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女游戏，女性为女性建造的乐园
2024年11月12日，iOS中国区畅销总榜的冠军不是抖音，也不是《王者荣耀》，而是一款名为《恋与深空》的乙女游戏，这已经是该游戏年内的第二次登顶。
火热的不单是这一款游戏，事实上，乙女游戏可能是2024年国产手游市场最大的亮点。叠纸、网易、灵犀互娱分别推出了手游《恋与深空》《世界之外》和《如鸢》，且都收获了不错的流水。游戏之外，乙女游戏玩家还展现出惊人的消费能力，在天猫公布的“双11”潮流玩具店铺销售榜中，叠纸心意旗舰店位列第二，泡泡玛特和旗舰店jELLYCAT旗舰店都排在它后面。
“乙女”源自日语，意为少女，“乙女游戏”（以下简称“乙游”）是以女性玩家为主要受众、围绕一个女主人公和多个男性角色展开剧情的恋爱互动游戏。在乙游之前，市场上流行的恋爱游戏是以男性为主要受众的美少女游戏（galgame）。1994年由日本游戏公司“光荣”的女性员工发起的《安琪莉可》企划，被视为乙游的开山之作。此后，乙女游戏逐渐走出日本，在全球各地发展出一批热衷于浪漫化想象的女性玩家。
过去几年中，乙游一直被视为游戏行业内一个“小众”细分市场，它的受众黏性高，但有限。今年以来，乙游似乎正在成为一种新主流。
一方面，乙游的流水和玩家群突破了过去的上限，这有赖于各个游戏厂商在技术、玩法与题材上的不断创新。比如，《恋与深空》是国产乙女游戏（以下简称“国乙”）中首个从2D转向3D的游戏，《世界之外》则以“无限流言情手游”的定位吸纳了一批网文受众。
另一方面，乙游不单单是游戏，围绕游戏已经培育出了一个包括厂商、玩家、coser、同人创作者等多个相关方在内的庞大生态圈。当谈论乙游时，人们讨论的内容早已不只是游戏本身，还有基于这个生态圈衍生出的各类文化、消费和性别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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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女游戏对于传统游戏行业最大的颠覆性意义在于—它是行业内为数不多由女性创作者主导、女性玩家掌握话语权的品类。在一个向来“以男性为本位”的内容创意行业里，乙游是一片女性为女性营造的“梦幻乐园”。
某种程度上，乙游为玩家提供的价值，的确类似于主题乐园，或是粉丝追逐偶像。女孩们可以花钱支持自己喜爱的乙游角色，和乙游映射的理想世界，尽管她们知道那是“商品”。游戏之外，有人热衷“cos委托”，那是女孩与女孩的亲密游戏；有人热衷于创作和二创，那是梦境的流动和传递。她们当然也会对乙女游戏和厂商提出不满，玩家内部也时不时会发生争吵。但这些都是女性之间的事，容不得他人置喙。
当乙游圈的声量进一步扩大、与其他圈层发生碰撞时，它也不可避免地迎来了新的考验：今年夏天，嘻哈圈与乙游圈的“骂战”一度登上了热搜。当外界对乙游玩家出言诋毁时，各大乙游厂商和玩乙游的女孩们展现出了惊人的团结。但另一方面，不论是乙游的创作者还是玩家，许多人并不希望自己的喜好被太多人知晓。
乙游的魅力究竟来自何处？它体现了怎样的社会性别观念变迁？它触碰了哪些过去被忽略的需求？乙游创作者和玩家努力捍卫的又是什么？
《第一财经》杂志采访了乙女游戏编剧郭梦和玩家小水，请她们回答了有关乙女游戏的10个基本问题。
01
谁是乙游的主要创作者？
郭梦：我之前所在的乙游项目，策划、美术有男有女，但编剧全是女性。这与乙游的特殊性有关—它讲述的是女性内心的情感与想法，女编剧在这方面确实更有优势。
从性取向来看，异性恋女性对男性的喜好是天然的，这让她们对相关创作充满热情。而男性创作者可能要更多地依赖理性分析和专业技巧，虽然有效，但常缺乏女性在情感细节上的敏感与共鸣。
我个人一直热衷于研究爱情、约会等文化，更着迷于探索人性的弱点。从事编剧工作后，我开始思考如何更好地满足人的情感需求，热衷于探索人与世界及周围关系的连接。为乙游写文案，其实就是在挖掘并回应玩家，乃至更广义的女性深层需求。
02
乙游的叙事和其他内容形式（影视剧、小说）有什么联系和区别？
郭梦：我之前做影视编剧，现在转做乙游编剧，尽管行业不同，核心内容未变。大家都在追求更高级、更定制化、更沉浸式的情感体验，这种市场需求非常强烈。
如果要说差别，影视剧更多是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只要剧情和感情到位就可以。乙游的最大区别在于它追求沉浸感—玩家既是女主，也是“主控”，她希望完全沉浸于故事之中。因此，如何让玩家共鸣、代入是关键。
在国乙创作中，角色设计必须避免OOC（OutofCharactor，脱离人设）和夹带私设。这与影视剧不同，影视剧允许创作者融入私人喜好，而乙游的创作者必须隐于幕后，要摒弃自我偏好，专注于满足玩家的共鸣需求。
影视剧创作中，我们学习的是如何通过人性共鸣打动观众，这与好莱坞成熟的类型片体系密切相关。传统电影类型注重经久不衰的叙事模式，而不是针对特定群体的需求快速响应。相比之下，（国产）乙游更像是一个动态进化的产品。
