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在朝鲜的漫天大雪中写诗

未央先生躺在病床上，努力地听我们说话。但他已经说不出什么。

告别时，我起身握住他的手，俯在他耳边喊了一声：“未央老师……”他的手指微凉，但我能感觉到他正使出很大的力气，轻轻回握了我一下。

这是今年7月20日下午，我最后一次见到未公。

9月底，在尚且炎热的洞庭湖边，听到未公仙逝的消息，脑海里首先闪回的，正是这个病床前的场景。望着烈日下涌着碎金的洞庭湖水，仿佛瞬间穿越到70年前飘着大雪的鸭绿江，江面上，走过来一个瘦小的身影。

没人知道，彼时彼刻，在这个瘦小身躯里，正吟咏着一首波澜壮阔的诗。

三个问号，向世界发问

2020年冬天，午后，太阳从窗口晒进来，照在单人沙发上。90岁的未央先生陷在沙发里，回忆着细细密密的往事。

他说，现在记忆力不如从前了，很多事都记不得了。但故事里清晰的细节，依然纷纷扬扬落在肩上，如70年前飘在鸭绿江上那场漫天的大雪。说到沉重处，他在沙发里越陷越深，必须重新调整姿势，才能讲述下一个故事。

17岁前，他叫章开明，在湖南常德临澧度过清苦但还算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1947年3月，17岁的章开明考入早年由宋教仁先生创办的桃源师范学校。当时正值解放战争时期，他与同学一起创办进步刊物《乎？乎？乎？》。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生？我们应该走向何方？作为主编，他在刊名上用三个问号，向世界发问。

一边办杂志，他一边开始写诗。“我们很想改变当时的境况。”同时，他为自己取了笔名——未央。“还没有到一半的意思。表示自己还很年轻，一切才刚刚开始。”

1949年7月19日，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第十三兵团将49军、38军分成左右两路纵队。49军由湖北公安出发，向澧县、津市挺进;38军从湖北宜都、长阳出发，经澧县、临澧、石门南下。在短短11天内，常德全境解放。

“解放军到了我们临澧县城，我和我的弟弟找到38军114师，要求参加部队。就这样我们进入了部队的宣传队。”

“车过鸭绿江，好像飞一样”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未央和弟弟随部队途经武汉，一路来到东北。进入朝鲜时，开始下雪。“整个冬天都在下雪，漫天的大雪往身上扑，很多同志因为从南方一路北上过来，没来得及换大衣，手脚都冻掉了。有的甚至一个连队都死在那里，但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他将这个场景，写进《枪给我吧》：

松一松手

同志，

松一松手，

把枪给我吧……

红旗插上山顶啦，

阵地已经是我们的。

想起你和敌人搏斗的情景，

哪一个不说：

老张，你是英雄！

……

你的牙咬得这么紧，

你的眼睛还在睁着，

莫非为了你的母亲放心不下？

我要写信告诉她老人家，

请答应我作她的儿子。

……

松一松手，

是同志在接你的枪！

枪给我吧，

让我冲向前去，

完成你未尽的使命！

入朝不久，弟弟就在一次轰炸中牺牲了。很长一段时间，未央瞒着妈妈，以弟弟的口吻给她写信。

几个月后，母亲突然收到邮局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弟弟的遗物，还有一张烈士光荣证。“她这才知道，弟弟几个月前已经不在了，当时就晕倒在地……”

有好多次，未央也面临极度危险的状况。“正在赶路，飞机就来了，我们还没来得及趴下，敌人的飞机就扫了几梭子弹。我看到就在我前面几米远的土，砰地爆飞起来……”弟弟的牺牲，让他更加紧张，“万一我也牺牲了，对妈妈的打击不是更大吗？但是也没有办法，在那种情况下，一切都无法确定，只能置生死于度外……”

1953年6月，朝鲜停战，未央终于从枪林弹雨中回到祖国。再次跨过鸭绿江，他和队友纷纷要求下车，用双脚走过国界线。他将此刻的心情，写进后来脍炙人口的诗篇《祖国，我回来了》中：

车过鸭绿江，

好像飞一样，

祖国，我回来了，

祖国，我的亲娘！

“这个人是最可依靠的”

诗歌在《人民日报》发表后，未央的名字轰动一时。文艺评论家龚旭东认为，未央的诗歌作品虽然不多，但他是以典型化的作品来体现一个时代历史氛围的作家。“作为一名亲身参加战斗的普通战士，他能够把自己内心中激发的强烈情感，以很凝练的方式，很有冲击力地加以表现，这在整个抗美援朝历史阶段的文学创作上是很独特的。可以说，他给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留下了一个文学的缩影。”

龚旭东仍然记得，在自己还是“小文青”的时候，未央的诗几乎都能背诵。“他的诗很质朴，不花哨、不华丽，但有内在的力量。我认为他的诗跟他的人是完全统一的。包括《枪给我吧》，也是选取了一个典型的历史场景，很好地体现了那个时代和人们内心的情感，能引发广大读者的共鸣和共振。”

未央描写抗美援朝的诗歌，在高校中被争相传阅。当时在哈尔滨工业大学读书的少女杨晶莹，与他建立了书信联系。“我们在学校读到这些诗，觉得很感动。我就组织大家一起来朗读他的诗。我在报纸的编者按上，看到他当时是在吉林蛟河的陆军医院写的诗歌，开始写信试着跟他联系。”

