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市场急需大手术

“从业十年，听到患者给我反馈最多的一句话是，‘看牙真贵’”。一个公立医院口腔主治医生自嘲道，就他自己的收入而言，也是看不起牙的。

最近，一则暂未考虑将种植牙纳入医保支付范围的新闻引起热议。不少网友留言“看牙焦虑”“贷款看牙”，其中呼声最高的一条是“看一次牙至少花半个月的工资”……

目前，我国高达97%的成人正遭受口腔问题的困扰。从拔智齿到戴牙套，再到补牙种牙，每个项目都不便宜。

但这并没有阻挡年轻人的消费热情，即使每天游走在“社死”边缘，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一口好牙而奔波。

调查显示，90后和00后已经稳坐消费“牙”市场的头把交椅。但这背后并不光鲜，有人选择网贷看牙，有人分期看牙，甚至有人因看不起牙而陷入重度焦虑、抑郁。无法实现的“看牙自由”背后，到底有哪些缺口？

会呼吸的痛

你有没有发现，口腔医院的周边，总分布着很多牙科美容诊所的招牌。

它们立在数百米长的街边，门面整洁，全透明落地窗擦得锃亮。从外面看顾客并不多，但透过玻璃仔细观察，里面的座椅却常常几乎满座，接待大厅内还有不少人在等待。尤其在周末，附近的艺术学校、培训学校的学生大批出入，更是为这些门店增添了人气。

大二的小莫就选择了其中的一家诊所看牙。她告诉记者，当初是看小红书推荐找到这家店，说这里有专业的医生和最先进的设备，最重要的是，这家诊所的正畸项目可以分期付款。

当时医生初步诊断，小莫牙齿排列的错落情况属于中等程度，大概需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进行矫正，费用根据所选材质的不同，价格也会浮动。犹豫再三后，小莫选择了25 000元的隐形牙套，比普通牙套贵了4倍左右。

两年后，接待她的实习护士早已成为一名正式牙医，而她临近毕业，也终于可以摘下牙套，结束这漫长的整形。她感叹，这前后大概花了近40 000元，牙齿确实比以前整齐了，但是付出的时间和金钱也着实不少，工作后都还要还看牙欠下的钱。

姚娜也是这家店的患者，节约的她选择了钢牙套，4 000多元就拿下了。可她从开始做整形开始，基本每个月都要来调整或更换钢丝，每次费用最少300元。

此外，带上钢牙套后的进食需要十分小心，稍用力就会崩掉钢片，有时还能同时崩掉好几个。每个几十元，又在无形中增加了不少费用。

除了这些“固件”，很多相应的辅助措施也收费不菲。姚娜的牙由于互相挤占空间，医生建议拔掉一颗。但在拔牙检查后，医生认为需要继续拔牙，于是又拔掉两颗。每拔一颗牙的费用也在三五百元左右，而这几乎是每个正畸顾客都会经历的过程。

拔牙之外，还要定时洗牙，一套流程算下来，她也花了近2万元。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她们是个例。错！这是大多数看牙消费者的真实写照。

《商界》记者了解到，正畸是一整套的治疗方案，戴牙套前，必须要保证口腔不存在任何牙齿问题。因此，有智齿要先拔，有蛀牙要先补，严重的还要进行根管治疗甚至种牙。

所以说，年轻人整牙前最怕种牙，因为一颗牙少则几千元，多则上万元。换句话说，正在掏空年轻人钱包的，可能不只是牙套。

面对赤裸裸的套路，为什么消费者不及时止损或换一家呢？

目前，平均一次牙科整形的花费大概在8 000～60 000元不等，具体情况还要等医生复诊后才能决定。因此，当你开始矫正以后，中途就不能停下，更无法更换诊所。

这一过程中，不少医生会给患者讲“行规”，如果由于患者自己的原因导致整形效果不好，诊所将不负任何责任。至于更换别家，更是“异想天开”，每个牙医都会宣称有专属的治疗方案，别家无法接手。

简单点说，当你上了牙医的船，想下来就不容易了。

串场子的牙医们

演员刘涛身上有两个大标签：一是帮老公还债的好媳妇；二是有一口价值300万元的烤瓷牙，相当于把二、三线城市的一套房镶在了嘴里。

不过刘涛这口牙并不贵在耗材，而是贵在牙医。大部分牙科医院使用的医疗材料，在淘宝都能买到同款，比如正畸托槽、烤瓷牙贴片材料，价格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

差距如此大，为什么牙科市场却没有丝毫的紧迫感？牙科的核心生产要素在于牙医的手艺，就算能买到同款材料，没有牙医的技术，也无法完成操作。

一直以来，医生是大家最尊重的职业之一，而牙医尤为受重视，其收入也是医者中的佼佼者。

记者采访了几名患者，他们回忆看牙的场景如出一辙，称看牙就像做手术，消毒水味儿的诊室，滋滋作响的医疗器械，被仪器绷紧的口腔，让他们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而他们内心只有一个愿望：操作的医生技艺精湛。

