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迷宫逃生第一人

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忒修斯是传说中的雅典国王。他曾经杀死牛头怪，对抗亚马孙人的进攻，还留下了“忒修斯之船悖论”等典故。无论是作为勇士还是国王，他都干得不错，对西方的文学艺术甚至园林设计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瓶画里的英雄之举

早在公元前8世纪前，古希腊人就开始在陶器上作画，内容以希腊神话和日常生活为主，这类装饰画被称为瓶画。忒修斯的故事是常见的瓶画题材。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便收藏有众多以忒修斯为主题的瓶画，其中一组红绘风格的瓶画令人印象深刻。

该博物馆第155展室陈列着一只双耳陶瓶，其瓶画呈现的是忒修斯在克里特岛的迷宫里杀死牛头怪的场景。牛头怪为半人半牛，是克里特国王米诺斯之妻帕西菲和公牛所生，以年轻男女为食，凶暴残忍。忒修斯决定为民除害，在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德涅的帮助下将其杀死。出发时，忒修斯和父亲——爱琴国王埃勾斯约定，如果自己胜利归来，就把船上的黑帆换成白帆。遗憾的是，忒修斯忘记了这个约定。埃勾斯看到船上依旧挂着黑帆，以为儿子死了，跳海自杀。为了纪念埃勾斯，人们把那片海称作爱琴海。

关于忒修斯的身世，还有一种说法是：他的父亲不是埃勾斯，而是海王波塞冬。大都会博物馆第157展室陈列的一只陶酒杯绘有两组内容：一组是忒修斯前往克里特岛前，向父亲波塞冬和继母安菲特里忒告别，另一组是胜利归来的忒修斯返回雅典，受到雅典娜的热烈欢迎。画面中，波塞冬被塑造成半人半鱼形象，而不是留着络腮胡、手拿三叉戟，或一脸霸气地坐在金色马车里掠过海浪的模样。

博物馆第159展室陈列着一个古希腊人装酒水用的陶器，其瓶画上绘的是忒修斯正在降服一头公牛。传说，忒修斯在前往阿提卡的途中，一路完成了许多壮举，包括捕获了一头在马拉松附近为非作歹的公牛，把它作为祭品献给了阿波罗。

博物馆第171展室陈列的一只双耳陶罐上的瓶画展示了忒修斯和亚马孙女战士搏斗的场景。亚马孙部落生活在黑海附近，成员全是骁勇善战的女战士。传说，忒修斯对亚马孙女王安提俄佩一见倾心，便将其骗到雅典，硬是和她成了亲。亚马孙女战士对此极为不满，遂对雅典发动进攻。只见瓶画中的亚马孙女战士戴着头盔，身穿装饰着花花图案的裙装，似乎在表明：她们即使参战，也不忽略女性之美。这些瓶画将人们带回古代战场，在突出忒修斯的英雄形象的同时，也描绘了敢爱敢恨、妩媚动人的亚马孙女战士。

希腊陶瓶产量巨大，还出口到希腊之外的城邦。伴随着希腊陶瓶的流行，忒修斯的英雄之举和相关的神话故事也广为流传、深入人心。

迷宫风靡世界

牛头怪的藏身处和葬身地名为米诺斯迷宫，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迷宫。它是古希腊工匠代达洛斯与其子伊卡洛斯所建。传说，忒修斯自告奋勇来到克里特斩杀牛头怪，阿里阿德涅公主对他一见钟情，加上痛恨父亲的残忍（米诺斯要国民送年轻男女供养牛头怪），便冒着生命危险送给忒修斯一个线团。

很多画作描绘了公主送忒修斯线团的场景，如法国画师让·巴蒂斯特·雷格诺的《阿里阿德涅和忒修斯》，英国画师理查德·韦斯托尔的《阿里阿德涅和忒修斯在迷宫入口》，德国画师鲁道夫·弗里德里希·卡尔·苏尔兰特的《忒修斯和阿里阿德涅》等。在这几幅画作中，忒修斯被画成风度翩翩的英俊男子，而公主显得美丽贤淑。

忒修斯靠着线团走出了迷宫，成为迷宫逃生第一人。后来，“阿里阿德涅线团”成为一个著名的古希腊神话典故，寓意走出迷宫的路径和解决复杂问题的线索。柏拉图评价：“这是一条令人困惑的路，没有可供循迹的线索。然而，若你在它的中心不被其吞噬的话，尽管百转千回，它的确可以通回起点。”

