭。实际上，阳磊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来到街头卖炒粉。他大学学的是影视剪辑专业，毕业后曾是一家影视公司的视频策划。半年前，他还是月薪上万的都市白领。谁知道今年的行情不景气，公司面临倒闭危机，他就被裁员了。

阳磊本想着重新找一份工作。可大部分公司开的工资都非常低，甚至还不够他每月的生活费。要么就是工作时间太长。有一家公司倒是和他达成了用人协定，但人家说过阵子再通知他去上班，他左等右等，都没有等来入职电话。阳磊可耗不起啊，他的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甚至连房租也快付不起了。正好这时，政府开始鼓励地摊经济，阳磊居然心动了。

思前想后，阳磊发现自己最擅长的无非就是炒粉了。他家以前是开早餐店的，他打小就在店里帮忙。中学时，每当放假，他就去店里帮忙炒粉。人家见他戴个眼镜，就叫他“炒粉先生”，说他的手艺比他爸妈还好。可阳磊万万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要靠着炒粉来谋生。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决定摆摊暂时过渡一下，等到入职通知到了，就去上班。于是，他花了一千多块钱，买了一辆三轮快餐车，开始卖起了炒粉。

如今，周边很多人都知道阳磊是一个摆摊卖炒粉的大学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仅是大学生，而且还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但在别人面前，他闭口不提自己的母校，有人问时，他只说是一家普通的大学罢了。他不愿说，因为他觉得说出去就是给母校丢脸了。

面对着旁人的鄙夷甚至冷嘲热讽，阳磊选择了忍耐。他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更没有生事的资本。他能做的，只有沉默，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二

今天才花了三个多小时，阳磊就把两大盒的炒粉卖完了。此时，他把盒内仅剩下的一点儿碎粉条丢进锅里随意翻炒了两下，然后盛起来，狼吞虎咽地扒进嘴里。这是他简单的晚餐。

收拾好摊子，已到了晚上八点。阳磊骑着快餐车回到出租房，把今天用过的厨具清洗好，已经是晚上十点。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亲切的声音：“宝贝儿，今天加班了吗？累不累啊。”阳磊笑着说：“今天加了会儿班，不累。”

“最近加班怎么越来越频繁了啊，你身子吃得消吗？”母亲关心着说。

“妈，你放心好啦，现在快过年啦，好多项目都在赶进度呢。我这不是为了多攒点钱回家过年嘛。”阳磊强忍着内心的不安说道。母亲又关心地问：“你今天按时吃晚饭了吗。”焦虑感正充斥着阳磊的内心，但他还是笑着说：“妈，我今晚吃的野山椒牛肉盖浇饭，味道很不错。”

母亲听了后，说：“又是点的外卖是不是？”还没等阳磊回答，她便接着说：“跟你说了，别吃那么多外卖。即使加班，也尽量找个干净点儿的店吃。不加班时就自己做一点儿，这样干净卫生又实惠……”

“好啦，我知道了。我先睡啦，你和爸爸也早点儿休息吧。”虽然无比思念爸妈，但此刻，阳磊还是巴不得立马挂断电话。母亲叮嘱了几句后挂了电话，阳磊长舒一口气，躺在床上，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失业半年多了，都不敢回家。他怕老家的老同学们嘲笑自己，更不敢向家人讲诉这些遭遇，怕爸妈为自己担心。

如今，知道阳磊在摆摊卖炒粉的，只有好兄弟黄如金，就连阳磊的女朋友欣蓉也不知道。黄如金是阳磊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大学还在同一座城市读的。此刻，他抹干了脸上的眼泪，拨通了黄如金的电话。在阳磊看来，黄如金俨然成了自己现在的一个“心理避风港”，因为黄如金对他现在的状况知根知底，他反而能说说掏心窝子的话。

电话通了，阳磊问候道：“兄弟，这些天好吗？”过了一会儿，黄如金说：“还不是老样子。”阳磊说：“我最近生意有进步，今天三个小时就卖光了两盆炒粉。”黄如金说：“哈哈，你刚刚微信拍空盘子照片给我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就说过你小子可以的。”