牙科市场是公认的低标准行业，过度依赖牙医，也让该市场无法摆脱现状。

目前，牙科、眼科、体检作为3项非核心业务，大部分项目是不进医保的，价格体系不透明，民营医院占比大，三者是出了名的“暴利”。三者之中，牙科对材料、设备的依赖程度最低，对医生的依赖程度最高。

从港股中国口腔连锁第一股瑞尔的成本结构来看，医疗耗材都只占营业成本的20%，而人力成本占到50%。这也意味着，牙科的资金门槛并不高，适合有经验能力的牙医创业。

宋晴是某医院牙科的主任医生，经过多年经验、人脉的积累，最终选择丢掉“铁饭碗”创业。她表示，一家牙科诊所最主要的固定资产投资是牙椅，一般牙椅数在1～5台的单体诊所投资成本约100万元，规模较大一点的连锁口腔单店成本在300万～500万元。

而眼科和体检的投资远超牙科。数据显示，投资一家占地2 000平米左右的体检中心，设备费用需占50%，约1 000万元；以爱尔眼科为例，其医疗设备占固定资产的75%左右，单店设备投入甚至超2 000万元。

显而易见，资金低门槛的牙科更加能实现牙医自主创业。像宋晴这样选择在医院、机构培养几年临床经验后，自立门户，也是众多牙医的终极目标。

低门槛的创业机遇给了牙医们多重选择，过度依赖牙医也给了他们跳槽的机会。有机构管理层透露，为留住牙医，除了工资外，还会给予提成、股份。

高消费不等于高品质

业界流传一个段子：公立大医院的牙科专家号一号难求，牙科“黑诊所”却盘踞城乡，暗藏感染风险；种植牙洋品牌充斥，价格层层“叠罗汉”，动辄3倍暴利，不少患者只能“望牙兴叹”……

近年来，口腔医疗行业高度市场化趋势明显，社会资本纷纷投资口腔医疗行业，民营牙科连锁机构遍地开花。但市场缺乏统一规范，质量良莠不齐，杀价竞争严重。

由于牙科市场的收费和治疗流程，一涉及专业内容，消费者不解其详，甚至连各个医院、诊所的标准也不一样。

记者走访多家不同类型的医院与诊所，发现市面上的牙科医院，粗略可以分为4类。

第一类是正规综合医院和专业口腔医院的附属牙科，依附于医院人才和技术资源，拥有的客户群最为庞大，囊括了社会各个阶层，受认可度也最高。相对较为透明和合理的收费也是让消费者放心的原因之一。

第二类是与医院有诸多联系的较为高端的私人牙科诊所，定位较为“暧昧”，比如小莫就诊的诊所。从诊所所在的地理位置足以就可以看出“暧昧”一词的深意，靠近大医院或者专业性较强的知名口腔医院。当然这里的医生也很“暧昧”，通常是与医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么是某医院主任医师级别，又或者是高材生。当然，这类诊所收费相对较高，服务态度最好。

第三类是连锁品牌，经营多年，形成品牌效应和人气积累的诊所。其分店连锁分布较多较广，应用统一规范的服务流程和医疗方案，消费人群类型与第二类相似。

最后一类是低端的私人诊所，相对前三类，它消费较低，通常开设在地段一般的街头巷尾，主要针对就近居民或者不愿在牙科整形美容上花费太多的人群。店内设施简陋，有些很小的诊所甚至没有医生驻扎，通常是顾客需要咨询或者确定就医，才通知医生接诊。

一名口腔诊所的负责人表示，无论是医院还是机构，都会先以较低价或优惠套餐吸引患者，进口种植牙只要4 985元一颗、特价4 150元包干、矫正牙齿仅需2 888元，这些标语随处可见。但当患者在开始治疗后，过程中总会随机“添加”项目，以增加总价，这都算是最常见套路。

不少患者在决定整牙时，没有被告知具体的细节和治疗过程，以至于后期被迫不断加钱，基本上做下来，一颗牙均价轻松过万元。

这不禁让人们思考，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某口腔机构院长以种植牙为例做了解释：一颗种植牙从出厂到患者手中，要经过厂家、全国总代理、地级市代理、招投标代理公司、医院等多个环节。每个环节都要产生成本，几千元的产品到患者手中就变成了上万元的费用。

从产业看，德国、瑞士、韩国等国家的品牌处于垄断国内口腔市场地位。国产口腔耗材起步较晚，整个口腔市场基本没有国产种植牙，因此不得不采用洋品牌进行治疗，也增加了患者的费用。

现在，牙科市场火爆，消费者追捧的同时，也想知道自己的钱到底花在了哪些地方。其中，认识最大的障碍是“专业治疗效果”下的收费标准，及治疗时间。

换句话说，矫正他人牙齿的“矫正者”们，该由谁来规范乃至“矫正”，仍然是个大问题。

（受访者名字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