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的“譬喻思维”
作者: 黄俊杰一
我们研究佛教经典中所见的“譬喻思维”,并分析儒、佛两家的“譬喻思维”之类型及其所发挥的作用,可以从以下三个问题切入:一、佛教经典中如何运用譬喻(metaphor)?二、儒、佛经典所运用的譬喻分为哪些类型?各自发挥何种作用?三、儒、佛“譬喻思维”对二十一世纪有何启示?我们先从佛经所运用的譬喻开始探讨。
汉代佛教来华,使中土人士开启了全新的生命观、宇宙观与世界观,这些都是周公、孔子以来中国人所未曾听闻的论述,对中土的儒家思想带来巨大的冲击。从汉末以降,儒、佛论争及其会通,就成为东亚思想史的重大课题。佛经大量使用譬喻,其言若近,其旨玄远,诚如《大般若经》云:“广说譬喻,重显斯义,令其易了。诸有智者,由诸譬喻,于所说义,能生正解。”《妙法莲华经》又云:“诸佛亦以无量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辞,而为众生演说诸法。”但佛经大量使用譬喻的思维习惯,在汉末就引起中土人士之争议,牟子《理惑论》有以下一段记载:
问曰:“夫事莫过于诚,说莫过于实。老子除华饰之辞,崇质朴之语。佛经说不指其事,徒广取譬喻。譬喻,非道之要。合异为同,非事之妙。虽辞多语博,犹玉屑一车,不以为宝矣。”
牟子曰:“事尝共见者,可说以实。一人见一人不见者,难与诚言也。昔人未见麟,问尝见者:‘麟何类乎?’见者曰:‘麟如麟也。’问者曰:‘若吾尝见麟,则不问子矣。而云麟如麟,宁可解哉?’见者曰:‘麟,麏身、牛尾、鹿蹄、马背。’问者霍解。孔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老子》云:‘天地之间,其犹槖籥乎?’又曰:‘譬道于天下。犹川谷与江海。’岂复华饰乎!《论语》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引天以比人也。子夏曰:‘譬诸草木。区以别之矣。’《诗》之三百,牵物合类,自诸子谶纬、圣人秘要,莫不引譬取喻,子独恶佛说经牵譬喻耶?”
面对中土人士对佛经中的譬喻的质疑,汉代末年的佛教徒就指出中国文化经典如《诗经》《论语》《老子》等都常引譬取喻,以牵物合类,由此支持佛经之引譬取喻。
二
佛教经典运用譬喻的方式,可以归纳为以下四种方式:
第一,佛经常通过讲故事来进行哲学论述:中国佛教徒常常阅读的《百喻经》与《杂譬喻经》就大量使用具体的故事以阐释佛法之要义;《箭喻经》以人为毒箭所伤,命在旦夕,喻人之求法,刻不容缓。此种譬喻展现东方人经由说故事而进行哲学思辨的思维方式。整部《贤愚经》都通过叙述神话故事而激发读者思辨道德价值、提炼道德命题。这种思维方式也见于先秦典籍之中,如《孟子》的“揠苗助长”、《吕氏春秋》的“刻舟求剑”、《庄子》的“朝三暮四”等成语,均以具体而特殊的故事为喻,阐释抽象而普遍的命题。
佛教经典中最为扣人心弦的故事是《杂譬喻经》中的一段神话故事:“昔有鹦鹉,飞集他山中,山中百鸟畜兽,转相重爱,不相残害。鹦鹉自念:‘虽尔,不可久也,当归耳。’便去。却后数月大山失火,四面皆然,鹦鹉遥见,便入水,以羽翅取水,飞上空中,以衣毛间水洒之,欲灭大火……鹦鹉曰:‘我由知而不灭也。我曾客是山中,山中百鸟畜兽皆仁善,悉为兄弟。我不忍见之耳。’天神感其至意,则雨灭火也。”
这一段鹦鹉以羽翅取水欲灭火的故事,可以有各种不同的解读。最常见的解读是:鹦鹉用心良善,可以感动天神替它灭火。《杂譬喻经》以这一段鹦鹉灭火的神话故事,阐释一种近于“观念论”的哲学立场,这种哲学立场主张外部世界的状况可以因为内在的“心”之起心动念之良善而改变。这一种哲学立场主张“心”对于“物”而言,居于首出之地位;而且,外部世界的运作逻辑受到内在的“心”的运作逻辑的支配而运转。
