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雪

作者: 支禄

一颗草

雪,一片又一片,小飞刃样。

嗖嗖地,势如破竹。

一棵草,浑身上下,让雪横一下、竖一下,划得不像棵草的样子。革,丝毫没有勾头。

草,挺得跟一杆枪似的:

一身硬骨头,气宇轩昂。

在阿勒泰,不知革的靠山是什么?雪无雪地,雄赳赳气昂昂,如此底气十足。

一棵会过日子的草——

时常忘记了自己是草,而是铁钉钢刀之类的生命。

荒凉

雪,白得不能再白了。

男人,一杯又一杯碰着喝。杯子的响声,刀子一样,飞出去,划破荒凉。又转身飞回来,像回到刀鞘。

男人,掉头一望,个个面面相觑!

荒凉又很快合上,铁板样紧紧地连在一起。

顿时,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此刻,男人们想喊上一两句,可喉咙里总有什么堵着,死活喊不出声来。

在北方,一旦深陷荒凉,脚步放快,就追上荒凉,脚步慢一点,又被荒凉追上。

一旦年轻二十八还走不出荒凉,一辈子说完就完了。

尘世

烤着炉火,一个个舒服地往下勾头。

慢慢地,慢慢地——

勾到胸前,无意间,借着火光,瞥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大跳。尘世的雪悄悄咪咪地往心上落,不知不觉间,雪山样,高高地站了起来。

顿时,一个个大吃一惊!

慌乱之时,赶紧站起,一走了之。

一不留心,一连翻了三四个跟头。东村的胡三,试了五六下,竟然站也站不起来!

看上去轻飘飘的雪,一旦落在心上,原来比大山还重呀!

半空中,“咔嚓”一声!鹰,又让老北风折断了腿。鹰,栽了一个跟头,重重地,跌在茫茫雪地上。

大半天过后,鹰,长出一口气,灰头土脸,鬼样冒出头,一声不吭,咬紧牙,用另一条腿先把半个身子撑起,另一半紧跟着稳住。

雪,铺天盖地,丝毫没有小下来的意思。借着昏暗的灯光,鹰,用嘴啄来啄去,不停地包扎伤口,时不时痛得满头大汗,战栗不己!但作为天空的鹰自始至终从没呻吟一声。鹰,心里明白,只要呻吟一声,自己就不是天空飞来飞去的鹰了。

等雪再大起来,鹰,终于包好伤口,一高一低地飞走了。

从此,鹰飞过的天空,立马倾斜起来。

雪,也稳不住,河流样涌向北方更北。

野雪

风,不费吹灰之力——

一伸手,轻轻一拦。

顿时,撒泼的雪,吼叫的雪,耍赖的雪,一拐,迅速往一个人的心里钻。

一旦钻到心里,侧耳一听,老牛一样声嘶力竭:用手一抹,全是闪电雷鸣:壮着胆子吼上一声,雪,摇身一变,全是明晃晃、亮晃晃的刃口,斜斜地、密密地立起来。

野雪劈头盖脑地朝心里落。

借着灯光,体内叫心呀肺呀胃呀地!

一个个披着雪,悲壮地站起来。

面目沧桑,宛如古时英雄!

草,一动不动,夸张地站着!

雪,一把又一把打来。

雪,好重呀!大山样,压在草身上。

头,眼看快要勾到地上!说一口气上不来就上不来的样子。

过路的风,再也看不下去,跑上来,使劲摇了一两把,大声地喊:草呀!醒一醒。

草,抬起头,两眼茫然,抖了一两下。

雪,哗啦一声,落在地上,足足一拃厚。

酒令

“一心敬,点壮圆。”

一声高过一声,满屋子浪样起伏,根本不把雪打在眼里。

“桃园三、三园三星照、三朵朵。”

酒一上头,男人吃了豹子胆,用挑衅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折腾。比如,目光挑一下,再挑一下。雪,死去活来的样子。

之后,雪,不知所措。

“高升起、高高升、六连连。”

听着声声酒令,

一时间,呆立在空中。

下也不是,停也不是。

雪白

雪,一口气下了个三尺三。

雪,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连一棵草都心知肚明,还会再下上个三尺三。

要干的事就得明年干:想说的话只好在雪下面喊;相见的人只好等雪融化了再见。

山梁杆儿上,风,一句又一句粗着嗓门说些风凉话。话,最凉的几句,让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两个冷战。

紧接着,雪的白,把一个人的两只眼眶挖空。

全天下,一塌糊涂地白。

意外

牛,漫不经心地走着。

突然,一个喷嚏。

屋檐下,马蹄再也站稳不住了,紧跟着晃了两三下。

熬了半月的雪,猛地一惊,搓绵扯絮,纷纷而下。

一路从梦外下到梦里。

顿时,屋里说的话,找不出个头绪来。屋外干过的事,埋得无影无踪。今夜,想到梦中来一趟的人,半路上,统统让雪放翻。

长长地躺着,眼睁睁地望着。

鼻孔,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喝酒声,一浪高过一浪!

鹰,惊恐万状,牵着一场大雪,沿着杯沿,一圈又一圈地溜达,已是精疲力尽。

喝酒声慢不下来,一时间,无处搁浅。

偶尔,悄悄地凑上来,嗡嗡地咬着男人的耳朵,低三下四,用一腔北方女人的柔情劝不要再喝下去了!可是,喝酒的男人,石头一样,稳稳地蹲在炕沿上,老牛一样犟!人的话听不进去,鹰的话更听不进去。

一脸满不在乎,根本打不在眼里。

在北方,男人看不起劝酒的人,更看不起劝酒的鹰。

头羊

一场又一场雪,追得实在太急!

