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沉静之思

王彦明的《沉静之室》正如其标题所隐言，是一种“室内”的“沉静”的写作，也是一种生活的“沉静”之思。这一组“沉静之思”的散文诗，其所思的范围广阔，内含的情绪饱满，语言张弛有度，意象丰富，读来意味深长。

因为是“室内”的生活“之思”，这组散文诗的题材自然多是来自于日常生活，是对日常生活沉浸式的感悟。诗人在生活中思索人生，在人生的思索中又回到生活。《沉静之室》中那些惯见的日常物事，内蕴着深层的情绪体验。风穿过的走廊、夜色中枯萎的落花、平原上不期而遇的两个人、一次蝉蜕的过程、种下的一棵树、一次滑冰的体验、一口井的光影变化、校园里吹过的一阵风、我们熟悉的医院、一辆丢失的自行车……诗人从这些日常物事和生活场景中，抒发了对生活和人生的深度思索。《岛屿》《荒野》《山谷》就较为集中地写出了人生的三种状态。《岛屿》是对未来的希冀，充满神秘，弥漫出传奇的氛围，字里行间夹杂着人生的希望、迷茫和幻想。《荒野》其实是回到从前的写作，是对生活的回望，也是对自我的回望。在这荒野里露出的一些明亮的色彩中，诗人“躲在角落里，静静怀念从前”。《山谷》是一种自然而居的状态，诗人从“山谷”中寻绎静谧的清醒，在倾听中感受温暖，在溪水中亲近光芒，追求山谷“虚空”的“空灵”，最终抵达“通往天空的道路”，或者“可能是深渊”。《耕耘》提醒我们要保持一颗平常的心，目视世界的自然生长，即便有些不如意，也不过是“世界的倒影”。《牧羊人》完全是一幅山丘牧羊图。诗人在牧羊的画卷中描写了对宁静的向往，追求的是羊群与山丘、与风、与庄稼的浑然一体。

无疑，诗歌来自于日常生活，然而，要将日常生活写成诗，却是一个极大的诗学跨越，需要语言和意象更为深入的锤炼。王彦明的《沉静之室》就很好地实现了这种跨越。诗人将撷取的一些场景，具化为一个个意象，再上升为抽象的情思和感悟，闪耀着浓厚的诗意。由此，这组散文诗在诗意的构造上，就显得颇为独特。“走廊”是一种司空见惯的生活空间，我们每天都穿行其中。诗人则将“走廊”进行了意象化的构建，这既是“风穿过走廊”的“走廊”，也是“历史的走廊”和“命运的走廊”，是一团火的“炽焰”和“灰烬”燃烧过程中的“走廊”，从而赋予“走廊”更为深刻和多向度的意义。在《夜的海》中，诗人将“夜的海”提炼出“消逝”和“沉寂”的诗意。“光滑”这样一个形容词，在诗人的笔下联想到的是“光滑之梦”，是“犹疑的灯盏”“皴裂的、充满刀斧痕迹的山石”。“灰烬”在诗人笔下也营造出独特的意象：是晚秋的蝉鸣、是蟋蟀的哀歌，是落日的身影，是青石的勒痕。《荒野》不仅仅是停留于自然意义的“荒野”，而是一种人生的“背景”，是对自我“阴影”的反顾，是坡地的灰褐色叠加着喜鹊所呈现出的若隐若现的暗影。医院也是我们极为熟悉的地方。诗人将其凝结为一株桃花的意象，写出了人生的无常，在这些看似冷峻的词语之中，透出百般的无奈和伤感。《岛屿》是从地理距离出发，以“对岸”为抒情支点，通过渔船和海岸、清晨和傍晚、陆地和海洋、海鸟和远处的帆影等这些强烈的对比和映衬中，写出内心对那片岛屿的想象。

不得不说，浓郁的生活气息和强烈的诗意的融合，让故事在诗意间若隐若现，是这组散文诗在文体上的一次探索。在《平原上的两个人》中，诗人虽然将“两个人”描绘为“是两棵没有了叶片的冬树，也是两个没有性别的人”，然而，细读之后，总能感觉出一些“人世间”的故事，一些错过、遗憾、温暖或偶遇的经历，让人倍感韵味。《笑话》让我们看到一个人在认真执著地“建造一座塔”，建造一种内心的信仰之塔，从而实现“语言的不朽”。这正如《平原上的两个人》中，“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话，信与不信，都是一种选择”，让人想到那个在石头上刻上话的人和他的故事。在《岛屿》《荒野》《山谷》之中，读后也能够感到一种强烈的故事感。在《岛屿》中，“许多年以前，我用一张旧地图试图找到海岸线”，沙丘上一个陌生人的回望和频频回头；在《荒野》里，“年少时候，我曾和他用铁锨铲了一袋子玉米，据说那是老鼠的过冬粮食”；在《山谷》深处，诗人“凭空虚构了许多山谷，在诗里，在一部电影里，在所有深夜的梦境中”，以及诗中写到的一场篝火晚会，总是让人浮想联翩，不自觉地想象“不断虚构山谷”和那一场“篝火”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深情。《丢了一辆自行车》引出“那些在一起的日子”，去乡间看夕阳、去最遥远的寺庙……让“丢失”的生活充满遐想，蕴含浪漫。这些故事性为这组散文诗提供了丰沛的想象空间，呈现出“诗电影”般的质感。

这组散文诗还值得称道的是，诗人既充分发挥了散文诗的“散”，又能在字里行间凝神聚意，既能让散文诗的意象“散开去”，又能以主题的聚焦“收回来”，可谓收放自如。从一点散发开来，展现事物的多种可能，挖掘其中的深层意义，生动地呈现了散文诗的“散”。这组散文诗对“散”的探索，也正突出表现在对场景的描摹细致人微，对情绪的渲染浓墨重彩，有着娓娓道来的节奏感。《沉静之室》对室内一桌一椅、一书一字都进行了细致人微的刻画，从室内延展到室外、从静谧到喧嚣、从静态到动态，思如泉涌，铺陈如织。在这室内之物中，诗人体悟到“这沉静之室，从不纠结”“它都如斯静默”“它只是世界给予我们的爱”。“海”是一个被无数诗人写过的题材。王彦明在写“海”时不断发散开去，写海的形状、幻想、边界、方向、景物等。然而，这些发散着的事物又紧紧围绕着“如何确认海”和“海之所以为海”的中心蔓延。正是因为一种发散式的思索，诗人对所思之物总能触及生活的各种面相，深人日常生活空间，从而能够充分表达其中充满着的疑惑、好奇、愁绪、追忆或希望，最终走向一种沉静，抵达一种无我之思的诗学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