第二,佛经常以具体性的事物作为譬喻,以悟入抽象性的义理。《大般若经》以梦境、谷响、光影、幻事、阳焰、水月、变化等作为譬喻,阐释世间“一切唯有假名”。在藏传佛教经典中,《现观庄严论》可说是对譬喻的使用最为得心应手的一部论典。《现观庄严论》以大地、纯金、初月、猛火、宝藏、宝矿、大海、金刚、山王、良药、善友、宝珠、日轮、歌音、国王、仓库、大路、车乘、泉水、雅音、河流、大云二十二种具体事物譬喻“发心”的形象。在恒河沙数的佛教经典中,譬喻的运用不仅源远流长,而且使阅读者以譬喻得解,调伏心续,自他圆融,优入圣域。举例言之,博朵瓦(1031—1105)在《喻法》中以“虫礼骑野马,藏鱼梅乌食”譬喻暇满人身之难得。寂天菩萨(685—?)《入行论》以马喻“菩提心”,以“骑菩提心马”喻求法精进,以“童嗜刃蜜”喻人之“贪欲无餍足”,以“乌云夜”喻生命中之幽暗,以“闪电”喻佛法,以“劫火”喻觉心,以“沙屋”喻生命之苦短,以“筏”喻人身,以“明月光”喻佛法,以“芭蕉树”喻心之无所有。宗喀巴(1357—1419)大师在开示“寿无可添,无间有减”时,特别“从众多喻门而正思维”,以织布、宰杀羊、江河、险岩垂注瀑布、牧童驱逐畜类等,譬喻生命之苦短;以“瀑流水”喻发精进力勿太过炽然或太散缓,而应“恒相续”;以“毒箭”之伤身喻恶行之伤心。凡此种种皆为佛经常见的“引诸譬喻,得知实法”的譬喻思维方式。诚如《大智度论》卷九十一《释具足品》第八十一上云:“以明心事,故说譬喻,取其少许相似处为喻。”佛经所运用之譬喻,常以少喻多,以“具体性”喻“抽象性”。《华严经》曾运用二十一种具体事物来譬喻“心”的不同相状:
1.应发如大地心,荷负重任无疲倦故。
2.应发如金刚心,志愿坚固不可坏故。
3.应发如铁围山心,一切诸苦无能动故。
4.应发如给侍心,所有教令皆随顺故。
5.应发如弟子心,所有训诲无违逆故。
6.应发如僮仆心,不厌一切诸作务故。
7.应发如养母心,受诸勤苦不告劳故。
8.应发如佣作心,随所受教无违逆故。
9.应发如除粪人心,离骄慢故。
10.应发如已熟稼心,能低下故。
11.应发如良马心,离恶性故。
12.应发如大车心,能运重故。
13.应发如调顺象心,恒伏从故。
14.应发如须弥山心,不倾动故。
15.应发如良犬心,不害主故。
16.应发如旃荼罗心,离骄慢故。
17.应发如犗牛心,无威怒故。
18.应发如舟船心,往来不倦故。
19.应发如桥梁心,济渡忘疲故。
20.应发如孝子心,承顺颜色故。
21.应发如王子心,遵行教命故。
《华严经》使用日常生活习见的事物如大地、弟子、养母、佣作、良马、大车、舟船、桥梁等,譬喻修行人起心动念应持守的不同的相状,非常传神。
《大般若经》中也有一段壮士射箭的故事:“如有壮夫善闲射术,欲显己技,仰射虚空,为令空中箭不堕地,复以后箭射前箭筈,如是展转经于多时,箭箭相承不令其堕。若欲令堕便止后箭,尔时诸箭方顿堕落。”
这一段以壮士射箭的故事譬喻修行之人不可间断,否则前功尽弃。
第三,佛经常运用“同类相比”,也就是隋代慧远(523—592)法师所著《大乘义章》中所论的“比量”。《法华经》以“火宅”喻生死轮回,以“父亲”喻佛陀,以“小孩”喻众生,以“羊车、鹿车、牛车”喻声闻乘、独觉乘、菩萨乘,以“七宝大车”喻一佛乘。这一段譬喻是佛陀巧设方便,让在火宅中的众生从希求出离轮回,最后进入“一佛乘”。也以“穷子”喻众生,以“长者(父亲)”喻佛陀,让穷子从小乘修起,最后进入大乘。
第四,佛经也常常运用“异类相比”,也就是所谓“譬喻量”。例如《法华经》以“药草”喻众生根器(小、中、大),以“雨水”喻佛陀所说之法,是在说佛陀教化众生等无差别,依众生根器不同,各得饶益。以“险道”喻轮回,以“化城”喻二乘,以“宝处”喻大乘,这一段譬喻说二乘是佛陀化现始众生脱离轮回、稍事休息之处,大乘方是佛陀引导众生的真实目的。以“贫人”喻众生,以“与珠之亲友”喻佛陀,以“衣中无价宝珠”喻成佛之善根种子,这一段譬喻是佛陀过去已为众生种下成佛之善根,但众生不知,反而成就二乘道。以“转轮王”喻佛陀,以“髻珠”喻《法华经》一佛乘之说,“王顶上有此一珠,若以与之,王诸眷属必大惊怪”,以此喻解释为何佛陀至涅槃前方说“法华”一乘之教。又以“良医”之诈死喻佛陀示现涅槃相,以“医子”喻众生,以“良药”喻佛法,这一譬喻说明佛陀示现涅槃相是为了使众生珍惜、信受佛法,实际上如来寿量无尽。
