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网络空间作战概念体系分析

网络空间是一个全球性的信息环境领域，包括信息技术基础结构和常驻数据相互依存的网络，如因特网、电信网络、计算机系统、嵌入式处理器和控制器。网络空间作战是利用网络空间能力，在网络空间或通过网络空间实现战略目标。网络空间作战自诞生之初即被美军视为联合作战的有机组成部分，网络空间作战概念自然置于联合作战概念的框架体系之内，在依循联合作战概念开发“大路子”的同时，又体现了独有的领域特点和独立的兵种味道。

在2021年发布的多项战略和政策文件，如《2016—2028年美陆军网络空间作战概念能力计划》以及美国防部2022财年网络空间预算等文件中，美国着重强调网络空间中威胁和挑战的界定问题;强调发展多种新型网络作战系统以适应多域战、无人作战、分布式作战、算法战、马赛克战等联合作战新概念;强调加大用于全面网络防御能力建设，大幅提升网络作战、网络安全和网络技术工作人员的专业知识和技能等方面的国防预算投入;强调重点制定解决方案，以弥补在计算机网络作战、电子战和信息作战等方面词汇的不足，厘清全谱操作三个相互关联层面之间的因果逻辑。可见，在近年大国战略竞争的大环境下，在网络空间作战域“前沿阵地”属性不断凸显的现实情况下，美国愈发重视网络空间领域的作战概念体系建设，以更好服务于美军联合作战体系化建设。

美军网络空间作战概念体系

概念内涵 美网络空间作战概念是驱动美网络空间作战能力建设发展的战略理论，是在预想现有网络空间作战能力无法有效应对未来军事挑战的背景下，开发出的创新解决方案和配套的能力发展清单。网络空间作战概念的核心内容通常包括三方面要素：一是对未来网络空间作战环境和面临挑战的设想，通常是5～20年的时间跨度;二是应对挑战的解决方案，即美军实施网络空间作战的核心思想;三是实施解决方案所需的能力，通常按照网络空间作战行动类别而细化确定，如网络空间态势感知行动、攻防行动等。

体系架构 美军的网络空间作战概念由联合概念和军种概念两个层级组成。网络空间作战联合概念，是由美网络空间作战力量指挥机构负责开发，是网络空间作战的顶层指导概念。2010年，负责计算机攻防作战的美战略司令部开发了第一本《网络空间联合概念》，首次阐明网络空间作战的重要意义：网络空间是一个作战域，能够产生重要的可以利用的作战优势;网络空间已经成为军事任务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和军事作战已经密不可分;联合部队指挥官需要获得并维持网络空间优势。该思想为后续网络空间作战概念的开发奠定了基础。美空军2010年6月制定了《美空军太空司令部职能概念——网络空间作战》，强调网络与情报、监视、侦察（ISR）的融合发展;美海军陆战队2015年10月公布了《美海军陆战队职能概念——网络空间作战》，强调网络与海上态势感知融合;美陆军2018年1月发布了《美陆军概念——网络空间和电子战作战（2025—2040）》，强调网络空间作战与电子战的融合。

思想脉络 美军的网络空间作战概念发展历程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认知宽泛期（2010年之前）。代表性概念文件为2010年《网络空间联合概念》，主要着眼于统一对网络空间作战的认识，提出了获取“网络空间优势”的核心思想，及获取优势所需的情报、态势感知、国防部全球信息栅格行动、进攻性网络空间行动、防御性网络空间行动等六种能力手段。第二个阶段：聚焦作战期（2010—2015年）。作战条令是作战概念的重要归宿之一，2013年首版《网络空间作战》联合条令的颁布，标志着网络空间联合概念落地。首版条令明确提出了网络空间作战的运维、防御和进攻三类作战行动，提出对作战行动授权、规划和协同等问题的思考。第三个阶段：理论成熟期（2015年以后）。2015年6月，美国网络司令部发布首版网络空间司令部愿景文件《不仅要建设：还要通过网络空间取得成果》，明确提出了网络司令部的三大使命任务，即确保国防部任务安全、阻止或击败对美的战略威胁、实现联合部队司令目标。2018年3月，第2版愿景文件《获取并保持网络空间优势》明确发展方向——“在网络空间域获得并保持优势，影响对手行动，为联合部队提供战略、战术优势，保护和促进国家利益”，首次提出“持续”网络空间作战思想。2018年6月，第2版《网络空间作战》联合条令出台，全面体现了美军网络空间作战思想体系。2018年3月，美国网络司令部中曾根在参议院提名证词中，首次正式提出“持续交锋”概念。2018年9月，美《国防部网络战略概要》出台，首次提出“前置防御”战略指导思想。

美国网络空间作战概念发展的驱动因素

网络空间作战成为谋取非对称优势的重要手段。从作战空间来看。网络空间作战样式突破了传统陆、海、空、天等传统作战域，同时又与之紧密相连，具有跨域作战和无界作战特性，并无明显的“前后方”之分，在数字化的世界里，距离的影响越来越小，交战双方可以在全球任意网络节点与链路发起进攻，又可配合多维战场空间展开同步攻击。从作战时间来看。网络空间作战在时间上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作战范畴，模糊了传统冲突与和平之间的界限，并没有明确的战时、平时之分。此外，网络空间作战不仅具有低成本、高效率、高效益等特点，还具有作战行动隐匿程度高，难以溯源归因等特性，这些因素都将造成网络空间内外部应对攻击活动的复杂化，再加之关于网络攻击的法律模糊性，在敌我双方对抗中无形构成了潜在的不对称优势。因此，为有效应对网络空间作战逐渐兴起的巨大刺激，美国亟需强化网络空间能力发展，深入了解如何利用基于信息的能力来获得态势感知，同时把网络空间作战变成其作战行动的核心和常规组成部分来提高相应作战能力，以压制和摧毁敌人的相关能力，。

