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崖沉醉的光阴之书

一刀劈斧削的山峰，电闪雷鸣的天空，金戈交响的战争，鸟语花香的和平，全都集中到了这儿，就构成悬崖峭壁之上，一幅幅看不明白的图画。

也构成悬崖峭壁之上，一帧帧看不清晰的风景。

的确也是，焚人之画，焚人之景，能够一下就能看得明白的人，实在不多。

麻塘岭，苏麻湾，老鹰岩，螃蟹溪，一会儿乌云四合，一会儿云开雾散。

磅礴阳光，生出万山生铁的嵯峨，万匹虎啸的碧波，万支箭簇的蓬勃，万丈丹青的蹉跎。

对峙幽篁、孤舟、书卷、青山、陡壁，也对峙山神的守望、浮云的飘移、蜾赢的道义。

时光千载，白云悠悠。今日焚岭，洞箫悦耳，芦笙生动。布谷鸟的鸣声，一遍遍复苏着振兴。

剑气、傲气、锐气，也在复苏。

霜雪寒山，抢先点缀冬天。树树红柿，在高岗上，挂出灯信，却再不是千年前密布的阴翳。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今天，那些作古的英雄，像江岸纤夫的号子，拉着沉重的山魂水魄，把遥远的故国，一次次拉上岁月的河岸。从此，这片大地，再没有硝烟烽火，再没有阴谋诡计。

而历史的画卷，却在我们面前，波澜壮阔地铺展开来。

二高飞的鸟鸣，飞成涧边青笠；陡峭的孤壁，卷起彩虹大纛。松枝举起明月，猎人喝干虎血，剑戟熔断霜天。杜鹃花，在肥美又残破的沧海、桑田面前，正漫山红遍。

只是她们，已等不及。

艳红的花朵，凋谢在苍赭悬崖。千年不解的悬棺，已经露出破绽。

至今犹记，月黑风高，四面坡上，整个夜里，都是金戈铁马，锣鼓喧天，杀声震天。第二天清晨，却又都销声匿迹，什么也没发现，什么也没再现。

只是，许多勇士，许多豪杰，也从此隐遁四方。

三水在攀高，像石头，层层堆砌，故岗丘峦之上，旌旗招展。是谁在说，生而为水，注定一生都要走下坡路？翻腾的河水，登上高岗，就是云朵。登上天空，就是明月。水的心事，也在向上。

波纹与翡翠的心事，也是透明、清澈的心事：宁愿肝脑涂地，也绝不空负社稷。

四为君持酒的手，那是醉意，也是知己。剪烛西窗，梧桐成琴，红袖添香。

举一觞情怀，抒满纸离意。谁在墨里低飞，除了那雁字。

砚里飞奔的酒剑成雨，眸中朦胧的月光如诗。只是今宵，有人作缚成茧，也有人破茧成蝶。

五寻常巷陌的青黛碧瓦，田间地头的朱雀野花，竹篱茅舍的风铃雨帘，构成山野人家。浮云滔滔，红尘滚滚，不及箪瓢陋巷，来得透明、清澈。

一卷书册。

独坐幽篁。

也把自己，坐成一张古琴。

山壁上眺望，正好望见，千筹万斛挑上屋梁，千山万水挂在峭墙。

轩窗宽敞。鸡黍、故友、新酿，围坐庙堂。

青山微雨。暮景与新晴——鸟的两只翅膀。

屋上春鸠鸣着，村边杏花白着，流水绿着，松针青着。麦浪翻滚，稻穗飘香，柳枝轻拂，河塘明亮。远处的牛哞，随着雨滴，在屋檐下荡漾，月光也在荡漾。

六田间劳作的白头翁，在秋风中折腰。春天，他还是个少年，还在垄头奔跑。

杏花似的姑娘，腰缠晓色，头戴柳月，辫子未扎，眉角未画，转眼就成蝴蝶她娘。

玉树临风的新郎，还在望断天涯。

锦衣夜行的侠客，埋首东丘。

销了铁剑，掉了落叶，黯了云霞。

七封神榜上座次，排列石头青苔，榜上那些名字，早已遁迹，灰烬成空。只有风在这里逗留，只有几茎荒草，还在面红耳赤，随着蟋蟀晚唱。

峭壁生长的民族，早已殆尽消亡。但遗留断壁颓垣之上的蝌蚪符号，却在萌芽，也在挺拔。

在昨夜，在拂晓，在风中。残阳若血，江山如戟，村落似棋。八

谁在后退？并且在弓弦上推高浪潮，也推高天空和大地的危险系数。

一个佝偻背影，仰望星空祈祷，只手托起了江河，却接不住草叶上一颗滚烫的露。

无边落木萧萧下，灵魂难觅宽坐处。九

不要说到绵延不断的雨，大朵的云雨，无形的飓风，在一片剑气刀光中，化作了流星。

时光锋利的一面，隐藏起来，变成沉默的石头，也不敢哗变成泥石流，卷起宫庭的斗拱、朝笏、班列、皇袍。

雄性的雨滴，啃食山坡的牛羊、草木，也啃食江湖的铁掌、剑术。

十青丝与暮雪，都是日光与朗月。

有人朝发白帝城，暮至白云边。

有人在春风里生烟岚，生柳枝，生芳草，生荷叶。

有人在观音寺曲膝、弯腰、参禅、打坐。

有人把一个上佳头颅，作了药引。

十一春风又绿江南岸，连天白鹭，翅撑白云蓝天，飞过火焰。光芒，滴滴答答，飞奔朝前。

我们虔诚如仪。

轻唤一声“早安”，甘愿接受时光的召唤。也把山崖沉醉的光阴，请下了山，坐在我们中间，一起摆龙门阵，喝茶、下棋、叙旧、聊天。

至于那片葳蕤的竹林，有人暗中的招手，也都作了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