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阶层不配看歌剧？

英国的社会阶层意识之深，由来已久，反映在个体上，就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有的位置”，行为表现应符合自己的社会阶层身份。乔治·奥威尔在《通往威根码头之路》中称，自己出身于一个“上中产之低层家庭”，可见对社会阶层的细分曾经到了什么程度。

那是1937年，近几十年来这一现象已有显著改善，现在如果有人还是按社会阶层区别对待他人，特别是表现出自上而下的歧视，在法律上不被允许，在道义上会遭鄙视。然而，时不时地，还是会冒出一两件事，让人意识到，在某些自认是“高等”人的心目中，“低层”人士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仍然是可以用来嘲弄一番的。

英国议会下议院每周三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首相答问时间”（简称PMQ），由首相在议会辩论厅回答议员们的提问，反对党领袖有优先发问权，可以问六个问题，所以PMQ往往被看作是一个执政党与反对党领袖面对面辩论的机会。今年6月底的一次PMQ，因为首相约翰逊正在马德里参加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峰会，由副首相拉布代表执政党保守党出场;代表反对党工党出场的，是与之对等的第二把手，女议员雷纳。

两人针锋相对，但并不出彩，此时拉布决定采取攻势，质问雷纳身为工党议员，为什么会盛装前往一座乡村豪宅，在那里观看歌剧《费加罗的婚礼》，还被人看到手拿一杯香槟，她是不是“香槟社会主义者”，即喝着香槟大谈革命的小资产阶级？

雷纳是真正的劳动阶层出身，在英格兰西北没落的工业区长大，16岁辍学，从未上过大学，只从当地延续教育学院拿到过职业教育证书，做过好几年护理员，从事工会活动之后加入工党，走上从政的道路。在拉布看来，凭着雷纳的经历，根本不可能欣赏阳春白雪的歌剧，盛装前往乡村豪宅看歌剧，更是与其社会阶层身份不符，所以她一定是在当上议员后忘了自己是谁，靠“装”混迹上流社会。他大概以为自己击中要害又非常俏皮，还得意地向她眨了眨眼，似乎是说“你也配？”

劳动阶层不配看歌剧，或者说得温和一点，看歌剧不是劳动阶层的典型爱好，在英国并不算是一种出格的观点。差不多十年前，由BBC资助进行的英国社会阶层调查中，问卷里就有每个月看几次歌剧、芭蕾这样的问题，以此作为评判问卷填写人社会阶层的指标之一。然而，拉布在PMQ以此作为调侃，却体现了其居高临下的不屑态度，其中还掺杂着地域歧视和性别歧视，一句话：“别忘了自己的位置。”

但是他遇到的是一个言辞锋利的对手。雷纳在社交媒体上这样回击：“我对副首相的建议是少一点势利，多复习一下歌剧。《费加罗的婚礼》说的是一名劳动阶层的女性，如何战胜一个享有特权地位、却又蠢又傻的坏蛋的故事。”

拉布自以为出的是妙招，却被迎头痛击，同时遭到不同立场的媒体几乎一致的嘲笑。这也许从一个角度说明，拉布言论所代表的、对英国社会阶层的认识，已经老旧过时。英国当然远非一个平等的社会，但那种凭出身将人固化为“上流—中产—劳动阶层”，并要求行为举止与“应该有的位置”相符的观念，确实正日渐淡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