一来一往，借着五颜六色的信纸，诗人与少女的两颗心拴在了一起。少女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一本莱蒙托夫的诗选。正在蛟河陆军医院休养的未央，在扉页上写下她的名字，落款“四月蛟河”。

近70年后，妻子杨晶莹仍然能清楚地背诵当年未央抄寄给她的那首希克梅特（土耳其诗人）的情诗：“我坐在大地上/看着大地/看着青草/看着蠓虫/看着浅蓝色的花朵/你像春天的大地，亲爱的/我看着你……”

后来，未央转院江苏淮安。临行前，他给杨晶莹寄了一封信：“我要离开东北了，还有一个姑娘。”杨晶莹认为，这是两人情感的一个重要的“确认”。她从内蒙古海拉尔坐长途火车，踏上南下之路，完成与未央的婚约。

回忆往事，杨晶莹数次落泪。“我就觉得这个人是最好的。作为一个要一生在一起的人，他是最可依靠的。”

湖南文学界的“定海神针”

1956年，未央从部队转业到武汉《长江文艺》杂志社工作，后又辗转到《常德日报》做记者，1960年调入湖南省作家协会任专业作家，“有一个安家的地方了。”

1985年，湖南省作家协会从湖南省文联分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单位。第一届的主席谁来当？对于彼时的湖南省作协来说，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未央先生这个人，很善良，有骨气，又与世无争。”作家蔡测海说，只有推举他来担任，大家才服气。“事实证明，他把湖南文学圈团结起来了，把当时整个湖南文学的事业以及文学队伍的建设，当成他毕生最大的事情去做。这点非常了不起，让我们极为钦佩。”

龚旭东则认为，将彼时相对散乱的湖南文学界组织、整合、团结起来，是未央先生一个重要的历史性贡献。同时，在他担任湖南省作协主席期间，扶持了大量文学新人。“未央先生所起的，是有如‘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上世纪80年代，连续7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中，湖南共有9件作品获奖，周立波、叶蔚林、韩少功、蔡测海、彭见明、何立伟、刘舰平等榜上有名，成为全国唯一的“七连冠”获奖省份。与此同时，孙健忠、水运宪、谭谈等4人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首届茅盾文学奖（1977—1981年）6部获奖作品中，湖南占了两席，分别是莫应丰的《将军吟》和古华的《芙蓉镇》。湖南作家获得了“文学湘军”的美誉，也开启了湖南文学的“黄金时代”。

为人忠厚、处事公正的未央先生，对那一时期湖南文学局面的繁荣、“文学湘军”的振兴，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从此被大家尊称为“未公”。

“我的书——大地，我的学校——人间”

去年与未央先生见面之前，我先加上了他的微信。90岁的未央先生，微信名叫“小未”。他幽默地说：“我是90后小未。”

我问太太杨晶莹：“您平常喊未央先生什么呢？”

“哎呀，我们特传统，之前什么都不好意思喊，有次过马路，他先过去了，一个劲往前走，我在这边过不去，干着急，就‘喂喂喂’地冲着马路对面喊了半天……”

“他身体不好，但不愿跟人说，包括我也不轻易说，也不随便表露……他看起来特复杂，其实特单纯。”

“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喊他‘未公’。现在老了，他叫自己‘小未’。”

回看自己的创作，未央觉得，“十分满意的不是很多”。“创作其实就是和生活的关系，你必须尊重你的生活，而不是去那里当个客人。客人只能拿走客人的东西，只有生活的主人才能拿到主人的东西。”

回望自己的一生，他笑起来：“人生也是这样嘛，十全十美的人生是难有的。像我活了90岁，活得够久了，应该说是很满意的吧？但是我自己还是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有时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但更多时候，还是觉得应该知足。所以终归还是满意的吧。”

采访临结束时，我们请他朗读一首自己的诗。他想了想，选择了《假如我重活一次》：

假如，假如我重活一次，

我要像修订一本书那样，

把我的一生修订一番。

有的地方，

我要整段整段涂掉，

有的地方，

我要推敲增删。

而大部分地方，

我将完全保留：

一字、一句、一个标点。

假如，假如我重活一次，

我仍愿有那苦命的童年，

喷香的野菜，

使我懂得饥饿的滋味。

破旧的单裤，

使我领会三九的严寒。

我的书——大地，

我的学校——人间。

……

太阳已将沙发晒得微微发烫。太太正在阳台上为植物浇水。不说话的时候，他望着眼前的花草出神，偶尔欠欠身子，把自己从记忆里拉回来。

68年前，他跨过鸭绿江结冰的河面回到祖国。那些细细密密的往事，穿越将近七十载的时光，像细雪铺天盖地，落在眼前这位老人结霜的白发上。90岁的未央，也跨越了自己生命的战场与河流。

未央：1930生于湖南临澧，原名章开明。1950年参加抗美援朝，任文艺创作员、战地通讯员。1956年转业至武汉作家协会，任专业作家。1960年调湖南省文联，任专业作家。1985年，任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席。代表作有诗集《祖国，我回来了》《假如我重活一次》，小说集《巨鸟》等。2021年9月26日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