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进减税风暴刮走特拉斯

10月20日，上任才45天的英国第三任女首相特拉斯，在相府唐宁街10号门前宣布辞任保守党党魁，并承诺在新党魁选出后，交出首相职位。

今年早些时候，特拉斯在竞选党魁时，多次扬言要开展激进的减税政策。9月23日，财相克沃腾在下议院发布“迷你预算”，展开英国50年来最大规模减税计划。该计划由于预计会造成巨大财政亏空，引发投资者恐慌和英镑大贬值。特拉斯见状甩锅给财相，于10月14日让理念与自己相距甚远的杰拉米·亨特接任财相，同时废除了经济新方案的部分内容。

然而，反对党工党趁着民调支持率高涨，不依不饶；保守党高层也对这个靠基层党员支持才勉强当选的女党魁多有不服。特拉斯虽在多个场合就政策失误道歉，但内政大臣布雷弗曼等高级干部还是挂冠而去。特拉斯俨然面临前任约翰逊政府末期的逼宫景象，只好选择辞职走人，以便保守党在下届大选前还能有洗心革面的机会。

致命的“迷你预算”

2022年，英国正值多事之秋。在位70年的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去世，新王查尔斯三世虽然是老面孔，民望却远不如其母；而随着英国通胀率持续站上40年高位，英国在短期内换了三名财政大臣，特拉斯则因为一份致命的“迷你预算”，即将成为英国过去百年来任期最短的首相。

9月下旬公布的“迷你预算”，与约翰逊内阁时期的财政计划几乎进行了切割。该预算计划取消原本在2023年提高企业税税率的方案，重点是将个人所得税基本税率下调1%，并取消年收入15万英镑以上纳税人所面临的45%税率之规定。

按照“迷你预算”的设定，英国将会在2023年减免450亿英镑的税收。由于个人所得税是英国税收大头，加上在头六个月为民众冬季补贴的600亿英镑，英国国库将面临巨大的收入缺口。“迷你预算”并没有写明如何弥补赤字。投资者担心财政大放水加剧通胀，因而集中抛售英国债券，而且由于英国政府的信用受打击，在“迷你预算”发布后的数小时内，英镑兑美元下降到1.035比1，是1985年以来的低位。

作为回应，英格兰银行上调利率到2.25%，是14年来的最高位。平常只针对发展中国家发表意见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罕见地对英国发出警告，认为“这个节点的减税行为并不合适”。

特拉斯宣称，这份“迷你预算”将会为英国在未来数年内带来每年2.5%的经济增长，但英国华威大学经济研究中心的一份报告却认为，市场的反应可以被解读为：投资者并不相信这份方案能刺激经济增长。

对普通民众来说，尽管特拉斯政府在“迷你预算”中提供了慷慨的供暖补贴，但大规模的富人减税以及加息导致的购房按揭利率增高，依然有“劫贫济富”的不好观感。为了确保国库不出现严重赤字，有分析人士预计，英国政府最终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在其他领域加税，要么就砍掉部分公共开支。彭博社预测，迫于财政压力，英国公共部门也需要裁减20万个岗位。

如果对“迷你预算”的不满只局限于市场或者投资者那还好，但这次“迷你预算”产生的效应还是反映在民意上：根据YouGov民调机构10月5日公布的数据，有75%的英国选民不满首相特拉斯的施政，只有14%的受访民众表示支持特拉斯，数字比前任约翰逊在民意低谷时还要惨淡；保守党的支持率也下降到危险的21%，而在野党工党的支持率上升到54%；认为工党能处理好经济问题以及促进经济增长的受访群众，比认为保守党能做到的受访者多一倍。

