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成：三生三世修剪雅戈尔大道

中国改革开放史上，乡镇企业曾是一个动能十足的经济部门。1991年，中国乡镇企业总产值突破1万亿元大关，占据当年全国19580亿元GDP的半壁江山，乡镇企业纳税净增额占全国税收净增额的45%，与国企势均力敌。

这一年，农业部首次评出了1000位全国乡镇企业家，又从中选出51位优秀乡镇企业家予以表彰，40岁的雅戈尔（600177）掌门人李如成，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

40年风云变幻，当年的51人命运走向各异。大邱庄的禹作敏于1993年被农业部发文撤销“优秀乡镇企业家”称号，2017年去世的万向集团创始人鲁冠球在2018年仍当选“改革先锋”。如今仍健在的，只有李如成、美的集团创始人何享健、大杨集团创始人李桂莲等寥寥数位。在大杨创世 2016年被圆通速递借壳后，活跃在资本市场的更只有两人。

“雅戈尔还在。”3月底的宁波，接受新财富采访的李如成，淡定中透着自豪。

无论是一家企业40年穿越风雨，还是一位企业家40年屹立潮头，都殊为不易。雅戈尔之所以还在，得益于在李如成的带领下40年间跨越多重门槛。其一，是适时完成股份制改革，厘清产权，领先同时代出发的乡镇企业，轻装上阵。其二，是以服装、投资、地产等多元化的业务，与只经营一家上市公司的“一夫一妻”心态，对冲了国内外同行的竞争、电商的进击与资本的狂飙，保持稳健发展。

而今，在市场从增量竞争转向存量竞争，以及金融监管趋严的背景下，他又主导雅戈尔回归主业，通过升级智能制造、智慧营销，布局多品牌战略，期望对标路威酩轩（LVMH）与开云（Kering），打造一个世界级的时尚集团。

从乡镇企业到股份制改造

1951年出生的李如成，形容自己的人生有三生三世。他的第一世体验，是作为农民。

李如成出生于上海，7岁时随家人下放到宁波南郊的段塘镇。1966年，15岁的李如成报名到宁波下属鄞县石碶镇的雅渡村插队，并在当地安家落户。1977年，独生女出生时，李如成为她起名“李寒穷”。

“‘穷’并非‘贫穷’，而是表示‘穷尽’。当年，我父亲敏锐地感觉到社会在酝酿变革的力量，寒冷总会过去，春天终将来临。这份寄托就体现在了我的名字上。”2020年4月，身为雅戈尔集团副董事长的李寒穷在上海南京东路的雅戈尔旗舰店直播带货时，如此解释。

果然，知识青年安置、回城的政策春风很快到来。“像我们在农村结婚、生孩子的，就不能回城了，要就地安置。当时，我们公社有14家企业可以选择，最好的有缝纫机厂，但我没有学历和关系，想都不敢想，就选择去青春服装厂。这个厂的工资经常发不出来，当时有人说，青春服装厂，迟早出洋相。但是我想服装与民生有关系，社会不管怎么发展，衣服是要穿的，万一企业倒闭了，我学门技术也可以开个夫妻店。”

1980年，李如成进入石碶镇的青春服装厂工作，开启自己成长为企业家的人生第二世。

瘦弱的李如成，进厂之初是当搬运工，工资28元一个月，从厂里拉货到宁波北站。当时的宁波北站，连接着宁波各地的工业品物流交通，客货运极其繁荣。经过半年考察后，厂长给李如成两个工作选择，一是做裁剪，一是做电工。“电工是我的长项，因为我在农村学了电工、拖拉机”，但他选择学习裁剪技术。

宁波裁缝，擅长制作西装，早在100多年前就以“奉帮裁缝”扬名上海滩，并因首创中山装，被称为“红帮裁缝”。当时，青春服装厂以200多元的高薪聘请了很多上海裁缝，但“他不教你的，我自己偷偷地学，半年时间也可以懂了”，李如成很快当上了班长。如今，雅戈尔的工厂仍延续着“红帮裁缝”的传统工艺。

