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2021读懂默克尔

2021年德国联邦议院选举于9月26日举行，四年一度的大选决定各政党在联邦议院的席位，获得多数席位的政党或政党联盟组建新一届德国政府。

现任德国总理默克尔早在2018年10月就已正式宣布，不会在同年12月寻求连任其所在的德国基民盟党主席一职，并将在本届总理任期到期后不再参与下届大选。这意味着默克尔担任下任德国总理的可能性已经被排除，本届大选成为16年以来首次没有默克尔直接参与的德国联邦议院选举。

即便没有默克尔的参与，默克尔的影子还在。

他们希望选出一个同默克尔相像的总理

按照德国的选举规则，在联邦议院选举中得票率最高的政党拥有优先组阁权，通过组阁谈判确定总理人选。因此，联邦议院多数党提名的候选人通常将成为德国总理。大选前，各政党推选的总理候选人更像是党派的“形象代言人”。

“德国趋势”调查结果显示，假设德国总理采取直选方式产生，那么社民党籍候选人、现任德国副总理兼财政部部长奥拉夫·肖尔茨的支持率达到了40%，远高于联盟党（由基民盟和基社盟两个姊妹党组成）籍的阿明·拉舍特（19%）和绿党籍的安娜莱娜·贝尔伯克（13%）。

在领导组阁的政党支持率方面，也有约34%的德国人支持由社民党领导组阁，29%的人支持由联盟党领导组阁，12%的人支持由绿党领导组阁。

社民党的民意支持率多年来处于不利局面。肖尔茨为何能在民调中实现逆风翻盘？肖尔茨本人的魅力以及社民党对“延续”现有政策措施的承诺是重要原因。

尽管基民盟本身属于偏保守的政党，即在政治光谱中为中右翼，但在默克尔时期，基民盟坚持走“中间路线”，比如积极与联合执政的社民党合作，注重维护妇女儿童权益，开展社会工作等，吸引了许多原来的中间选民。肖尔茨在竞选期间也提出了一些偏右的政策主张，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为本属于中左阵营的社民党争取到了不少中间选民，人气飙升。

更有一些德国媒体捕捉到了肖尔茨刻意模仿默克尔的肢体动作，包括使用她著名的“菱形手势”的画面。有分析指出，相比变革，德国选民往往更倾向于稳定，所以在默克尔的16年任期结束后，他们希望选出一个执政风格同默克尔相像的总理。肖尔茨这些举动正释放了这样的信号。在更稳定的环境中进行改变，迎合了选民的期待。

基民盟此前选出的党主席和总理候选人——卡伦鲍尔、拉舍特，也被认为是默克尔的支持者，一旦上台将延续默克尔路线。今年9月21日，在选战最后阶段，默克尔来到梅前州施特拉尔松德市，全力为拉舍特拉票，呼吁人们“尽一切努力确保德国未来数年的繁荣并巩固国家安全”，而拉舍特正是能做到这些的人……虽然联盟党在今年的大选中失去了默克尔这个“获胜的保障”，但她留下的政治遗产继续影响甚至左右着本次选举。

靠“精打细算”度过危机

德国民众是如何评价默克尔长达16年的执政期的？在柏林的罗萨—卢森堡广场地铁站附近，《环球人物》记者注意到一幅面积达323平方米的大广告，主题是“再见妈妈”。画面虽未呈现出头像，但上面经典的彩色西装和著名的菱形手势都表明，要说再见的“妈妈”指的是默克尔。“德国的母亲”“成功的危机管理者”——挑剔的德媒曾这样介绍他们的首任女总理。

数据显示，德国人对默克尔16年执政期的总体满意度达到了75%，这在西方领导人中，特别是在执政时间长达16年的前提下，实属罕见。

“我们必须感谢默克尔，她的贡献是无与伦比又让我们可以亲身感受到的。”生活在柏林的职场女性克里斯蒂娜对记者表示，默克尔执政期间，女性在职场的地位得到了提高，同时政府通过发放津贴等支持方式，减轻了民众养孩子的压力。

德国西南部重镇斯图加特的工程师施密特说：“默克尔真的像是一位母亲，特别是像我们施瓦本地区的妈妈一样，擅长‘精打细算’。”他认为正是紧缩的财政政策帮助德国度过危机，在经济上取得了健康有序的发展。

来看两组默克尔执政期间的主要经济数据：尽管受到欧债危机、新冠肺炎疫情等影响，但德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从2005年至2020年增长了约42%，同期失业人口下降了约44%。

也有人说，德国经济的发展其实是享受了前一任总理施罗德推行经济改革的红利。但默克尔冷静务实，带领德国稳定度过多个危机，这一点无可争议。

2008年起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中，默克尔政府通过保就业、稳实体经济、加强金融监管，成功稳定住了市场和物价，并出台了500亿欧元（1欧元约合7.58元人民币）的刺激经济计划，用于公共基础设施建设、减税和补贴等;通过推行“以旧换新”环保补贴，促进汽车消费，支持汽车工业发展;增加短时工作岗位，缓解金融危机对实体经济的冲击，也为受到危机影响的德国企业提供补助，帮助企业和员工渡过难关。虽然2009年德国GDP下降了5.7%，但就业没有崩溃。德国成为西方世界率先走出危机的国家，默克尔开始赢得“危机管理者”的声誉。