网络空间作战成为常规作战的力量倍增器。网络空间作战不仅可以通过病毒、攻击性网络武器、网络心理战、网络舆论战等手段来形成软杀伤效果，达到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还可结合传统作战样式达成“多重威慑”效果，通过“眼见为实”的硬杀伤来达成作战目标。在此阶段，美国已深刻认识到网络空间及网络空间作战给传统战场带来的巨大威胁和潜在机遇。美国认为，面对有创造性、网络化、技术精良的混合威胁，鉴于这些潜在的新兴不对称性，美军必须把技术优势转化为作战的优势，重新构想在传统战场和网络空间的联合军事行动，在未来充分利用和整合网络空间行动，总之将网络空间作战完全纳入传统战场的词汇、组织和作战理解势在必行。因此，为应对网络空间和网络空间作战给军事行动带来的巨大变革，美国加强网络空间作战建设是一项迫在眉睫的任务。

美国网络空间作战概念的核心思想

通过对相关文件的分析和梳理认为，“前置防御”（Defend Forward）、“持续交锋”（Persistent Engagement）、“前置抓捕”（Hunt Forward）是着眼于“2+3”威胁体系带来的未来战略环境变化，着眼于网络空间“低于武装冲突”对抗的特殊性，通过吸收相关学术理论，提出的最新网络空间作战思想。这套思想已具备了美联合作战概念的基本功能，在指导美网络空间作战能力建设中产生了实际影响，是美军最新网络空间作战概念的核心思想。其中，“前置防御”是战略概念的核心思想;“持续交锋”是战役概念的核心思想;“前置追捕”是战术概念的核心思想。

战略概念核心思想——“前置防御” 2018年9月，美国防部发布《国防部网络战略概要》（以下简称《概要》）。作为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美军在网络领域的首部纲领性文件，《概要》首次提出了对美军网络空间作战具有战略指导性的“前置防御”作战思想。

“前置防御”强调通过在日常竞争中开展行动，从源头上预先制止、挫败或遏止低于武装冲突水平的网络威胁。其主要内涵包括三个方面。

一是战略手段。“前置防御”是基于美国家安全战略、国防战略对威胁的判断，在网络空间实施作战行动的战略运筹手段;是针对大国竞争向网络空间扩展，对“美国及其盟友和合作伙伴带来了长期的战略风险”而明确的战略博弈手段;是遏止对手针对美关键基础设施实施持续攻击的战略反制手段。

二是行动低烈。“前置防御”着眼于应对低于武装冲突水平的网络空间大国战略竞争。中曾根2020年3月在国会作证时指出，“现今的一个核心挑战是，我们的对手正在开展低于武装冲突级别的竞争活动，避免了引发传统战争行为。这类竞争让其他国家得以在绕过美国常规军事力量的情况下开展网络和信息行动”。

三是空间前进。“前置防御”要求在对手行动的作战空间实施行动，“在敌人的虚拟领土上对其采取行动”，将美网络空间作战范围从“蓝色空间”（友方）扩展到“灰色空间”（第三方）甚至是“红色空间”（敌方）。“空间前进”的手段是“通过前沿部署力量做好前置防御”，方法是尽可能将防御部署前推至攻击“发源地”，“在敌人所在的地方靠前实施行动”，目的是实现“从响应预防到前置防御的姿态转变”，以“捍卫关键的军事和国家利益”。

四是时间前推。“前置防御”要求保持行动时间上的“日常”，以平时的持续塑造换取战时的空间优势;要求以时间上的先发提前阻止威胁，强调在威胁“到达攻击目标前”就采取行动，“预先制止、挫败或遏止以美国关键基础设施为目标、可能引发重大网络事件的恶意网络活动”。

战役概念核心思想——“持续交锋” 2018年以来，美国防部、网络空间司令部官员从不同角度表达了“持续交锋”已成为网络空间司令部的作战思想，是对“前置防御”战略在战役层面的落实。2019年2月14日，中曾根在美参议院军事委员会接受质询时明确指出“持续交锋”已成为美国网络司令部新的作战思想。

“持续交锋”是对“前置防御”在战役行动层面内涵的拓展，强调以低于武装冲突的方式，通过增强伙伴关系和己方网络弹性，尽可能在对手或对手行动的网络空间开展持续较量，持续消耗敌资源，从而实现和保持网络空间的主动权与战略优势。其主要内涵包括四个方面。

一是持续消耗，以获战略优势。“持续交锋”着眼于大国竞争背景下低于武装冲突水平网络威胁，但更加着重从权力变化和均势的角度来阐述“低于武装冲突水平的网络威胁”的危险性。美军认为，“全球权力分配的变化现在可以在没有武装冲突的情况下发生”，“低于武装冲突水平的网络威胁”正在对权力来源和权力分配产生重大影响，正在对美国权力基础产生累积侵蚀效应，必须通过“持续交锋”消耗敌战略资源，以保持网络空间战略优势。

二是持续行动，以获战略主动。“持续”一词最直接的意思，就是要不断地筹划和实施行动，不断地与对手开展较量，最终达到打击对手的目的。网络空间是一个动态变化、竞争激烈的环境，新的漏洞和机遇随着新的“网络地形”的出现而不断生成。“持续交锋”所秉持的理念就是“在网络空间持续存在”，通过持续地前置部署，获取预先行动的主动;通过持续地塑造网络空间，占据战场环境的主动;通过持续地抵近反制，主动维持网络空间的安全性和稳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