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根思！到！

“杨根思！”“到！”

在中部战区陆军第83集团军某合成旅装步3连，每天的晚点名，第一个被点的人永远是“杨根思”。大声答到的人，则是全连官兵。

杨根思，新中国第一位特级英雄和特等功臣，牺牲时年仅28岁。在电影《长津湖》中，他出场不到1分钟，但“人在阵地在！”“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等铮铮誓言，击中无数观众的泪点。

71年过去了。对于今天的军人来说，长津湖和杨根思，又意味着什么？走进被命名为“杨根思连”的装步3连，你会发现，英雄的身影从未远去，在每一个危急时刻，这里的战士人人都是杨根思。

“人在阵地在”

电影《长津湖》中，欧豪扮演的杨根思带领一个排的战士，在下碣隅里附近的高地与敌人鏖战。战斗到最危急时，他大吼“拿炸药来”却无人应答，一回身，满目只剩下战友们层层叠叠的遗体。而高地之下，敌人正在发起第九次进攻。强忍泪水的杨根思，从已被冻僵的战友怀中扒出炸药包，抱在怀里拉燃导火索，孤身冲向敌群……

电影中这一幕，发生在1950年11月。这一年，部队向朝鲜开拔时，杨根思正在归队途中——已在解放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他，不久前去北京参加了新中国的首届英雄模范代表大会。他本可以不去朝鲜，却在得知部队去向后立即北上，赶上部队加入战斗。

11月28日，在冰天雪地中行军60多公里后，杨根思带领志愿军20军58师172团3连赶到1071.1高地。这里是下竭隅里外围的制高点，附近的公路是美军撤退的唯一通道。组织上给3连的任务，便是守住1071.1高地及其东南部的小高岭，扼住敌人撤退的咽喉。

敌人是美军陆战第1师，实力雄厚的美国王牌部队。杨根思立下誓言：“只要还有一个人，就要战斗下去，人在阵地在！”飞机、大炮、汽油弹的猛烈攻击，把小高岭烧成一片火海。29日上午，打退了敌人的8次进攻后，阵地上只剩下杨根思和两名伤员。当敌人发起第九次进攻时，杨根思怀抱炸药包冲下高地，与40多个敌人同归于尽。

在杨根思生前所属部队的旅史馆里，陈列着一双已看不出原色、满是战火痕迹的棉手套。这是杨根思在战场上戴过的手套，因为被他转赠给战友得以留存——事后去小高岭寻找他的战士，没能找到他的完整遗体，只捡到一些手掌大的弹片。

志愿军20军58师172团3连老战士杨德盛，与杨根思是江苏老乡。杨德盛牢牢记得，连长身高175厘米左右，有一双42码的脚板。每次想到他连完整的遗骨都没留下，杨德盛就感到痛心。

更让杨德盛遗憾的是，28岁的杨根思也没有血脉。他记得，组织上曾有心为杨根思介绍对象，但杨根思“总是不理人家”。后来在一次行军过程中，杨根思对他说起背后的缘由。“他说，如果他牺牲了，留下孤儿寡母，既对不起家人，也给国家留负担。在全国解放之前，他不能成家。”

又一个“老杨”牺牲了

1951年5月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总部把杨根思所在的连队命名为“杨根思连”。

如今，“杨根思连”隶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83集团军某合成旅。走进部队营地，处处都能看到杨根思的印迹：荣誉室里的杨根思照片、车道上的杨根思路牌、广场上的杨根思雕像……

2006年，17岁的李代兵离开四川老家来到河南，成为“杨根思连”的一员。家人送他入伍，是觉得他“吊儿郎当”，得接受部队的磨炼。入伍前，李代兵从未听说过杨根思的名字。参观连队荣誉室时，他才第一次完整了解杨根思的事迹，“当时还有点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进了模范连队，觉得神圣又自豪”。

入伍第三年，李代兵便经历了汶川大地震的抢险救援。2008年5月12日，救援命令到达“杨根思连”时已是深夜，李代兵和战友们连夜打好背包出发，坐着大卡车到达四川彭州地区。

卡车逐渐深入灾区，倒塌的废墟和遇难民众的遗体不断闯入李代兵的眼帘。不满20岁的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直面艰巨的抗震救灾任务。70多天里，李代兵的每一个24小时都被各种救援工作填满。“同在四川的家人是否安好？”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他压在了心底。

李代兵已记不清自己用双手刨掉了多少块水泥板，又在悲痛中将多少民众的遗体装进袋子。但一位位老人、妇孺被背到安全地带后声音颤抖的道谢和悲喜交加的面庞，至今仍是他的慰藉。