在特拉斯这种保守党人看来，为企业和富人大幅减税，能吸引更多的国外投资者进驻英国，推进英国经济增长，把伦敦建设成为“泰晤士河畔的新加坡”。

在过去很长一段日子里，特别是在1979年“不满的冬天”导致执政的工党最终在次年的大选中落败之后，英国工党一直给人以“不善于处理经济”的印象。相反，保守党则给选民务实和灵活的印象。特别是在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后，首相特蕾莎·梅为了安抚民众，特意增加了200亿英镑预算拨给英国公共医疗系统，与撒切尔夫人时期以来该党信仰的紧缩开支理念很不一样。

相比之下，保守党的第三任女首相显得僵硬和缺乏灵活手段。也正是特拉斯本人所持的新自由主义理念，开始成为保守党党内质疑的焦点。

“特拉斯不是保守党人”

曾与鲍里斯·约翰逊竞逐保守党党魁一职的前内阁大臣罗利·斯图尔特，在接受伦敦广播电台采访时这样评价特拉斯：“特拉斯根本不是保守党人。她描绘的英国愿景，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陌生的英国。”

翻开特拉斯简历，她在20岁时，还是一个活跃的自由民主党年轻社工。年轻时的特拉斯，在1994年还留下了呼吁废除君主制的演说视频。进入2000年，特拉斯受到了撒切尔夫人自由市场理念的影响，最终加入保守党。

在特拉斯竞逐保守党党魁的过程中，她身上的撒切尔主义烙印也非常鲜明，特别是她提倡包括对企业税和富人收入税进行大幅减税的一揽子政策，都与撒切尔夫人执政后期越发明显的新自由主义有一脉相承之处。

有意思的是，撒切尔主义曾一度被认为是19世纪自由党理念通过撒切尔夫人在保守党身上“借尸还魂”的体现，与老一代的保守党成员格格不入。贵族背景出身的保守党前首相麦克米伦，有着辛辣的英式老派嘲讽技巧，他在晚年批评撒切尔夫人领导下的保守党变成了“一群好像赌场经理组成的政党”，并且把一味私有化的撒切尔主义政策，比喻为“变卖家里银器的败家子”。两个保守党的理念，仿佛南辕北辙。

在特拉斯这种保守党人看来，为企业和富人大幅减税，能吸引更多的国外投资者进驻英国，推进英国经济增长，把伦敦建设成为“泰晤士河畔的新加坡”。

然而，建设“泰晤士河畔的新加坡”并不是英国保守党党内相当一部分人憧憬的蓝图。用斯图尔特的话来说，保守党人的核心理念是“对英国民族身份的执着”以及“对田园、对乡村、对传统生活方式和王室的热爱”。特别是对于推动脱欧的保守党人来说，“泰晤士河畔的新加坡”也显得扎眼：脱欧除了维护英国议会主权之外，也是遏抑外来移民过多的措施之一。但国际资本扎堆伦敦所带来的全球主义精英，也会带来外来移民，违背当初脱欧主义者们希望达到的“减少外来移民”初衷。

在19世纪，对现代保守党之形成起关键作用的首相本杰明·迪斯累利曾多次宣称，保守党是一个“全民之党”，是一个有足够意识形态韧性，并以通过议会制保持政权为主要目的的政党。随着英国在20世纪初实现全体男性公民拥有投票权，保守党争取工人群体支持就显得很重要。

在特拉斯上台之前，历任保守党党魁都反对只依赖富人和有产者的过分右翼路线，而是采取一种更加中庸的策略。即使是撒切尔夫人，也推出过“工人也可以当老板”的口号和庞大的公共住房计划，以笼络工人选票。

除此之外，民族和身份认同政策，是争取工人支持的一个有力的旗号。特别是约翰逊担任党魁期间，英格兰北部工人社区和南部左翼知识分子组成的工党“红墙”票仓被打破，大量蓝领工人把票投给保守党，其中民族认同牌是重要的催票器。

