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坡
作者: 郭毅鱼叉与鱼
缺水的鱼叉,终不能撇开鱼鳞上的锈迹。
它挂在北山坡墙上,依稀闻到鱼的腥味。
据说那时北山坡病得不能自理,田里的鱼肥壮得挪不动自己。北山坡人把活路挂在鱼叉上,用冰冷的矛捅向鱼族,才找到生活的窟窿,为子孙们授人以渔。
可作钓鱼的弯钩,实属历尽苦头,才换作鱼叉,为一动不动的北山坡人戳开冰。而冰下的鱼,像一条条炫白的铠甲,早已成为活下去的理由。
灾荒不言自退,涂在童话世界的大雪,又在鱼脊上为天灾人祸平摊了责任与道义。
过多的觊觎来自鱼的左右眼,让北山坡人眼冒潮湿。在鱼叉破开鱼肚的瞬间,一枚枚生锈的鱼鳞,比美丽还要美丽。
它们与他们颐养的身影,及生活的欲望形成比例,如失传的技艺,在浅水软泥中活生生如一幅古典的图画。
读着,北山坡人眼角的泪水,竞如鱼叉上滴落的鱼血,在夜晚的渔火中不停闪耀。
读着,那明眸皓齿的鱼,仿若受到神谕,自觉等着鱼叉狠狠刺向自己。
读着,世间的神话与传奇,纷纷低下头来,萌生出更多的鱼。
而鱼叉闲置一边,挂在北山坡墙上,等着自己再生一层锈。
北山坡
不管细风,还是巨涛,北山坡醒着的石头与泥土,都有断崖和深渊。
漂泊至此的上古人,从族谱中暴露的争执和品行,一个也没有逃脱北山坡的富裕和贫瘠。
他们深埋于坡上的种子,在现代人眼里,尽是春天的纯真与高贵。
当手机成为时代的工具,北山坡的丰美在抖音中伸展腰肢,纷纷进化的枝叶,为化肥催开的花草标出果实醒目的名称,又在风中为提心吊胆提供良心不停地翻晒。
风不断吹亮的北山坡,涤尽身体的荒芜与内心的寂寥,又从微信中迁移城镇与都市,让整坡的烂漫与辉煌成为都市日常生活中奢侈的谈资与炫耀。
他们分作一坡坡的动作与腔调,和小汽车、高铁、轻轨、航空器……接过北山坡鲜活的天地与植被,在时代翻新的欢笑中依然有断崖和深渊,一层层排满豪华与简单对比的宴席。
他们的膨胀,与有关项目的命名,因北山坡引起的苦闷与猜忌、争夺和较量,叉让布满烟酒的商标,喂养欲望陷阱中的小虫。
他们一边吹嘘着北山坡,一边在身体的肥瘦中追述着北山坡的真诚与宽容。
来自庄稼的本质,一边说话,一边词穷,同时在忠勇的奉献中暗下决心,将北山坡定为精神的高地,为后来播下的种子供送充足的养料和水分。
各处的春天均有不同,唯有北山坡在时序变幻中香火袅袅,向北山坡人祈福。
他们的具体情感,在不同表述中与进化的抖擞,脚力昂奋,铿锵闪烁,响起的尽是北山坡人灵魂威武的登临。
水田像一面镜子
犁铧和牛,褪出的水田,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出农人眼里持久的伤痕。
这不怪农人。
他们,只是遵照时序的指令,为干瘪与饱满安身立命,把世间低矮的碧绿蔓延得再辽阔一些。
当进步法则被机械把北山坡易容之后,犁铧的锋利越来越快,牛退役的身影在田埂上,只有静默的语言在摇头摆尾。
这大面积照出的新型天空,闪烁着光芒,在日渐升高的气温中,很快密封残缺与荒芜。
朵朵白花的稻穗,每朝上蹿高一截,农人的心,就欣慰一次。
——他们知晓,过分的蹿高,必有大风和暴雨摧垮过度的丰盈。
在北山坡,这样的例子曾经不止一次否决农人的决心和干劲。他们思想中的米,来自洁净的智慧和天然的秩序。
比如:稳定的助长与化肥的手让北山坡越来越轻盈。那些水田像大地的眼睛,在伤痕中让水一退再退,最后,只有稗子为饥饿的鸟提供自得的强迫症。
这面镜子,以水自照,又挽着犁铧和牛,让小块的水田深感充盈。
就像我,惦记着犁铧和牛结出的大米,却轻视了冲锋的机械带来的虚华与寡淡。
面对水田,我口含一粒打蜡的米慢慢咀嚼,越嚼越觉得倒酸、反胃。
这面自然的魔镜,从古至今不知照退了多少人,才让我懂得:只有深得犁铧与牛的肌理,在大米面前心怀敬畏,人类复杂的舌头才能从颗粒中品出可贵的真诚与奉献。
无声的鸽哨
它们驶过蓝天所关注到的风景,历来在北山坡披着有声主义的灰白。
只有今天,被新兴产业离散的北山坡人带到远方,在密集的城市、厂房……向它心怀挂念。
那一支支用竹筒绑在翅膀上修饰过的哨子,风的响声,回荡在田野,显得空旷、辽远。
像是一段少有的高山流水的空洞发音,憋出来的错觉,在缩水的八音盒里、手风琴间……与舞场柔软的体型形成流淌,让人听着,总感觉有珍贵的光芒与色彩。
房檐下竹子编织成的窝,如同快递时代匆忙搬运的包裹,一不小心,在途中被裂开了。
一支支无人喂养的歌,被虫子、山雀、野兽、江山……听到,悠扬得如同高速公路畅通的时速,四处都是毫无阻挡的奔驰。
它们依然在音色篇章里,昂起柔软的羽毛,不停抵抗围来的空寂与孤独。在同一样式的飞翔中,它们希望被懂者发现,被高贵者抬举。为此,它们练习着飞高,只求某一天有人把北山坡的歌词翻译得流畅一些,舒适一些,宽敞一些,让更多抒情在时代的倾述里加深对北山坡的理解和重视。
事实一天天演化,鸽队带着整体的思维在旷野自由开放,它们时而觅食野果,时而与天籁不停改变姿态。它们在北山坡逆风而上,顺坡而下,将炊烟搬回来,还给北山坡旷日持久的温馨。
此刻,湿漉漉的坡岗上,阳光温柔的手触抚过的每片音色,用它们的羽毛一一闪来。然后,被春天化开的土地和树草,以新颖的头又为世间的音色凭添一截华丽的辞藻。
仍是空无一物,仍是相对无言,仍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在它们眼里摇曳,奔忙,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