青春服装厂主要承接一些客户的加工业务，经营极不稳定，一年后，厂子就出了洋相，要拖欠3个月才能发工资，李如成和同事靠晚上到宁波江厦街卖库存产品作补贴。“有时一个晚上差价可以赚个十几块钱，一个月赚将近100多块钱，比工资要高好几倍，也挺开心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知吉林辽源一家工厂积压了很多的面料，在宁波的丝绸印染厂染色，希望在南方找到一家合作伙伴做加工。他马上赶赴东北与对方谈合作，用积压面料加工冬天穿的棉袄罩衫。这项持续两三年的合作，不仅让辽源工厂解困，青春服装厂也起死回生，第二年便有了数百万元的销售额、数十万元的利润，“员工要晚上带衣服回家加班做，工资也能达到七八十元”。

1982年，乡镇领导找李如成谈话，要他当厂长。“我说我是一个小班长，怎么能当厂长呢。他们说这是党委定的，我就这样当上了厂长。后来又把一个经营不好的绣花厂给我，两个厂300多个人，怎么办？我20多天没有睡好觉。”

他又带领服装厂与上海开开衬衫合作，春夏季做成衣，在冬装之外拓展产品线。1986年，宁波提出要把北仑港建成东方大港，他又注册了商标“北仑港”，打造自有品牌。

此时的中国男装市场，已是群雄逐鹿。1984年，香港“领带大王”曾宪梓带领金利来进入内地。1988年，皮尔·卡丹与意大利最大的服装销售和批发商GFT公司签署了男装代理合同，正式进军中国。GFT公司与天津纺织集团、中信集团合组的天津津达制衣有限公司，成为皮尔·卡丹在中国授权的第一家正规生产商。当年中国，皮尔·卡丹是今天爱马仕一样的存在。

激烈竞争下，原来的开开、天台、绿叶等国产名牌备受威胁，焦虑的李如成也希望寻求突破。1990年，青春服装厂与总部设在澳门的央企南光集团合资组建了雅戈尔制衣有限公司。“我们希望用一个国际化的名字当品牌，就把青春翻译成英语的YOUNGOR，中文就叫雅戈尔”。李如成的梦想，是把雅戈尔打造成世界级品牌，所以，他在解放日报花500元打出的广告语就叫作“雅戈尔，中国的皮尔卡丹”。

合资后，雅戈尔对产品工艺、材料进行了升级，原来出厂价二三十元一件的服装，价格上调到39、49、59元，“我们每年还会去掉一个最低的价格，在上面增加一个价格”；而且打入了原来进不去的大商场，“上海第一百货、华联，北京的王府井、东安、隆福、西单四个商场都进了”。品牌效应下，雅戈尔的年利润从1991年的两三百万跃升到1993年的两三千万元，李如成之前“想都不敢想”。

合资之外，1991年对李如成影响最大的，是作为优秀乡镇企业家，到北京的京西宾馆参加全国乡镇企业工作会议，开阔了眼界。这促使其作出两个大决策，一是要搞股份制，二是发展房地产。

“回来以后，我马上成立了房地产公司，并且推进股份制”。1992年，雅戈尔已开始在宁波、苏州等地开发大型楼盘。雅戈尔也成为宁波的股份制改造试点企业，“中国乡镇企业里规范化做股份制改造的，雅戈尔是第一批”。

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以乡镇集体经济为主的“苏南模式”和以私营经济为主的“温州模式”，颇受关注。在乡镇经济最为发达的江苏，许多企业当家人不愿脱去集体的“红帽子”，对于股份制不无犹豫。而在李如成看来，“企业的发展是量的变化，股份制则是质的变化，股份制以后，大家是股东了，体制不一样，会拼命去努力”。

针对乡镇企业产权不清，经过谈判，界定好产权，雅戈尔开始向员工募资入股。“以1993年3月31日为界，之前入职的普通员工，每人入1万股，中层干部入20万股，高层干部越多越好。当时，员工以为公司没钱了，很多人不愿意投，我一个个做工作，每天张榜公布进度，最后一共募了1200万元。当时我们净资产是1400万元，加起来2600万元，所以我对2600万这个数字特别有感情。”

