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美行业乱象问题出在哪儿

武汉一名女大学生小民，在一整形医院进行抽脂手术后，产生术后粘连反应，腿部变得凹凸不平。她在社交平台如实反映问题后，却遭平台举报、封号。这只是近年来医美事故频发的缩影。今年7月，网红小冉在医疗美容医院接受抽脂后全身感染、最终死亡的事故，曾引起轩然大波。一起起“血淋淋”的悲剧被曝光，依旧未能阻止医美市场快速扩张的势头。据业内一项分析报告显示，从2014年到2020年，我国医美市场规模由501亿元增长到了1791亿元。

“最近几年，医疗美容行业发展非常迅速，产业规模成倍增长。不仅机构大量增加，信息渠道也逐渐增多。在这种大环境下，越来越多的人频繁接触医美项目。”北京一家三甲医院烧伤整形科主任宋文（化名）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庞大的消费群体和从中获取高额利润的商家，正盲目喂养着这个暗潮汹涌的行业。

11月2日，市场监管总局发布《医疗美容广告执法指南》，为地方各级市场监管部门加强医疗美容广告监管提供指引，以切实规范和加强医疗美容广告监管。也有业内人士认为，违规广告只是导致医疗美容行业事故频发的部分原因。医美乱象难休，让人不禁想问一句，问题都出在哪儿？

乱象：信息真假难辨

消费者一旦在网络上输入医美项目名称，如双眼皮、水光针、抽脂等，很快便能获得大量广告信息——限时优惠项目推荐、与各大机构医生沟通的机会等。

许多中介平台安排客服在线，随时回复顾客消息。记者以抽脂咨询者身份，登上一家名为“美呗”的线上转诊平台，其客服了解记者想做的项目并询问电话号码后，平台自动评估，发短信推荐了两家医美机构和一家一甲医院。

几分钟后，这几家机构的顾问，通过搜索手机号，向记者发来添加微信的请求。在向一甲医院的顾问咨询时，记者提问做完抽脂手术的恢复期，收到“一般需要住院2—3天”的回复。随后，记者就相同问题询问一家医美机构的顾问，得到回复称：“一般的话，当天4小时左右可以下床活动。”不少网络反馈显示，消费者在做完抽脂手术一个月后，依旧双腿发软、疼痛，无法正常走路。此外，针对手术风险等问题，一家机构的顾问表示，“我们的医生都很专业”，其余顾问则闭口不谈。

据艾瑞咨询《中国医疗美容行业的洞察白皮书》显示，近几年，医美产业变革受互联网影响，除线下广告获客渠道外，线上形式逐步多样化，包括但不限于电商、转诊、O2O（又称离线商务模式，指线上营销、线上购买、预订预约带动线下经营和线下消费）。记者经历的这套流程，已经成为医美行业常见的获客模式，即由中介平台搭桥、机构顾问直接与客户联系。

在此过程中，信息传播趋向垂直化，消费者极易从多渠道获取信息。业内数据分析显示，45.1%的医美用户通过熟人获取信息。真实医美体验加深了医美用户对其提供信息的信任。除线下生活美容机构外，广告、网站、APP等成为主要信息来源。

不同平台发布的信息繁多，令人眼花缭乱。2021年8月11日，国家药监局官网发布《科学认识“刷酸”美容》文章，提醒公众注意“刷酸治疗”风险;10月，“互联网医美第一股”新氧，被十多位明星排队告上法庭，其公司新增了近十条公众号文章中使用明星照片、引起网络侵权责任纠纷的开庭公告信息……

北大医学博士、皮肤美容专家郑瑞对此表示，在各种渠道中，网上信息迷惑人更甚。“因为缺乏精力与时间，正规医院医生很少有时间在网上解答疑问。虽然国家目前在提倡互联网医疗，但针对患者本人的详细检查，只有在当面沟通后才更可信。当前网上很多信息都暗藏虚假广告与宣传，很容易误导消费者。”

消费者：认知明显不足

不少机构利用人们的“容貌焦虑”打造广告。接受信息后的消费者，往往忽略详细考察这一关键过程，终因认知不足，落入医美信息“陷阱”。

一名大学刚毕业的受访者对记者表示，最初接触医美是通过一场直播。她看到某机构的项目优惠信息，加上想治一治脸上的痘，便直接购买了打折套餐。当记者提到机构资质、项目器械、操作人员资质时，她只知道“流程很正规，医生护士都穿着白大褂”，却并未对其他方面做过了解。

一名30岁左右的白领向记者透露，“身边不少人每个月都去做医美项目”。为了解医美信息，她曾加过几名网红的微信，经常在朋友圈看到关于韩国“白毒、粉毒”等肉毒素针剂的宣传。她询问后，被告知可以自行买回家注射，价格比市场流通针剂更为便宜。“这些网红频繁在朋友圈晒单，每天有很多顾客找上门”，虽然她还未购买，但“很心动”。

一名曾做过双眼皮手术的女生对记者说：“当时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位医生，我就直接去做了。我觉得这种小手术没什么危险。”据这名消费者透露，她妈妈的朋友曾经直接找到这位医生，在其家中而不是正规机构，完成双眼皮手术。

艾瑞咨询数据显示，与上述消费者相似，在参与医美项目时，大部分用户对行业认知有很大缺失。除了对多渠道信息的轻信，目前仍存在消费者对于轻医美和微整形项目的区别、哪些场所具备医美资质等问题模糊不清的现象。

很多消费者虽意识到安全的必要性，却由于不了解医美和整形的区别而忽视其危险性。宋文向记者介绍，医美主要侧重美容方面，整形则偏重修复、难度大一些的手术。“微整形、脂肪移植、鼻整形这类手术，还有皮肤美白、面部年轻化的项目，一般被视为医美项目;像疤痕导致的功能障碍，一般属于整形修复重建的范畴，这类手术大多应在综合性医院完成。”

