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失业后，我回家乡卖二手书

2023年年中，李佳佳曾立下一个清晰的职业目标—尽量延长自己在职场的时间，争取工作到45岁。然而，仅仅一年后，李佳佳就又失业了，这时他刚刚40岁。

从2005年进入职场开始，在将近20年的职业生涯里，李佳佳一直遵循着稳步上升的线性发展模式，月薪从4000元到8000元，又从8000元一路涨到8万元，直到2021年和2024年先后两次失业，稳步上升的线性路径被截断。

李佳佳所在的最后一家公司，是成都一家国企，原以为国企的工作稳定、清闲，没想到人际关系和内部斗争更让人内耗，合同到期时，李佳佳没能避开失业的命运。

再一次面对失业时，李佳佳的心态平和了许多。回到成都工作后，他就开始尝试探索副业，做起了二手书的生意。2024年11月，李佳佳被HR告知12月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没过多久，患有帕金森综合征的父亲因重度肺炎去世，李佳佳同时面对失业和失去亲人的双重打击。他想过，如果没有二手书这份副业，他会更难挺过这段时期，“但因为心里有托底的东西，即使失去一份工作，我也知道我接下来能做什么”。

对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而言，失业后再找工作的难度比年轻人更大。他们在体力和精力上不及年轻人，承担着更多来自家庭的压力，对职级和薪酬的要求还更高。社交平台上常有人调侃，过了40岁的人能干的工作只有保安、保姆、保洁。

2021年第一次在上海失业时，李佳佳找了3个月的工作。在此之前，他曾在招商银行和阿里巴巴、京东等多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工作，从事金融相关业务。失业前，李佳佳的年薪已经达到百万级别，头衔至少为专家级。为了找工作，他特意花了约800元购买了猎聘的金卡提高简历曝光量，还通过前同事、前领导等各种渠道询问机会，结果仍然一无所获。“当时的心态就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管是什么样的机会都可以先去，但事实就是没有机会。”

那段时间，李佳佳非常焦虑，每天看到太阳一点点落下就觉得难过，心想怎么一天又过去了，看眼招聘平台，今天又没有人看自己的简历。他对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敏感，周一完成面试后等到周五还没有反馈，而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一方面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另一方面工作又没有任何进展，就很恼火。”李佳佳当时租住在上海中山公园附近的一居室电梯房，一个月房租六千多元，每天醒来就是20 0多元的支出，更增添了李佳佳的焦虑。

有幸得到一份成都国企的工作后，李佳佳下决心开始好好研究副业。他不想再像以前一样，所有的收入都来自于公司的薪酬。“人不可能长期依靠一份工作的，因为你在职场里就很少看到45岁以上的人。”李佳佳后来打听到，即使是国企，许多大龄员工也逃不开被裁员的命运，最好的情况可能就是内部退养（职工距退休年龄不到5年的，经本人申请，企业领导批准，可以退出工作岗位休养）。

其实在此之前，李佳佳就尝试过卖保险、金融中介等副业，但效果不甚理想。回到成都后，他先是投资并参与到废品回收站的运营中，后来发现回收站能收到不少废旧书籍，再加上自己喜欢看书，他干脆就做起了二手书的生意。

李佳佳陆续和4个回收站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从它们那里回收书籍，有时也有一些个人卖家和出版社的朋友低价出售给他。除了在闲鱼、小红书等线上平台销售，李佳佳在成都近郊租了一个100多平方米的店铺，放置他回收来的二手书，消费者也可以直接来线下选书。

李佳佳的二手书生意每个月能有1万多元的净收益，散客零售之外，青旅、售楼部、咖啡厅是他的大客户。薪酬之外的稳定收入给了李佳佳极大的安全感，“虽然没有很多，但每天都有钱赚”。更重要的是，它还让李佳佳建立了更多事业的信心。他发现自己在工作中积累的经验仍然可以复用到其他行业，在金融行业之外，他也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和用处。

这次失业后，卖二手书已经从副业晋升为主业，虽然是为自己打工，李佳佳每天仍然保持着规律的上下班节奏：早上9点出门，骑车10分钟到达书店开门营业，处理前一天的网购订单并发货，中午还能睡个午觉，下午去回收旧书。有时候下午空闲，他也会和原来行业里的朋友聊聊天，看看有什么其他项目可以做。

在上了近二十年的班之后，李佳佳进入了“打零工”的状态。他不再有很强烈的要找一份稳定工作的愿望，对于离开成都去更大的城市工作，他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李佳佳完全没有家乡情结，也没有对某个城市的偏爱。在过去近二十年的职场生涯中，他曾辗转在佛山、深圳、北京、杭州、上海等多个城市工作。那时的他敢拼敢闯，经济环境也蓬勃向上，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好的平台、丰厚的薪资，李佳佳都愿意去尝试。那时李佳佳从来没担心过失业的问题，即使这个月失业，下个月也一定能找到新的工作。

而在当下的年龄和就业环境下，即使去大城市也拿不到太高的薪酬，很多岗位只有他之前薪资的一半，他还要时刻担心再次失业的风险。并且，离开成都也意味着他要放弃自己的二手书生意。

“这些书每天都可以带来收入，但如果去其他城市，万一运气不好，没过两年又被裁员，甚至半年的试用期之后告诉你不通过。”李佳佳说，到了这个年纪，自己已经没有原来的闯劲了。两年前，李佳佳的妈妈查出肺癌早期后做了手术，如今他希望把时间更多留给家人。

回想起第一次失业，当时的李佳佳觉得自己还没有到应该休息的年纪，同时面临着来自同辈的巨大压力—他的一些朋友已经成为银行行长，还有人在互联网大厂升到了P8、P9的职级，他觉得不甘心，所以拼命想要找一份工作。

但现在，李佳佳更满足于自己在成都卖二手书的这番小小事业。这份事业不需要他谄媚领导，也不需要纠结于公司的人际关系。“在职场里我必须权衡和顾及很多东西，但自己做事的状态完全不一样，我很放松，也有很多朋友和网友支持我。”

李佳佳也逐渐接受了年龄带来的职业发展局限。有次得知自己原来团队的后辈在负责微信支付的一个项目，李佳佳心里并不好受，“别人在做很大、很有亮点的项目，我又在做什么呢？”后来李佳佳想明白，自己三十多岁的时候也做过厉害的项目，如今只是到了人生新的阶段，“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课题，人不可能一直在高峰，一直做那些看起来好像很炫的东西。”

李佳佳身边有许多和他一样中年失业的朋友，其中大多数都在失业之后成为“个体户”打零工，有人凭借之前积累的人脉和资源做贷款中介，还有人尝试做跨境物流。“三十多岁的时候失业，大家可能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能力还不够，但现在我觉得大部分原因和个体本身的能力无关。大家的心态也都平和了，很多人干脆不去找工作了，何必要自取其辱呢？”

也有许多仍在职场上的中年人想做副业，随着二手书的生意做起来，不少朋友向李佳佳咨询，想要投资一起参与。在李佳佳的一些朋友群里，大家聊得最多的是还有哪些事情可以做，大家都在寻找多线路发展。

不过，李佳佳认为，副业必须要在有稳定工作和收入的时候就去做，这样会更有耐心，如果等到失业时再找“副业”，想把它作为救命稻草，很可能因为急于求成而行不通。

经历了两次失业，李佳佳更深刻地意识到，工作只是一个短期内让人获得稳定收入的途径，如果把个人所有的价值、技能、人际关系都依附于一份工作，一旦失业就会很痛苦。因此，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在工作之外的价值所在。“把自己的价值依附于工作也好，平台也好，都是不长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