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赫空间

蔡晓妮，女，江苏南京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27届高研班学员。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青年文学》《山西文学》等，已出版小说集《满庭芳》。

一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宋·晏几道《临江仙》

拓很喜欢坐在这座城市的70层高楼顶层喝咖啡，那种很苦的咖啡，没有加任何糖和奶，然后看窗外的云，还有脚底下高高低低的楼房和蚂蚁一样的人群和车流。这种感觉很摇晃很不切实际，但是拓却很喜欢，他觉得这是自己飘在半空中的感觉，但是并没有飞起来，也没有坐飞机的局促感。每个星期他都会选一个日子来这里喝一杯苦咖啡，享受一下孤独的感觉，秘书给他办了这里的卡，但他很少带自己的商业伙伴过来。这种地方不太适合谈生意，也不适合谈恋爱，他觉得可能就适合他这种古怪的人独处。他并不乏独处的时间，只要回到家，他就是独处的，几乎没有什么人去过他家，他知道每个人最终都是孤独的。家是孤独的吗？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自然不是了，他的脑海里下意识地蹦出这个答案，但是他依旧在不断地否定自己。他记得他和一个作家谈过这个话题，那是一个有点夸夸其谈的作家，说的话还有点不着边际，总之他说完了，拓还是没有搞清楚他给出了什么答案。但是这不重要，人生需要答案吗？自然是不需要的，就像喝咖啡一样，一定要放奶放糖吗？自然不一定。拓最近喜欢看毛姆和杜拉斯的书，一直在看毛姆的《人生的枷锁》，拓也很认同人生是有枷锁的，漫漫乾坤归何处，人生处处是藩篱。因为喜欢这部小说，出差的时候拓还特意去了一趟海德堡，在内卡湖畔的小镇上，那些古朴浪漫的城堡和幽静婆娑的小河给了拓不一样的感受。就如同毛姆所说的那样，生活的意义在于生活本身，而不在于你如何去描写。

做外贸生意的拓大部分时间都在世界各地出差，几乎一年365天有200天是要在飞机上度过的，他自然是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人生的意义，他的老板他的部下他的合作伙伴对他的要求永远很单一，那就是利润指标，就是赚钱，作为一个金融系的高材生，他自然是很懂得经济规律的一个人。而在所有的经济规律中，人的情感往往是被忽略的。有一个作家曾经说过：“在整个感性世界里，人是最高级的存在物，所以人的性格是我们所能感觉到的世界上最高的美。”拓的名字是她母亲茵取的，她的母亲是一个业余的书画艺术爱好者，画得并不好，甚至有点简陋粗糙，她毕竟没有学过，属于无师但没有通的那种，有一段时间她疯狂地迷恋砚台，尤其是端砚，她觉得黑色的砚石可以展示一个人的品格。这个女人对生活是非常热爱的，但同时却是不幸的。生活没有给她带来足够的保障和幸福，她的收入并不高，所以她半生几乎都是在拮据中度过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去追求美好，她天生似乎有着极强的发现美的能力，譬如她喜欢绘画、书法、养花……几乎所有和美有关的东西她都喜欢，而对这些的喜爱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钱财。她广泛的兴趣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儿子，拓更专注，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是拓和她都是很关注自我的人。自我这个词是一个贬义词，但同时又不得不说，自我的存在才能使人活得更像自己，就如同画家的自画像更像他自己，还是他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哪个自己更像自己呢？人是多面的，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又怎么能了解别人呢。拓继承了茵的长相，他有一双小鹿样的眼睛，那种眼睛看别人总是含情脉脉，然而其实他并没有，这双桃花眼也为他招惹了不少麻烦。