2024年天猫双11潮流玩具店铺销售榜
在共情力和语言精准度方面，乙游对编剧的要求极高。好的乙游编剧通过一些细微的对白、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触动玩家内心，激发爱的情感。在影视编剧领域，不同编剧的专长各有不同，有人擅长写爱情片，有人擅长动作片，还有人擅长悬疑片，乙游编剧像是“爱情”这个类型片下更加细分的赛道。
小水：我举个《世界之外》的例子。玩家作为女主会穿越到不同的世界中，经历不同的故事。它的第一个世界写得特别好：你登上了一艘船，被迫展开一场事关生死的恐怖游戏，神秘的船主人控制着这条船，和你还有点暧昧，但你不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完成一些任务后，你会进入另一条世界线，回到十几年前。你收养了一名少年，支线结束后，你以死亡的形式离开那个世界，少年因失去你痛不欲生，逐渐变得病娇，将你的骨灰制成戒指佩戴多年。后来你发现，神秘的船主人就是那名少年，他就是主角易遇。你们二人重逢时，易遇将那枚戒指抛入大海，因为你回来了。
作为玩家亲身体验这种叙事结构时，感觉是非常震撼的。
03
乙游的角色为什么那么让人上头？
小水：最让我“上头”的国乙角色是《恋与制作人》里的李泽言。尽管玩过许多乙游，但只有他才能让我真正以恋爱模式相处，我为他充的钱也最多。那段时间，我几乎“单推”他，完全沉浸在他的角色和互动中。李泽言的性格戳中我许多点，后来，即使遇到相似的角色，也没有一个能让我那么“上头”。
李泽言是总裁设定，外号“李怼怼”，“霸不霸”另说。在国乙里，角色无论性格如何，有个硬标准：必须尊重女性。他不会以霸道之名强迫你，而是在互动中表现出平等和尊重。在这种基础上，他的“怼”显得尤为有趣。我喜欢他的原因之一，正是他不完全讨好你，也不总围着你转。这种适度的距离感，反而让角色更真实。
04
乙游的角色设定有固定类型吗？
郭梦：很多经典人物类型都是跨地域、跨文化的，比如经久不衰的“霸道总裁”和“温柔骑士”，他们在乙游中同样存在。这些类型的核心未变，但一定会随着时代变化而进化。
以霸道总裁为例，从《乱世佳人》的白瑞德到《傲慢与偏见》里结合了总裁与骑士两种类型的达西，再到《五十度灰》中的总裁格雷，他们都属于“霸总”，但展现的价值观和情感层次却有所不同。白瑞德的一些行为如今看可能显得不太尊重和强势，而现代的“霸总”更具脆弱感与多元情感。
表面上，是“霸总”这个类型在变化，但实质上，是女性需求变了。现实中的男性在两性关系上“进步”的速度是远低于女性意识觉醒的速度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越来越强调“以女性为本位”。过去的内容作品（包括游戏）多以男性凝视为主，女性角色被性别化，比如蛇蝎美人等形象满足的是男性的欲望。乙游则反其道而行，它是一种“女性凝视”，男性角色都围绕女性审美设计，无论外形还是情感设定都贴合女性需求。
回到霸总这个原型，现在的女性更喜欢的其实是“新型霸总”。他们依然吸引人，但更注重平等互动，展现更复杂的情感层次，比如理解女性的独立性、展现脆弱、愿意与女性角色共同成长。霸总不再通过打压展现自信，而是通过共情和自我袒露的方式赢得好感。
如今的女玩家更期待双向互动的情感体验，而非单方面的俯视或取悦。她们可能更偏爱对方说出“你教教我”式的尊重和平等，而非“我考考你”式的打压和傲慢。游戏文化转变的背后其实是女性意识的崛起。
小水：游戏就像社会的一面镜子，反映的是人们现实生活中的需求和期待。在乙游中，男主通常拥有较高的社会地位，掌控权力、智慧或财富等重要资源，galgame中的女主则大多依赖外貌与魅力吸引玩家，这体现了更传统的对女性的期待。
我觉得《恋与制作人》为国乙男主奠定了一个极其经典的模板。四个男主分别代表权力、智慧、体力和魅力，构成了男性吸引力的核心维度，后面的国乙角色大多为这些类型的变体或融合。
有趣的是，国产乙游中部分男主的性格逐渐极端化。比如《世界之外》的男主呈现“阴暗爬行”的特质，虽然小众，却吸引了大量粉丝。这有点像饮食习惯的变化，随着市场成熟，玩家的“口味”也趋向更重。其实即便是极端角色，只要剧情好，依然能够大范围吸引玩家。
05
乙游玩家如何定义自己和男主的关系？
小水：早期，玩家更习惯把国乙男主当恋人，比如喜欢李泽言的玩家会互相称呼彼此为“李夫人”，或者“你男朋友”“你老公”。但后来，圈内逐渐有了“你推”的说法，把喜欢的乙游男主当成“爱豆”。
实际上，同一个玩家在不同时段对乙游男主的定位也会随着情境变化。有时你会把他当成爱豆一样喜欢，比如有人会在评论区“控评”、列数据，说“我家男主顶流”“销量多少多少”，完全是粉丝对待爱豆的方式；有时又会进入一种私密的状态，把男主当成恋人，和他倾诉，跟他交流，仿佛彼此真的存在某种深刻的情感联系；还有的时候，他又有点像是一个“装在手机里的电子宠物”，每天系统都会推送一些相关内容，给你一点陪伴性质的小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