此外，医美内部也分为轻医美与手术类医美。相关数据显示，仅有39.1%的用户对轻医美项目的范畴认知正确，60.9%的用户错把手术类项目，如抽脂、隆胸丰臀、手术类面部整形、植发等错认为轻医美。

医美认知关乎人身安全。对此，宋文建议广大消费者要提升自我认知，根据自身实际情况，理性选择医美项目。同时，要主动了解相关渠道的合法性，通过药监局官网等，查询药品、机构的合法性。消费者也可扫描注射瓶上的二维码、条形码，或在各个药品厂商平台查验真伪。

行业：为何“五黑”有机可乘

除消费者自身认知不足外，医学专业的特殊性、从业机构良莠不齐，也是导致医美乱象的原因之一。“医美整形本质上是医学分支。医学专业比较特殊，不但人才培养周期长，专业要求也很高。除了扎实的理论基础外，临床训练必不可少。再加上经济压力，会有部分人才流失，最终培养出的专业医生少。”郑瑞对记者说，“大型公立医院中，医生虽受过正规训练，但大多集中在疾病治疗上，侧重危重疾病。整形是外科的分支，最初存在的目的就是修复。医生首先要保证患者健康，之后才能谈到更高一级的美学问题，所以没有大量时间满足消费者需求。”

除医学专业限制外，正规医美入行门槛更高、要求更严格。从业人员不但需具备专业资格，实施美容外科项目的医师，还需具备6年以上从事美容外科或整形外科等相关专业临床工作经历。

郑瑞向记者表示，医师资格证和执业医师证是医美从业医师最基础的资格证明，并且各个国家之间不互认。消费者面对整形医院标榜的韩国专业整形医师，也需考察其是否具备我国承认的职业资格。此外，医科大学并不设置针剂注射类相关课程，只有在进入工作阶段后，才有实践性学习机会。因此，注射针剂需经验丰富的医师操作。

在对医疗机构资质进行了解后，记者发现，一家正规医美机构必须具备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同时，“诊疗科目”一栏必须有“整形外科专业”“麻醉科”分类，才能合法开展整形外科手术。

宋文告诉记者：“医美行业的药品和器械也需要有国家认证。一些私营小作坊或美容工作室，有时使用没有经过国家认可的药品或医疗器械，从而导致医美并发症的发生率增高。”

近年来，消费者需求增长加快。由于市场缺口变大，正规医美行业门槛又高，使得大量不正规的医美机构有机可乘。据艾瑞咨询最新数据显示，目前医美行业有“五黑”——黑医美、黑机构、黑医生、黑场所、黑针剂。2019年，中国具备医疗美容资质的机构约1.3万家，其中医院类占29.1%、门诊部类占32.9%、诊所类占38.0%，合法合规开展医美项目的机构仅占全行业的12%。

各种不规范的操作冲击着消费者的信任。据中消协统计，2019年我国医美行业投诉6138件，是2015年的近13倍。宋文认为：“生活水平迅速提高，人们对美的需求非常旺盛。一方面，消费者多且要求高;另一方面，能提供优质服务的医疗机构与医生较少，导致很多不具备资格的人为了盈利进入该行业，出现鱼龙混杂的局面，由于自身能力不足，他们无法对消费者负责，这也是医美事故频发的主要原因。”

治理：需多措并举

医师、机构、药品器械方面都严格遵守标准，才能构成正规合法的医美行业，实现良性发展。宋文表示：“医美事故频发，需要全行业从上到下给予高度重视。”

2021年9月23日，中国整形美容协会联合多家机构，共同倡议医美行业“三正规”，号召医美全行业采取切实行动，推进行业自律与规范化生态建设，提升整体诊疗水平，向医美消费者传递“正规医美机构、正规医生、正规产品”的理念。

针对消费者认知问题，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外科医院主任医师王太玲表示，医美知识科普应该将高深、有难度的医疗内容通俗地传递给大众。在此宣传过程中，要强调医疗美容的风险性，这是医生自律的重要体现。同时，要加大对各途径医美宣传行为的审核与把关，打击虚假广告、夸大宣传与“伪科普”。

目前，不少平台采取相关措施，打击违规信息。今年7月27日，“小红书”微信公众号就曾表示，“小红书”已上线虚假医美内容治理专项行动，通过技术和人工等手段，发现并下架违规医美笔记7626篇，封禁异常账号4891个。

宋文认为，除行业自行监督外，整治医美乱象更离不开完善的治理机制。

多年来，我国为治理医美乱象，不断采取相关措施。从2002年开始，我国就提出对医美行业的整顿;2016年成立中国整形美容协会;2021年6月，由国家卫生健康委、中央网信办、公安部、海关总署、市场监管总局、国家邮政局、国家药监局、国家中医药局八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印发打击非法医疗美容服务专项整治工作方案的通知》，决定于2021年6月至12月联合开展打击非法医疗美容服务专项整治工作。

10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公布了一批医美市场不正当竞争案件，虚假宣传医美产品功效、通过“刷单炒信”等多种行为类型被曝光，其中北京爱悦丽格医疗美容诊所有限公司等机构，因虚假宣传医生资历、医疗机构资质荣誉被点名;《医疗美容广告执法指南》的发布，更是剑指九类乱象，“制造‘容貌焦虑’”“宣传或者含有未经审批或者备案的诊疗科目和服务项目等内容”，均在其列。

相关部门对医美行业的执法力度不断加强，有利于监管政策趋严。

宋文表示：“在此趋势下，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理，医美行业会逐步进入良性的发展轨道。这将有利于打造高质量的医美机构，保障消费者权益，最终实现市场供需的平衡，避免医美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