天地空旷,羊群己无处躲藏!无可奈何地,眼巴巴地望着头羊。命,一下子走到刀刃上。

头羊的肩膀,压了一座雪山,一下子重了许多。

头羊,使出最好的力气,朝稍远一点的地方瞄了一眼。头羊,眼睛亮了:岩画上,蓬勃着旺盛的水草,有吃有喝的。雪,有三头六臂,动不了半根毫毛。

心,一下子镇定了不少。

头羊,神秘兮兮地挤了一下眼睛,然后,一声长长地咩叫。一只又一只羊儿,咚咚地,敲锣打鼓似的,一个蹦子又一个蹦子,就顺顺利利地跳了上去!

头羊,望了一下天空,再瞄了一眼内心。然后,一动不动,灵魂深处,大雪纷飞。

岩画

让大雪追急了,羊,一个又一个弧形地跳跃。羊,轻而易举地奔上岩画。羊,刚刚站稳!

往时光深处一看,瞠目结舌,让雪逼急了的狼虫虎豹先自行而来,伏在水草下面,眼睛一眨一眨地,幽灵一样瞄着外边的雪!

一道道锋利的目光,提醒不能再靠近啦!

羊,一脸镇定,天不怕地不怕。羊,心里清楚:一旦奔到岩面上,事情发生180度的大转弯:野兽们关心雪,对羊毫无兴趣,更多时冷若冰霜,无动于衷。

羊的想法一点没错。如今,三千年过去了,有谁看到羊让野兽撕咬得遍体鳞伤,血流成河?

愁,一旦上了心头,

继续得用酒浇。尘世,别无他法。

雪,连着下上两三个月,愁,一疙瘩一疙瘩,一下子纠结了万年的样子。度数太低的酒,毫无办法。而冲劲稍大点儿的酒,又望而却步。

尘世间,解愁的酒,像越来越不好酿造。再加上风一搅,愁上加愁,更难解了。

一杯又一杯,喝了一个冬天。

愁,石头样死死地压在心底。

可大唐诗人李白,不知喝哪种浪漫牌子的酒,仅仅两三杯,与尔同销万古愁呢?

今人的愁硬撑得没法浇散?还是根本酿不出这样的酒?

门缝

雪,透过门缝,一不小心;雪,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人看扁。

炕上,一个个看上去无所谓的样子,其实,煮熟的鸭子还嘴硬,内心早已崩溃。

连山里的一棵草都心知肚明:

尘世,吼一声,让雪能退三千里的男人,已经越来越少。

不经意间,雪,顺手把说大话的人,心里心外,统统埋了一遍。

转眼间,狼虫虎豹统统赶上了绝路。

可猎人来不及哈哈大笑!

一只只立在崖边边上,一声又一声地朝天嘶吼。

吼声锥子一样锋利,洋镐一样结实,立马把天空捅了一个窟窿,紧接着,又捅了一个窟窿……

雪,来势越来越猛,一眼看上去要下破头。

等雪再大一点,猎人吃惊地发现:

在阿勒泰,狼虫虎豹的吼声也是一场雪。

吼声,遍地响起:

大雪,铺天盖地。

半夜

半夜,雪停了!

话,也说尽了。

茫茫雪野,一个叫贾登的人,扶着冰冷的月光站起,定睛一看,两肩膀托着雪,像一个人咬紧牙关举着两座晶莹的雪峰。

和雪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知道!

古老的北方,一次又一次,突围如席大的雪花后,骨头才会变得硬朗,刀子样迎风而立。更多时,雪花飘呀飘!没有底气的人,片刻,会被飘没,了无踪影,像波来过人世间。

村里的老人还说:

雪神,年轻时就贾登这个怂样。

野兽

雪,把贾登死死地揽在山外,寸步难行,叫苦连天。

森林深处,野兽们异常兴奋,鬼样逍遥,心里根本不把贾登当作一根蕙。

贾登跺着脚,张口大骂,气得要吐血的样子。

听到骂声,野兽们更是乐不可支!得意洋洋,大口大口地喝老北风,像我们一碗碗喝烈酒庆功。

一个人气急败坏时,枪子儿长八双眼睛,也找不到猎物的老巢。轻而易举,一时间,让玩得跟泥巴似的。

作为地地道道的猎手,此刻,贾登羞愧万分!

猎人

猎人,没找到猎物。

一个上午,无所事事,然后,解下腰间悬挂的酒囊,坐在石头上喝闷酒。

酒,一上头,就高一脚,低一脚。

走起路来,晕晕乎乎的。

天,旋转成地:

地,旋转成天。

时不时,朝头顶放上几枪,壮壮胆子。

枪声过后,心里更加空荡。

令人难堪的,觉得让猎物装在袋子里,掏出来又装上了!装上了又掏了出来。

一个人

雪,砸了前胸又打了后背。

落在身上,刀子剐样难受!

现在好了,雪终于静下来。

人,从口袋里拿出骨针,一针一针地缝。发现雪划的伤口,有些看得见,有些根本看不到。

看见的伤口缝上一两针,说好就好了!看不见的伤口就是一个人浑身上下长八双眼睛也找不到,就更不用说缝了!

坐在石头上,隐隐传来声声叹息。

沙子样磕碜,一年四季折腾着,睡也不是,坐也不是。

落雪

风,一大口一大口,把天空的窟窿越吹越大!雪,再也藏不住了!洋洋洒洒,落得天地间一无是处。

雪,没地方落了,雪,发现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天大地大,没人的心大。

一掉头,神不知鬼不觉,一朵又一朵,往人心上狂奔,大骡子一样凶、风一样猛、闪电一样快。

看着奔跑的雪,一个个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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