2016年，旅里抽调40多名战士到南苏丹共和国执行联合国维和任务，李代兵和他的班长杨树朋双双入选。想到可能会与敌人真刀真枪地兵戎相见，李代兵既兴奋又忐忑。但有杨树朋在，他就安心不少——在连队，大他6岁的杨树朋是他很敬佩的人，“老杨”训练时一丝不苟，生活中开朗仗义，既是班长也像大哥。

在南苏丹，李代兵和战友主要负责守卫联合国营区和附近的难民营。当地的政府军与反政府军时有交火，但战事从未逼近方圆1公里以内。“当时我们作为联合国的维和人员，感觉自己还是比较安全的。”李代兵对《环球人物》记者回忆。

相对宁静的状态，在这一年的7月被打破。南苏丹政府军与反政府军在难民营附近展开拉锯战，不断有流弹飞进联合国营区。听着近在咫尺、此起彼伏的枪声，在营区警戒的李代兵不敢有一瞬间的放松。

当地时间7月10日下午，李代兵听到了杨树朋遇袭的消息。“老杨是神枪手，当时要去炮塔负责警戒射击任务。步战车在途中被火箭弹击中，老杨当场昏迷。”李代兵很想赶到医院去看老杨，但安全形势依然严峻，他必须坚守岗位。那一夜，李代兵没有合眼。

第二天，李代兵按照连长的安排，检查所有人的火炮是否正常。这正是杨树朋之前的工作。“连长跟我说，我是跟老杨时间最长的人，要接替老杨的岗位，把他的责任给担起来。”

这天下午，李代兵正在营区警戒，有人过来告诉他，“老杨没了”。刹那间，与老杨相识10年的点点滴滴像跑马灯一样在李代兵的脑海里不停旋转。等他回过神来，两行热泪已经止不住地滚过脸颊——那是他军旅生涯中屈指可数的一次流泪。

数天后，联合国营地周围的战事缓和，李代兵终于有时间送老杨最后一程。他和战友们在营区外围的草地上找了一些野花，编成花环放在了老杨身边。

杨树朋曾说，当兵，就要当老连长杨根思那样的好兵。在一次次任务的历练之后，褪去青涩的李代兵更加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作为军人，我们最希望的是祖国和人民不要经历战火的摧残。但我们也时刻准备着，一旦祖国和人民需要，我们就会投入战场。这就是军人的责任。”

“三个不相信”

“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这是杨根思在长津湖战场上留下的话。

今天，“杨根思连”所在的某合成旅，“三个不相信”已经成为这支英雄部队的精神内核。《环球人物》记者前去采访的每一天清晨、中午和夜晚，都能听到战士们用响彻云霄的声音喊出这三句话。

杨根思出生于1922年，历经旧中国的战争残酷与民生苦难，对于保家卫国的重要性有着最为直观的体悟。而现在，战士们成长于和平年代，对他们而言，老连长的事迹是否已有些遥远？“三个不相信”的信仰，还能让他们感同身受吗？

“你要让我说对‘三个不相信’的理解，猛地一下子可能讲不出来，但很多小事，我一直印象很深。”今年23岁的“杨根思连”尖刀班班长林思琦说。

2015年，林思琦曾随连队前往朱日和军事训练基地，参加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一天夜里，一场毫无预告的紧急行动突然拉开序幕，按照上级命令，“杨根思连”将担负空中输送先遣夺要任务。全连人员仅花了20分钟便完成集合，又在飞机的轰鸣声中度过了两个多小时，于清晨5点多到达战场。

下了飞机，战士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吃口东西，又接到武装奔袭25公里的任务。而之前，连队最长距离的武装奔袭训练是5公里。一夜没睡的林思琦因为一向体能突出，负责携带重达15公斤的子弹箱，负重比战友更多。朱日和的昼夜温差很大，在凌晨的寒冷过后，等待战士们的是令人难耐的热浪、饥饿与疲惫。

“筋疲力尽的时候，我就用背包带把子弹箱捆在背上跑。当时真的没人有心情和体力喊加油了。但是在最后关头，我们连长喊了一句，‘同志们，我们的连魂是什么？’大家一下子吼出了‘三个不相信’，就这么挺到了最后。”林思琦说，“你说神奇不神奇？但这就是精神的力量！”

在连长终于喊停后，林思琦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这才发现，背上被背包带勒着的地方已经全部磨烂了。这一仗，“杨根思连”战士创造了机动距离最远、抵达战场最快等多项纪录。