股改以后，通过分红分享企业发展的员工有质的变化，雅戈尔也进入最辉煌的高速成长期。自1994年起，雅戈尔衬衫一直蝉联服装行业全国十大名牌第一名；1997年起，雅戈尔西服跃升至全国西服产品十大名牌第二位，至今，其主打产品衬衫、西服仍常年保持市场综合占有率第一位。

Wind数据显示，1995-2001年，雅戈尔的营业收入从2.36亿元增至17.51亿元，其净利润从0.44亿元增至3.83亿元，总资产规模从4.88亿元增至32.98亿元，三项财务指标分别增长了7.42倍、8.7倍、6.76倍。这相当于，雅戈尔以年均1倍以上的速度在成长。

“整个90年代，雅戈尔每年收入是88%、利润是95%的速度在增长，如果放到现在，股票是天天要涨的”，李如成笑说。

雅戈尔的崛起，折射了中国乡镇企业的成长历程。在1984年中央4号文件将“社队企业”正式改称为“乡镇企业”并充分肯定之后，这些草根企业开始在中国乡镇迅速繁衍。到了上世纪90年代，供给繁荣拉动中国从卖方市场向买方市场转型，竞争压力之下，乡镇企业开始洗牌。而复杂的产权与争议的MBO解决方案，也制约了许多企业的发展。整体转入低谷的乡镇企业，吸纳的就业人数逐步下降，直到2003年才超过1996年的总数。曾经离土不离乡、进厂不进城的农民工，此时大量进城。

幸运的雅戈尔，在李如成驾驭下，完成了一系列惊险的跨越。在李如成看来，影响个人发展的，“一命二运三风水，风水就是时代。大的历史变革中，企业也要适应气候的变化”。

多元化与“一夫一妻”承诺

风靡大江南北的雅戈尔，进入资本市场已是水到渠成。1998年11月，雅戈尔在上交所上市时大受追捧。这场募集6亿元的IPO，“冻结了2400多亿元，光利息就有1000多万元”。

上市敲钟时，当被记者问及想把雅戈尔做到多大时，李如成表示，“做多么大，我不好讲，但是我会按‘一夫一妻’制，一心一意地把雅戈尔做大做强”。

在资本市场的助力下，雅戈尔的服装业务竿头直上。1999年10月，耗资6亿元兴建的雅戈尔国际服装城首期工程投入使用。占地近30万平方米的服装城，融纺织、制衣、销售、贸易于一体，成为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的综合型工业基地。

数据显示，2001-2010年，雅戈尔服装板块的营业规模从16.76亿元增至60.39亿元，相当于年均增长36%。2002年起，雅戈尔集团连续多年登上中国服装行业销售和利润总额双百强排行榜首位。

在构筑零售终端的同时，雅戈尔开始进入产业链上游，投资1亿美元兴建纺织城，涉足高档面料的开发、生产，色织、针织、毛纺等项目，逐步建立起纺织面料、成衣制造、连锁零售一体化的构架。2004-2010年，其纺织板块的营业规模从3.49亿元增长至19.78亿元，年均增速逾90%。

近乎同期，在服装市场风生水起的李如成，多元化经营亦硕果累累。

雅戈尔的多元化布局始于上世纪末期，其先是涉足房地产开发，尔后又扩展至股权投资，搭建起“服装、地产、投资”三大产业架构。按李如成最初的设想，“服装是基础产业，房地产是成长产业，投资是探索产业”。

与国内动辄规模千亿的房企相比，雅戈尔的地产业务板块营收近年刚跨过百亿大关，规模体量较小。但其定位为区域龙头，凭借大本营的优势，业务多布局在宁波及苏州，在两市强劲的经济支撑下，雅戈尔的房地产业务毛利率遥遥领先同行，从2006年至2013年持续稳定在40%以上，最高达到47.16%；2014年至今，其毛利率也稳定在30%左右。

在房地产之外，雅戈尔的股权投资也有所收获。但对雅戈尔来说，虽说房地产、金融投资两大板块为雅戈尔贡献不菲利润，但房地产市场在宏观调控下的起伏、投资业务的亏损减值稀疏平常，也让公司业绩时有波动。在“去杠杆”的大趋势下，房地产、金融投资远不如服装业稳定，导致雅戈尔在资本市场估值不高。李如成自己也表示，雅戈尔是个综合股，基金不好投，影响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