“如今，也就你能够鼓励我了。”阳磊感激着说。

“我们是兄弟，就应该相互鼓励。正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相信你早晚能够开个炒粉店，成为一个成功的创业者。”黄如金说。阳磊又跟黄如金说起了晚上的遭遇：“你知道吗？刚刚我在外面出摊的时候，一个大婶指着我对她孙子说：‘你看看，一定要好好读书，不然以后就只能摆摊卖炒粉了。’我当时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黄如金安慰道：“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当一个摆摊的人通过自学进修获得了学历后，身边的人都会对他刮目相看，把他当成励志榜样。可一个大学生去摆摊卖炒粉，却难免会被人冷眼相待。”阳磊听罢，无奈地叹了口气。黄如金说：“好啦，时间不早了，你累了一天，也该休息了。你在省城安心地炒粉，叔叔阿姨一切都好着呢。我在老家，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跟你汇报。”说罢，黄如金便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阳磊便起了床，他要赶早去批发市场采购食材，回家后把食材洗干净，然后将胡萝卜和包菜切丝，放在一个个加盖的食盒。算上路上来回的一个多小时，阳磊出一次摊，其工作时长也在十个小时之上，并不比上班轻松。不过，这些困难他都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他只不过是靠着这份相对自由的工作过渡一下而已。

今天来买炒粉的人络绎不绝，生意比昨天还要好，仅仅花了两个半小时，两大盆炒粉就卖得差不多了。今天一共入账880多元，看起来不少，可除掉食材以及油盐酱醋等成本，其实所剩不多。阳磊把最后一份蛋炒粉留给了自己，吃完后他打开微信，拍了一下干净的食盒，发给黄如金说：“今天的炒粉全部卖光啦。”

过了好一会儿，黄如金才回复了一个“龇牙”的表情包。阳磊没有多想，他把所有的厨具收拾好，骑着快餐车回到出租屋。他开始刷锅，突然电话铃声响起，他掏出手机一看，是女友欣蓉打的微信视频电话。阳磊顿时紧张起来，他赶紧擦干净手，然后整理了好发型，点击接通。电话那头，欣蓉对他说：“你这几天可真忙呐，电话也没打一个。”

“是的啊，年底了，加班有点儿多。”阳磊强颜欢笑说道。欣蓉反问：“今晚不用加班？”阳磊听了，不安地说：“今晚下班早点儿。”可电话那头，欣蓉却没有好气地说：“你怎么不刮胡子不理发，这么邋遢。”

“忙嘛，哪有时间顾得上这些。”阳磊掩护着说。

电话那头的欣蓉似乎想说什么，但却难以启齿，阳磊说：“咋啦宝贝，你有啥话就说呗，跟我还客气啥。”欣蓉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们分手吧。”欣蓉这句话犹如闪电狠狠地劈在了阳磊身上，他不相信地说：“什么？”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欣蓉又说：“我们不合适，性格和生活方式上都不太合适。”

“合不来的地方我可以改啊，这些都是小问题，只要我们在一起开心不就好了。”阳磊激动地嚷道。欣蓉急躁地说：“有些东西，很难改的。哎呀，你不要再固执啦，你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女孩。”阳磊冲动地朝着手机屏幕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你给我一个理由？”

“你在省城工作，而我在老家县城。我受不了异地恋。”欣蓉几乎没有过多思索，便给出了自己的理由。紧接着又说：“好了，我们互删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说罢，她挂了电话。阳磊难以接受，他回拨了欣蓉的微信电话，第一个没有接通。他继续打，屏幕上却显示“对方没有添加你为好友，不能语音通话”，很显然，欣蓉已经将他拉黑了。阳磊便直接拨打欣蓉的电话号码，可那边总是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看来，欣蓉将阳磊的电话号码也拉黑了。