不再追求经济增长

相比起创业者和国外投资者，英国蓝领工人对经济增长的兴趣缺乏，也更加不会买“泰晤士河畔的新加坡”的账。

《经济学人》9月初的一份调查显示，英国民众被问及是否愿意用改变生活来换取经济增长，相当一部分民众给予了否定的答案。只有49%的受访民众表示，经济增长能为他们的生活带来改善，而有57%的受访民众认为，应该把资源优先调配给改善本国公民的医疗和社会福利项目，而不是对国外招商引资。

这些受访的民众，并不否定经济增长带来的好处—更高的薪酬、更多的岗位和更多的基础设施投入，但他们的理念跟特拉斯的那套经济增长措施有所冲突。特拉斯公开表示，为了经济增长，环保法律法规可以松绑，而有一半的受访者认为，环保议题比单纯经济增长更加重要。

随着全球化出现逆潮，英国民众对单纯追求经济增长的厌恶情绪已经有一段时间。在脱欧公投前，“英国独立党”时任党魁奈杰尔·法拉奇曾说过，要是减少经济增长能换来少点移民，他宁愿牺牲经济增长。在2020年，一个名为Demos的智库在调查中发现，有相当一部分受访者认为，不欢迎自己所在的市镇出现享受高薪厚禄但又跟本地无关的外来精英。在左翼人士看来，全球化出现逆潮的情况下，多国开始摒弃新自由主义理念，而依然拥抱撒切尔主义的特斯拉无疑是在政治自杀。

在左翼人士看来，全球化出现逆潮的情况下，多国开始摒弃新自由主义理念，而依然拥抱撒切尔主义的特斯拉无疑是在政治自杀。

随着市场出现波动，再加上民意低迷，特拉斯解聘克沃腾并换上与自己理念完全不一致的杰拉米·亨特，意味着在“迷你预算”问题上已经惨败。以斯图尔特为代表的一部分保守党高层人士认为，特拉斯这种纯意识形态型的首相，对于保守党来说可能是个沉重的负资产。“英国保守党不是美国共和党，好像现在美国共和党这样意识形态越来越浓重的政党，只有在美国这样庞大的经济体才合适。英国保守党不是这样的政党。”

有意思的是，三名曾在撒切尔夫人晚期内阁担任要职的大佬—彭定康、诺曼·拉蒙特和马尔科姆·里夫金特，在特拉斯竞选党魁的时候，联合发声明警告特拉斯，不要为了达到减税的目的而不惜打破收支平衡，让英国过上国债高企的日子。“要是撒切尔夫人在世的话，她一定不会认可这种思路！”这三位昔日重臣对英国《观察家》杂志表示，撒切尔夫人减税的底气在于击败了通胀，撒切尔夫人在决定减税前，首先研判英国国库是否盈余。

特拉斯就任首相前，三名老大臣关于“不能基于意识形态动机减税”的警告，如今在“迷你预算”风波中仿佛得到了验证。保守党党内发出不要过分迷信减税的言论，也佐证了内部逼宫动作开始出现。

稍早前，40多年来曾多次报道英国最高权力机构运作的前BBC主播安德鲁·玛尔，在一个节目中预测：特拉斯被保守党内部逼宫下台，是几个星期内就可能发生的事情。好像特拉斯这样资历不深但又被认为主见强烈的党魁，夹在众多大佬之间局面将会非常尴尬。

随着特拉斯失去克沃腾，安德鲁·玛尔认为她已被迫放下之前的施政理念，激进减税的政策大旗被扯了下来。他这样预判特拉斯内阁在未来的终局：“要么她快速地放低姿态，把约翰逊甚至卡梅伦的旧臣子都拉回来（问题是对方是否愿意上这条沉船），要么特拉斯内阁在下一次大选前，将会成为一个毫无思想内核的应付式政府。而英国将会为这个失去灵魂的空洞政府付出沉重代价。”

玛尔话音未落，特拉斯宣告辞任党魁，即将交出相印。保守党面临四分五裂的危机，而英国也陷入了政局不稳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