随后，希腊、爱尔兰、葡萄牙等国接连陷入主权债务危机的泥潭，欧债危机爆发。因为改革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德国经济始终保持强劲的增长势头，再加上默克尔政府厉行节俭，让德国有了积极面对欧债危机的基础。

默克尔展现了强硬姿态，坚决要求希腊等国整肃财政，拒绝让德国为欧元区其他国家的经济困难埋单，但同时又表示，可以为能给出具体有效的整体财政节约方案的国家提供援助。

就这样，默克尔治下的德国迎来了黄金时期。在2013年的德国大选中，联盟党获得了41.5%的支持率，这是21世纪以来德国大选首次有党派支持率超过40%。就默克尔个人而言，她的支持率也在2014年达到了86%的巅峰。

一个留给未来的提问

2015年，默克尔做出了开放边境接纳难民的决定，这被认为是其政治生涯的分水岭。

德国内政部公布的数据显示，在2015年默克尔宣布接收难民之后，德国在几年时间内接收了210万名以上的难民，成为欧洲接收难民人数最多的国家。汹涌而来的难民潮以及其他问题引发国内民众和欧盟一些成员国的不满。

有德国媒体披露，默克尔决定大规模接纳难民之前，只是在决策圈小范围进行了讨论。促成决定的因素可能是多方面的：历史上，德国一贯在接收难民问题上持开放态度;德国或许想通过此举在全球树立良好形象;难民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德国社会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短缺的问题。然而由于诸多因素的影响，接纳难民的积极效应并未显现，相反，难民潮导致民众更加关注治安状况下降、偷盗行为频发，甚至恐怖主义威胁等问题。

《环球人物》记者曾于2012年至2014年在德国生活。2018年再次回到德国，记者仍像几年前那样习惯于不加警觉地后背书包走过火车站等区域。很快，记者就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被盗，钱包和证件不见踪影。去报警，没想到警察已经习以为常，开具了证明后只是让记者去翻翻附近的垃圾桶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可能被遗弃的证件。

冬天到了，原本充满着欢乐氛围的圣诞市场被深色的水泥桩和全副武装的警察煞了风景。这不奇怪，2016年发生在柏林圣诞市场上的那次恐怖袭击，造成数十人死伤，成为德国人心中难以抹去的伤痛。

民众对默克尔的不满情绪日益高涨，国内外形势使得德国政坛越发向两极化和碎片化的方向发展。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利用这一“机遇”迅速壮大。

在2017年的大选中，联盟党和社民党这两大传统大党都显出了颓势，而“德国选择”党成为二战后首次进入联邦议院的极右翼政党，一度成为最大的反对党，并不断在前东德地区扩充势力。

时任德国之声主编伊内斯·波尔在2018年指出，默克尔执政10余年来，民意支持率从未像当时那么糟。她说：“这同某种倦怠有关，也与这位总理颇受争议的难民政策有关，但主要是同政府内部争执不休有关。”现任的大联盟政府是在经历了近半年的艰苦谈判、在德国总统的调和下妥协产生的，联盟党和社民党在执政过程中矛盾和分歧不断。

对默克尔和基民盟而言，姊妹党基社盟对难民政策的坚决反对似乎更显致命——基社盟籍的现任内政部长泽霍费尔数度提出要退出联合执政。

尽管大联盟政府通过反复谈判得以延续，但2018年10月，在黑森州州议会选举中，基民盟得票率创下1966年以来在黑森州的最差战绩;在巴伐利亚州州议会选举中，基社盟的得票率同样猛跌超过10个百分点。这对执政联盟构成沉重打击。默克尔面对如此现实，最终选择了“急流勇退”，提前宣布放弃连任基民盟主席和德国总理，计划退出政治舞台。

然而，这位“危机管理者”面临的危机挑战并未减少。2020年2月，被称为默克尔钦定接班人、仅上任一年多的卡伦鲍尔，在重压之下辞去了基民盟主席一职，并同样表示不会参选联邦总理。当时，新冠肺炎疫情开始在德国蔓延。

在德国，卫生属于各州管理事务，联邦层面只能提供指导意见，默克尔实际上能做的有限。2020年3月18日，默克尔破天荒地在非新年期间发表电视讲话，称新冠肺炎疫情是德国二战后面对的最大挑战，呼吁德国民众积极接种疫苗，团结应对这一危机。科学家出身的默克尔展示出冷静和严谨，收获不少好评，使她自己和基民盟在逆境中再次扭转颓势，重新得到了民众的肯定和支持。

在今年7月默克尔的最后一次夏季记者会上，有记者问她卸任总理后会怀念什么。她的回答依然是那么冷静：“只有当真正离开后，才会知道怀念些什么。因此这是一个留给未来的提问。”

人物简介

默克尔，德国总理，1954年7月出生于德国汉堡市，物理学博士。毕业于莱比锡大学，1978年至1990年在民主德国科学院物理化学中心研究所工作。1990年踏入政界，担任民主德国最后一届政府的副发言人。1991年后任联邦妇女和青年部部长，环境、自然保护和核反应堆安全部部长，1998年任基民盟总书记，2000年任基民盟主席，2005年任德国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