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淬炼与提纯

散文诗人向往诗情画意与温文尔雅的气格固然无可厚非，但不能过于偏好超凡脱俗的吟赏而不食人间烟火，也不能无视我们身临其境的多彩生活、千姿百态的新生事物与千变万化的现实世界，更不能把诗意弄得玄学般的神秘莫测与云遮雾罩。诗人塞弗尔特说，诗应能触及人类情感最深奥的部位和他们生活中最微妙之处，“逃避具体事物和当前的现实，无助于诗人，那会使他自己的人生变得不真实和不自然。”我以为，散文诗意的生成，倘若一味地凌空蹈虚，则必然会因装腔作势、怏怏病态而被读者无情地抛弃。在我看来，散文诗人应是一个自觉的“在场者”，必须直面与体验“存在之有”与“实在之是”，进而在现实与人的密契或人与世界的相遇中，庄严地赢得意义的出场、意境的衍生与意味的浸润。从这个角度上追索，我欣然读到广东诗人官演武的散文诗组章《茂名石化总公司风采》，他在诗质创构上，实现了挖掘、淬炼到提纯的三重递进。诗人与南方油城（茂名）的生活现实短兵相接，对于新工业语境下“散文诗人何为”进行了独特而新颖的思考，找到了散文诗在石油化工领域新的生长点，通过“新工业叙事”与接地气、写民生、抒民情的倾心书写，在人们习焉不察的工业题材上有着异乎寻常的发现，为我们这个时代提供了一种真实的日常、精神的镜像，以及标示着冷硬的工业场阈的新美学和诗歌艺境的新向度。

官演武的新工业散文诗，用力挖掘生活富矿。诗人强调对现实生活的深扎，不等于散文诗对生活实录或摄像机式的摹写，它更需要深入地“深挖”与“深扎”。作为长期生活在广东茂名的诗人，官演武对油城的生活状态、现实结构、工业生产特点均较为熟悉，同时作者深入了解石化人的生活状况、生活方式、人生态度、奋斗精神以及他们丰富的内心世界，从生活本身和与现实世界的密切关联中，着力挖掘新工业美学中蕴含的朴素诗意、精神矿藏与真挚诗情。诗人把与工业相关联的情思，还原为一棵炼油树、一片铁森林和工厂绿茵、一座海边花园、一处港口等场域、一尊燃烧的塑像、一个检修的动作，从“这南方广阔、苍翠的果园有无数的根，已深深地扎在我们的心头”（《炼油树》），到“铁的意志，铁的纪律，铁的向往，化作催生的雨水，滋润着这些南方油城深厚的根”（《铁森林》），乃至“驳杂的命运注定要在深海中寻找位置。/ 在漂浮中寻找生命之根”（《单浮作业》），“在深挖坑中改换疏松的沙质”（《海边花园》），都真实呈现于字里行间。诗人忠实于生活，在其散文诗中竭力反映客观真实，善于发掘炼油产业人生活中的美，属于“有根的写作”，面向真实生命与美好心灵的写作，正如别林斯基所说的：“最高的现实就是真理”，“诗歌就是最高的现实”。诗人致力于“打一口深井”，去发掘当代炼油人坚卓扎实的生活底蕴，发掘深藏于现实世界中的真理。

官演武的新工业散文诗，用情淬炼精神地火。“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鲁迅语）这地火，是精神的火炬。诗人在崭新的生活经验中淬炼，使它蕴蓄着无尽的生命热力，熔铸着沉厚的工业文化，燃烧着思想的火热激情。从“日夜飘散着新生活的情思，一条伸张的火舌舔向天空的脸颊”（《炼油树》），到“那永不熄灭的炼塔上的火焰，知道这潮水的力量，是怎样推动一座城市的转动”（《工人潮》），“木棉花点燃英雄的火把”（《海边花园》），再到“对那无泪燃烧的虔诚，该有某种闪光的精神渗透你的情怀，使你懂得如何开垦未来”（《生日蜡烛》），“从众姐妹的团结里，看到自己高举烛光”（《蜡烛女人》），以至于“火焰是对永恒的否定。/ 这里的塑像与火的缘由与生俱来，火索是心灵的触须，表达对火的渴望”（《燃烧的塑像》），诗人将感知到的生命体验和有温度的诗性智慧诉诸笔端，通过火舌、火焰、火把、火索、烛光等闪现着诗美光彩的意象来传情达意，描绘新工业诗歌壮丽与斑斓的图景，致力于“思考工业的冷如何转化为诗意的暖”（杨克语），把看起来冷硬的题材和粗粝的意象写得富有温情，恰如诗论家杨匡汉所说的“一个精妙的意象，有时可以照亮一首诗。一个完美的意象群，有时像闪光的星座使寰宇生辉。”静默的燃烧，热力的释放，在诗人有血有肉的诗美表达和富有新时代意义的深广场景的映照中，是一种精神的升华。

官演武的新工业散文诗，用心提纯思想油脉。他的新工业写作，透露出了更为复杂的精神和灵魂，让我们能够感受到灵魂与思想的熏沐。“远航，是为了将岸更牢地记在心里”（《远航》），诗人深知彼岸既是远航人抵达的目标，也是寻求深海珠贝过程中体悟到的真实意义，诗与思的契合，往往就在于生命的灌注与心灵的顿悟。“目光却从不为那些璀璨的灯火所迷惑”（《检修》），这些带有思想火焰的警句，启人心智，发人深省，耐人寻味，思想的光辉因为灯火的璀璨而跳荡，精神的浩瀚由于目光的深邃而辉煌。他的新工业散文诗，从不同侧面彰显了新时代炼油人的精神风貌和积极进取的美好品格，思想内涵的提纯，心灵清澈的藻雪，若一泓汩汩流淌的油脉，该是多么纯净啊！没有作者深度的观察、深切的体验与深刻的理解，是不可能取得如此感动人心的启示力的。因此，茂名石化总公司风采，也是令人回味的石化人感情的风采、灵魂的风采、生命的风采、时代的风采和思想的风采。

官演武的散文诗，通过茂名石化炼油业精神风采的抒写，折射出诗质创构的智慧与策略。他的写作接续繁复而朴素的现实主义传统，而又有新的艺术嬗变。致力于开辟精神空间，创新审美表达，呈现盛大而丰盈的工业景观与内心景观，他所持的人民立场及其所表现的内容、题材，具有拓展视野的意义，为当下工业题材散文诗创作打开了新的空间，探索了新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