看着那刷到一半的锅，阳磊难过得说不出话，他实在想不通：一段三年的感情，为何说断就断了。他和欣蓉在大学时就认识了，因为既是同学，又是老乡，所以走到了一起。去年，欣蓉回到老家参加考试，而自己留在省城赚钱，供她备考，虽是异地恋，她也从无怨言。可如今，欣蓉却如此决绝地想分手，阳磊无法理解。此时，天降大雨，雨珠砸在阳磊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了。

过了好一会儿，阳磊冷静下来。他收拾好厨具，回到屋里，回忆着和欣蓉相处的那些瞬间，自己似乎也没做错什么，至于自己去上街卖炒粉的事，也没对她提起过啊。他自我安慰道：想必欣蓉的确是因为自己长期待在外地才会这样说的。反正现在入职通知迟迟不来，多半是打了水漂。与其待在省城虚耗，倒不如过完年留在老家找一份工作，这样总能挽回欣蓉的芳心吧。

三

阳磊又连续出了几天摊，距离过年不到一个月了，他不想空手而归，想再努力多攒点钱。这天，他收摊回到出租屋，突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父亲问：“宝子，这两天还忙着加班吗？”阳磊只好回道：“对呀，快过年了，所以忙一点儿。”

“在省城上班这么累啊。实在不行，咱们回家找份清闲点的工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别在外地累坏了。”父亲关心地说。听了父亲的话，阳磊顺势说：“爸，我没事。您说得对，我也想着明年回老家工作，多陪陪你们。”父亲听了，松了口气，说：“好的，咱们言归正传。是这样的，我最近攒了一笔私房钱，不想让你妈知道，想暂存到你这儿。”

阳磊听了，有些好笑，没想到父亲也会背着母亲存私房钱。但他没有多想，问道：“有多少钱呀？”父亲小声叮嘱：“没多少，就两三万吧。明天我转给你，你给我保管着。”阳磊听了，说：“老爸，你放心吧。放我身上，您这点儿私房钱绝对没意外。”电话那头，父亲又接着说：“当然了，你是我的宝，你想用当然可以用。只是别让你妈知道，不然她得扒了我的皮。”阳磊听后，笑着答应了。

阳磊继续在省城卖着炒粉，这天出摊时，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的高中同学新波。可阳磊没有打招呼，反而立即拉高了口罩，巴不得把上半张脸也遮住。他希望新波赶紧离开，可没想到新波居然径直走向炒粉摊，阳磊只好把自己的针织帽拉低了。新波来到摊前，说：“炒个粉，加肉加蛋。”

“嗯。”阳磊低声回了一声，然后熟练地开始炒起了粉。加肉加蛋，豆芽、包菜丝、胡萝卜丝一股脑下去，翻炒均匀，下米粉，这一连串杂耍般的动作令人赏心悦目。新波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小哥，你和我一个老同学特别像。”

阳磊不知道如何回复，把炒粉盛起打包后递给新波说：“世界那么大，长得像也不稀奇。”新波接过炒粉，说：“这儿有凳子嘛，我这边吃边等个人。”阳磊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摇了摇头。新波见了，却说：“没关系，我站着扒两口就成了。”

新波扒了两口炒粉，说：“我那个老同学和你像，也在省城工作，而且也是个炒粉大师啊。因为他也戴眼镜，炒粉技术好，大家都叫他‘炒粉先生’。你说神不神奇？”阳磊听了，内心犹如打翻了的五味瓶，不是滋味。新波扒着米粉，一个人提着公文包走了过来，说：“新波主任，走吧。”

新波抬头一看，说：“小李，到这儿吃个炒粉吧。”接着转头对阳磊说：“小哥，麻烦再来个炒粉，加肉加蛋。”说罢，大口扒完了手里的炒粉，把快餐盒丢进了附近的垃圾桶。随后，他看了看快餐车上的价目表，然后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钱。阳磊见了，马上挥手阻止说：“大哥，不用了大哥。算我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