如今，欧洲的城堡或大庄园经常设有迷宫，欧洲园林几乎都是“迷宫控”，这些迷宫主要用来娱乐，也为秘密会见提供隐秘的场所。据说，英格兰金雀花王朝亨利二世将他的情妇罗莎蒙德藏在伍德斯托克公园的一座迷宫中，只有借助丝线才能找到她的具体位置。然而，王后埃莉诺妒忌罗莎蒙德，发现了丝线的秘密后找到她，让她在匕首和毒药之间做出选择，罗莎蒙德只得饮鸩自尽。此后，国王再也没有笑过。荷兰国王威廉三世于1682 年在罗宫（现为荷兰皇室博物馆）建了一座树篱迷宫，又于1690 年左右在汉普顿宫建了另一座树篱迷宫。自17世纪末开始，建造树篱迷宫成为英国的时尚，塔顿公园、阿尔伯特公园、门特莫尔塔、纳布沃思故居和布罗姆维奇城堡等都新建了树篱迷宫。

到19世纪中期，意大利风格的花园在英国流行，而树篱迷宫是其必不可少的元素。英国最著名的树篱迷宫要数利兹城堡的树篱迷宫，它由2400棵紫衫树构成，若站在中心向外看，会发现有一部分很像女王的王冠。

古希腊迷宫催生了更多迷宫，也影响了后世的文学创作。莎士比亚在《仲夏夜之梦》第二幕中写道：“九个人的莫里斯舞服染上污泥;漫漫绿色中奇趣的迷宫;无人睬她难以辨识。” 奥地利小说家弗朗茨·卡夫卡虽然没有经常使用迷宫这个字眼，也没有创作以迷宫为主题的作品，但他的作品晦涩难懂，被评论家称为“迷宫般的文字”“充满比喻的文字迷宫”。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从古希腊神话中的迷宫和维吉尔的史诗《伊尼德》中所述的克里特岛迷宫获得启发，创作了大量迷宫小说。在他的作品《死于自己的迷宫的阿本哈坎—艾尔—波哈里》中，大臣萨伊德建造了一座迷宫，并借助它成功除掉了国王。

阿里阿德涅公主帮助忒修斯走出了迷宫，还和他一起逃离克里特岛，但她最终被忒修斯抛弃。公主帮助心上人走出了有形迷宫，自己却在感情的迷宫里走失。

“ 忒修斯之船”启发世人

忒修斯给世人留下的另一个文化遗产是关于“忒修斯之船”的争论。当年，忒修斯杀死牛头怪，救下差点被怪兽吞噬的男孩和女孩，便乘船离开了克里特岛返回雅典。人们为纪念他的壮举而一直维修保养他那艘船。时光流逝，那艘船早已变得破旧不堪，人们先后更换了甲板、船梁。直至后来，船上的每一部分都变成了新的。此时，人们不禁发问：那艘忒修斯之船还是原来那艘吗？一部分人认为是的，另一部分人则不同意。

关于“忒修斯之船”最早的讨论出现在公元1世纪希腊作家普鲁塔克的著作《希腊罗马名人传》中。普鲁塔克提出：如果这艘船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它还是原来的那艘吗？后来，这个问题被称作“忒修斯之船悖论”，是西方哲学中最古老的话题之一。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曾经探讨过类似的问题。它也可以延展到其他对象。比如，什么是物理对象？物理对象本身若发生变化，又如何保持不变？同一棵树，在夏天里是郁郁葱葱的，在冬天里却是光秃秃的，所以，我们又该如何理解变与不变？

“忒修斯之船悖论”给很多作家带去灵感。在美国作家莱曼·弗兰克·鲍姆的儿童作品《绿野仙踪》中，樵夫尼克·切伯被奥兹国的魔女下了咒，用斧头陆续砍掉了自己的四肢及躯体。善良的铁匠每次都帮他用锡制假肢替代被砍掉的部分。尼克最终变成了锡樵夫，但他还是以前那个他，因为他依然拥有之前的头脑。1940年，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在《狮子与独角兽》一文中也影射了忒修斯之船悖论：“在1920年到1940年间，英国社会出现了化学反应般的变化。然而，在撰写本文时，仍然可以谈论统治阶级。就像一把新刀，有两个新刀刃和三个新刀柄，但英国社会的上层阶级几乎仍然是19世纪中期的样子。”在加拿大小说家彼得·沃茨2006年出版的科幻小说《盲视》中，船员们乘坐的宇宙飞船就叫忒修斯。它是一艘人工智能船，在受损时可以自行制造、更换部件，并可以为受伤的船员疗伤，更换器官。

希腊瓶画、遍布欧洲的迷宫、“忒修斯之船悖论”等，都令人想到忒修斯。人们在赞赏忒修斯的英雄气概时，也难以忽视他对女性的态度：他对阿里阿德涅始乱终弃，强行和亚马孙女王成亲，并曾绑架未成年的海伦。当然这也不难理解，因为希腊英雄通常都是半人半神，他们既有神性也有人性，有七情六欲和各种有缺陷，忒修斯倘若至善至美，也就失去真实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