和林思琦年龄相仿的闻乐记得，当初大家一入连就在杨根思雕像前喊“三个不相信”，“喊得五官变形、撕心裂肺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班长总说他们“没有老兵那种感觉”。

“老兵的感觉”是什么感觉？直到几年后自己也当了班长，闻乐才明白了。体能成绩“吊车尾”时自觉挤出时间加练，双手大拇指骨折也不打石膏就怕跟不上全连进度……和林思琦类似，闻乐领悟这份信仰的过程，也是在日常点滴中逐渐发生的。

他最近一次感到与老连长“隔空共振”，是在今年7月河南暴雨的救援任务中。在长葛，双洎河古桥镇段堤坝出现多处决口，堤坝路面两旁的土石也已松动。在堤坝上查看情况时，闻乐亲眼看到一棵大树被湍急的河水冲倒，但任务紧急，他没时间害怕。

“平时的训练就是这样，遇到危险的任务，大家都是往前冲，绝不会有人往后退。”闻乐和战友们在雨中跑了一夜，不断把四五十斤重的沙袋填到决口处。往往是装卸车刚来，沙袋便被战士们一抢而空。

堤坝险情解除后，闻乐又随连队到了郑州市区，负责灾后城市重建的清淤工作。淤泥厚的地方超过半米，闻乐每天都要和战友忙碌10个小时以上，一直到任务结束，才发现脚底板全是胶鞋磨的泡。

“我们‘杨根思连’的战士，就是手中有茧、脚上有泡，心中有梦、眼中有光。”一位老战士说。“杨根思连”在郑州执行任务时，总有民众自发前来慰问。闻乐记得，一位四五十岁的叔叔送来西瓜，见战士们不愿意收，他竟然直接跪下来，战士们赶紧上前搀扶……这种发自肺腑的军民互动，每天都在发生。

“最初入伍的时候，只是觉得当兵很‘帅’。现在，我更加理解了老连长，更加理解军人身上的责任和担当。我们当兵，就是为了保卫祖国和人民。”闻乐说。

重返长津湖

志愿军20军59师175团2营5连战士刘石安，曾前往杨根思的故乡江苏泰兴进行祭奠。尽管跟杨根思不在同一个连队，但刘石安也深深震撼于这位战友的英勇事迹。在杨根思的衣冠冢前，白发苍苍的他泣不成声。

2013年，刘石安有机会重返朝鲜，并到了曾经作战的长津湖地区附近。他有些遗憾、但更多是欣慰地告诉记者：自己努力寻找当年作战的痕迹，不过已经找不到了。

“我们到了柳潭里、下碣隅里。我很想去我们在柳潭里打过仗的山头，但怎么也记不起来它在哪了。当年由于美军飞机大炮的轰炸，很多山头几乎被打平，这些惨烈景象都没了。现在是树木葱茏，朝鲜老百姓也多了，我看到这样的长津湖，很是欣慰。”刘石安说。

1957年，杨德盛的二儿子出生，他给儿子取名杨根宝。他说，根宝就是杨根思的儿子。多年来，定居成都的他一直想去当年作战的地方，看看朝鲜的发展变化，遗憾未能成行。

2019年，得知第六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将回到沈阳，杨德盛决意要北上千里迎接。这一年，他已经88岁，为了顺利成行，特意花了半个月锻炼身体。

迎接烈士遗骸的那天，杨德盛穿上了熨烫整齐的军装，把他多年来获得的战斗奖章别在胸口。随后，他手捧黄菊花，颤颤巍巍来到陵园内的杨根思墓碑前：“老连长，我看你来了，当年我们在朝鲜作战，一切都是为了和平，为了老百姓安居乐业。你们先走一步，为国尽忠，为人民打下了好的基础。今天，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最近，随着电影《长津湖》的热播，更多的民众知晓了杨根思的事迹。国庆期间，有沈阳市民将一架歼-15战斗机模型和一些战斗机照片放在了杨根思墓前。照片背面有一句话：“我们有了先进战机，强大空军！”

而在“杨根思连”，祖国的发展和强大，体现在更多的细节中：有着红外感应功能的演习步枪，可以全天候收发信号的通信指挥战车，更不用提每天荤素搭配的自助餐。“我们再也不用吃冻土豆了，部队伙食好着呢。但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老连长和前辈们在战场上吃的苦、受的冻。”有战士说。

“我们的连魂是，永远坚守小高岭，我们时刻准备着。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在旅部的杨根思雕像前，我们听见一批批战士的呐喊，响彻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