拓曾经有一个女朋友Amanda，那个女生长得很像最近很红的一个偶像歌手，但是气质不太一样。拓不太喜欢打扮得太甜美的女生，拓的女朋友很喜欢穿黑白灰的衣服，基本上拓没有看过她穿黑白灰以外的颜色，这可能也就是拓喜欢她的原因。他喜欢简单，连审美也趋向简单化，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他都有点排斥。他的风格在网络上被称为“禁欲系”。拓的秘书Christina不太一样，她喜欢把五颜六色都穿在身上，每天像个孔雀一样，幸亏她长得漂亮，所以她能hold住那些个颜色，如果不是颜值够高，那将是一场灾难。拓其实和母亲以及女朋友接触的时间都不如和Christina接触的时间多，因为拓的生活几乎被工作占满了。拓的女朋友后来离开了拓，主要的原因倒不是他们有多大的分歧，而是因为拓的母亲茵不太喜欢那个女生，她觉得她的长相稍微有点薄命，似乎没有那么的圆润。茵评价女人的唯一标准就是圆润。茵虽然文化程度不是很高，但是小的时候，她那个一辈子都做教书匠的父亲颇是教了她一些《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女则》之类的书，所以茵一辈子以这个标准要求自己也要求别人，简单明了。茵没有什么太多的爱好，除了绘画、书法、养花外，她还喜欢跳广场舞和织毛衣。茵年轻的时候也是美女一个，但是她这种美女，不太觉得自己长得美，她总是一本正经地从不与人调笑，也不过分展示自己的美丽，仿佛美这个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她把美都放在了画画写字织毛衣上，可惜她生了个儿子，无处展示她出色的穿搭才华。不过茵一向性格平淡得很，从来不和人发生龃龉，也不曾看到她嫉妒过什么人，茵的命运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不好，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穷了一些，不过就像她父亲教育的那样：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你只要不贪，家里有点余粮足以温饱就可以了，关键是要读书，让孩子好好读书。所以茵日常除了织毛衣，就是督促孩子读书。拓考上北大的时候，茵着实是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后面的路就要靠拓自己走了，拓自然是没有让她失望。

拓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从来都考第一名，考上了北大，后来又去美国留学，读的是沃顿商学院。别的母亲被孩子的学习成绩气得半死、浑身发颤的时候，茵不是在气定神闲地织毛衣就是在心平气和地画兰花，所以说什么是好命什么是坏命？如果脱离了钱这个评价标准，茵的命没有那么不好，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她的丈夫对她不够好。茵的丈夫叫华，是一个汽车厂的工人，早早就下了岗，也早早地就有了外遇，和外边的女人生活在了一起。茵难过了很久，最后也还是放下了。人生碌碌无为，得失很难计量，女人年纪大了，就会看开很多事情，不一定释怀，至少不去想了。更关键的是她这个丈夫的晚景并不好，找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再婚，但这个女人不是个安分的人，经常在外打麻将彻夜不回，输钱也是输得稀里哗啦，华就和她又是打又是吵，都不管用，最后自己也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起打起了麻将。还好他们没有生孩子，要不然那个孩子在麻将声中长大，将来吃不准也是一个小赌鬼。华的下场也是不太好，后来得了癌症，长期住医院。来看他的以女人居多，说明他以前还是风流倜傥过一阵子的。不过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外面不相干的人，他病得久，渐渐来看他的女人就少了。茵本来和他是多少年都不走动的，他这一病，才念起茵的好，茵心软去看了他几次，后来大家都不去了，反倒每次都是茵送吃送喝得多了。人生就是这么吊诡，到最后华的身边只剩茵一个女人，其他的红颜知己也罢，莺莺燕燕也罢，一个也不剩了。茵的父亲本来一直是替茵担心，他一肚子的旧思想，他总觉得女人结了婚就不要离婚，即使不幸福那也得硬撑着。其实他不知道那强扭的瓜不甜，过不到一块就是过不到一块。现在看到华这个样子，他反倒想通了，他对茵说：“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该放下的时候还是要放下。”他说得这么模棱两可，自相矛盾，反倒是茵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二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宋·蒋捷《虞美人·听雨》