佛经大量运用譬喻,最重要的着眼点在于:众生苦于“无观察识”(指眼、耳、鼻、舌、身等五识),所以常常对境即昏,只有“意”识才能思维观察,所以,佛经就以譬喻来导引“意”识的运作,以譬喻之“名言量”破“无观察识”。“名言”指名目与言句,通过譬喻而使众生“于一一法名言,悉得无边无尽法藏”,从具体性而悟入抽象性。《大般若经》以古印度乐器箜篌作为譬喻,阐释索解不易的“空性”云:“譬如箜篌,依止种种因缘,和合而有声生……要和合时。其声方起。是声生位无所从来,于息灭时无所至去。”佛经中的譬喻类似道路或桥梁,其作用在于沟通“来源域”与“目标域”,经由譬喻而使听闻者通达圣教。
但是,佛经中所见“譬喻思维”多以神话故事之方式而进行,与儒家之“譬喻思维”通过“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方式而进行,有巨大之差异。二十世纪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说:“天竺佛藏,其论藏别为一类外,如譬喻之经,诸宗之律,虽广引圣凡行事以证释佛说,然其文大抵为神话物语,与此土诂经之法大异。”陈先生的说法,切中儒、佛运用譬喻的方式之不同,儒家聚焦于“此世”,佛教遥契于“彼世”。
至于中国文化经典与佛教经典中之譬喻,所发挥之作用则多种多样。钱锺书先生曾归纳为两类:一曰“两柄”,二曰“多边”。钱先生阐释譬喻所发挥之“两柄”作用云:“水中映月之喻常见释书,示不可捉搦也。然而喻至道于水月,乃叹其玄妙,喻浮世于水月,则斥其虚妄,誉与毁区以别焉。”
又释“多边”之作用云:“盖事物一而已,然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于一功一效。取譬者用心或别,着眼因殊,指同而旨则异;故一事物之象可以孑立应多,守常处变。”
钱先生所谓“两柄”取譬喻所承载正反两面之寓意;所谓“多边”指譬喻之一事多义之特质。钱先生言简意赅,得其肯綮,最有启发。
三
儒、佛经典中所使用之譬喻可分类为以下几种类型:1.实体譬喻:如月、火、水等;2.空间方位譬喻:如上、下、左、右等;3.容器譬喻:例如身体作为“纳法成业”的容器等。兹分别分析如下:
1.实体譬喻。指以具体实存之事物,譬喻抽象之义理与法意。实体譬喻可以协助听者或读者对抽象理念之理解,提供具体的、经验性的基础。诚如当代语言哲学家雷可夫(George Lakoff)与约翰逊(Mark Johnson)所说:“一旦能够将我们的经验视为实物或物质,我们就可以将之指涉、分类、组合以及量化——并且以此一手段下判断”。
儒、佛经典中一再地出现有关“月”的实体譬喻。比如说,《论语·阳货》讲:“日月逝矣,岁不我与”,以日月之消逝譬喻时间之不可留。《论语·子张》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以月蚀和日蚀譬喻有崇高人格者所犯的错误。《中庸》第三十一章“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如日月之代明”,则从正面思考,以日月之轮回譬喻孔子继踵尧、舜而现于世。
在佛教三藏经典中也有大量的有关月亮的譬喻。在《长阿含经》中,我们读到“今睹佛光明,如日之初出,如月游虚空,无有诸云翳,世尊亦如是,光照于世间”,世尊就是指释迦牟尼,如日如月,光照于世间,以日和月来进行“譬喻思维”。
早期佛教经典《杂阿含经》云:“婆罗门白佛云:‘何不善男子如月?’佛告婆罗门:‘如月黑分,光明亦失,色亦失,所系亦失。’”“不善男子如月”,就是将做坏事的人譬喻为月亮,因为月亮在晚上出现,如同“光明亦失,色亦失”。《杂阿含经》也将善男子譬喻为月:“婆罗门白佛云:‘何善男子其譬如月?’佛告婆罗门:‘譬如明月净分光明,色泽日夜增明,乃至月满,一切圆净。’”因为做好事的人,也好像月亮一样挂在天上,人人都可以看到,所以佛经运用月亮的“盈”与“亏”,来譬喻人的“善行、恶行”,以及在轮回中的“升”或者“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