人生如旅途，旅途艰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复间。拓认识Amanda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才毕业，初出茅庐的小伙子。Amanda长相清纯，长得很像最近当红的一个流行歌手，也就是流量明星。Amanda长相秀气，但是中文水平并不好，从小在国外长大，家境富裕。父母都是华尔街投行的资深高管，从小就是住在上东中央公园的大house里，上学都有司机接送，开的车都是特斯拉最贵的一款。但是难得的是她并不娇气，也不拜金，在金钱堆里长大的Amanda身上没有一丝钱味，大学期间一直给贫困地区的孩子当老师。拓研究生毕业后进入华尔街投行当分析师，每天对着七八台电脑手忙脚乱地看数据，一天工作16个小时，连去星巴克买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在拓最忙最低潮的时候，他遇见了Amanda，这么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美丽得无比纯净空灵。Amanda正在投资银行做实习生，恰巧分在了拓这一组。拓见到Amanda的时候她正拿着星巴克最新款的樱花拿铁，顺手给了拓一杯。拓的长相非常英俊，这种长相属于宜古宜今，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甚至脸部有点多肉，一看就是一个白面书生的儒雅长相，本来男人长得太白会显得有脂粉气，但是拓却不存在这个问题，他的骨相停匀，所以显得他很英气，但不失粗犷。Amanda自然对拓一见钟情。那时的拓因为长时间昼夜不分的高强度工作，感到非常的压抑，正准备和好友Make一起开一家咖啡店。Make已经选好了地点，在纽约第五大道的繁华地段，那里的租金可一点不便宜。Make让拓给咖啡店取名字，拓取了一个名字叫巴拿赫空间，听名字你就知道他是一个数学高手了吧，从小到大拓的数学都是第一名，他如果认了第二名，就没有人敢认第一名，但是一个数学高手为什么会开咖啡店呢？其实是Make的原因，一般来说，创业四大坑：咖啡店、奶茶店、花店、面包店。而这四大坑他几乎都尝试过。最后他选择和拓一起开这个咖啡店。从建筑设计到室内设计，Make都采用了一种新潮的风格。建筑的外形空间犹如莫比乌斯曲面的幕墙，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不同的光面，很像迷宫，是一种不可定向的空间形式。咖啡店的内部装饰也是黑白灰的基调，所有的桌椅灯饰和咖啡杯具的选择都是几何形状的，透露出一种简单而又不规则的范式美感，不可捉摸却又简洁明了。Make这位哈佛数学系的高材生，把数学的概念完全地运用到了他的咖啡店设计理念中。学数学的人都很注意空间的概念，勾股定理、黎曼积分、非退化临界点、希尔伯特空间、拓扑空间、相对论、哥德巴赫猜想……都成为了他的咖啡的名字，你只要点上一杯咖啡，就可以把那些复杂的难解的数学方程式一饮而尽或者细品慢咽。拓参与了Make的前期策划和构思，也许是因为他们在投行的工作太过一板一眼，所以在这个咖啡店的设计上就有点天马行空。这种风格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它属于专业人士在专业之外用自己的专业作为爱好的一个分岔，他们也没指望赚钱，不过开业了，效果似乎还不错。拓开这个咖啡店的初衷是因为太忙了，连好好喝一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他要用这样的方式纪念自己的这段生活。没有想到开了咖啡店，他依然没有时间好好地喝咖啡。拓无暇顾及咖啡店的生意，Amanda就会替他跑跑腿，没想到跑着跑着，Amanda对咖啡店的生意更感兴趣更上心了起来。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说：“宗教、家庭、国家、法、道德、科学、艺术等等，都不过是生产的一种特殊方式，并且受生产的普遍规律的支配。”从普遍的经济学角度来说，财富的流动性是最重要的，在最短的时间内做最快速的财富运转，就是最好的经济规律。咖啡店的流量是细碎而缓慢的，但是却是单一的可持续的生产，所有的利润对于拓和Make这样的计算高手来说都不算什么，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巴拿赫空间中找到了一种紧张情绪的释放。从一种快节奏的生活走向一种慢节奏的生活。我们每个人在社会上都会受到各种力的牵扯，而这些牵扯力对我们的影响是潜移默化、不知不觉的，拓觉得不管我们身处在什么空间里，都要有抽离出来的时刻，来重新审视自己的一切。用另一种眼光来判断自己所处的空间。巴拿赫空间于他而言仿佛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有一种另外的人生的感觉，那种短暂的剥离、逃避是为了更好地回到自己的内心。

Amanda的毕业论文研究的是郁金香泡沫和蝴蝶效应的关联。郁金香泡沫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金融泡沫事件，和后来的南海泡沫事件、密西西比泡沫事件并称世界三大金融泡沫事件。Amanda在写作的过程中请教了Make不少数学知识，Make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他和在美国出生长大的Amanda更有共同语言，很多事情他们不用说就能想到一块，就能有默契，而拓总会不自觉地和他们有分歧。当然起初这并不影响Amanda和拓的感情。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都是爱情的形式，三观一致和因为不同而相爱也都是爱情的基础。但是渐渐地拓感觉到了Amanda对自己的感情发生了变化，有一句话叫因为不了解而在一起，因为了解而分手。这句话用在Amanda和拓身上再合适不过，这是一场始于颜值才华，终于性格了解的分手。拓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在和Amanda分手之后的好几年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其实真正的分手是因为两件事，一是因为巴拿赫空间的关闭问题，巴拿赫空间一直不赚钱，拓是一个生意人，是一个职业经济师，在他的世界里他是不允许不赚钱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但是Amanda和Make不一样，当拓提出来要关闭巴拿赫空间的时候，Make耸了耸肩说：“为什么要关掉？”“因为它不赚钱。”拓说。Make看了一眼Amanda继续耸了耸肩说：“不赚钱就一定要关掉吗？”

“不然呢？继续赔钱有意义吗？我们这是生意，不是情怀。”拓说。

“Anyway，I don't think it's a problem.Amanda你觉得这是个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