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接种，欧盟完败？

进入2021年2月，欧洲舆论的讨伐声不绝于耳，矛头直指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相比起美国、英国和以色列，欧盟的疫苗注射计划被指大大落后，一些疫情依然严峻的成员国甚至被迫中断了疫苗接种。

更让欧盟感到奇耻大辱的，是完成脱欧的英国的疫苗注射速度比欧盟成员国快得多。截至2月10日，欧盟的疫苗注射率才达到英国的1/5。在英国国内，力挺脱欧的人士甚至说欧盟的疫苗困局证明了“脱欧是对的”。

根据疫苗生产公司阿斯利康1月22日的一份声明，欧盟原本订购了在3月交付的8000万剂疫苗，但由于在比利时的生产工厂出现技术问题，只能交付3100万剂。而欧盟成员国从另外一家公司莫德纳得到的疫苗，也比原先订购的剂量少25%。

欧盟主导下各国疫苗注射进展缓慢，让德、法两国执政党备受压力。毕竟，今年德国从地方选举到联邦议会选举要持续足足十个月，可以说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处于选举状态。与德国总理默克尔有紧密联系的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也许会成为拖累执政党选情的因素。拖沓的疫苗接种进程，也会让欧盟各国内部的“疑欧派”声音更加壮大。

在经历脱欧危机后，欧盟难道要爆发“疫苗危机”？

“疫苗年”叠加“大选年”

作为欧盟的最高行政机构，欧委会为何自2月以来备受舆论抨击？实际上，欧盟疫苗注射进度比英国缓慢的伏笔，早在去年7月就埋下了。

一位葡萄牙的前内阁官员透露，正当英国在去年7月与辉瑞签订疫苗购买合同时，欧盟在同期回绝了辉瑞一份5亿剂疫苗的售卖建议，原因是价格过于高昂。其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辉瑞库存中的相当一部分疫苗被英国抢先买走。

在法国国营电视台“法国24”的事后调查中，其记者发现，欧盟决策层在去年夏天曾认为疫情的风暴中心已经转移到美国了，也许第二波疫情并不会在欧洲出现，也就不用把疫苗采购列为优先事项。

对于冯·德莱恩来说，一个非常不幸的巧合是，疫苗危机恰好碰上她在去年9月宣布欧盟要把各个成员国的健康“管起来”。日常的医疗卫生事务，本该是各个成员国政府的责任。然而在欧委会主席的年度演说中，冯·德莱恩明确表示欧盟也是“欧洲健康联盟”，并且把疫苗采购的工程从各国政府手中拿走。

冯·德莱恩躺进“完美风暴”，成为欧盟各国众矢之的，让她在2月上旬公开道歉了十多次。甚至有法国专栏作家把这位欧委会主席的贵族姓氏首字母缩写“VDL”，重新解释为“一个非常受损的领导人”（Very Damaged Leader）。

为了弥补疫苗短缺，欧盟一度下达疫苗出口禁令，受波及的地区包括属于英国领土的北爱尔兰。这个禁止疫苗出口的决定，与欧盟同英国签订的脱欧协议相抵触，造成了爱尔兰民意的强烈反弹。作为与英国唯一接壤的欧盟成员国，爱尔兰认为欧委会的这个决定并未采纳爱尔兰的立场。欧洲的一些成员国开始质疑，欧委会到底能否体谅各个成员国的处境。

尽管欧委会在数小时后宣布北爱尔兰被视为禁令不生效的地区，但是事后有媒体披露，这个仓促出台的禁令是柏林在幕后施加压力的结果。据Politico网站披露，一些欧盟官员发现冯·德莱恩总是“接到柏林的电话”，也总是倾向于只接受“德国某几家媒体的采访”。这些欧盟官员甚至质疑，冯·德莱恩主席有多少“坏主意是来自柏林的”。

记者发现，欧盟决策层在去年夏天曾认为疫情的风暴中心已经转移到美国了，也许第二波疫情并不会在欧洲出现，也就不用把疫苗采购列为优先事项。

对她来说，一个两难的局面是，其母国德国的执政党利益和整个欧盟范围内成员国的利益出现矛盾时，她到底该支持哪一方？支撑冯·德莱恩权力的基础—德国总理默克尔—宣布不再连任后，其代表的执政党“基民盟”要在2021年面临大选和地方选举的考验。疫苗出口禁令，被认为对执政的基民盟有利，毕竟效率太低的疫苗接种计划，会对基民盟赢得大选的前景带来负面影响。

与其他发达国家如火如荼的疫苗接种相比，《明镜》周刊的一项调查发现，德国截至2月9日只有3%的人口得到疫苗接种，有70%的德国选民对当前的疫苗接种速度感到不满。

一直民调落后的德国社民党，仿佛找到了翻盘的一线曙光。与应对第一波疫情时的高效和自信相反，德国政府因目前的疫苗接种速度备受抨击，当前的局面甚至被社民党形容为“疫苗灾难”。基民盟的姐妹党基社盟则“甩锅”给欧盟，其主席马库斯·索德罕见地抨击欧盟的疫苗措施“充满误判”。

在德国以外的欧洲观察者看来，欧委会主席陷入这种德国政党在竞选前夕你来我往的攻讦，对于整个欧盟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俄罗斯疫苗：高歌猛进？

与欧盟成员国缓慢的进度相反，塞尔维亚获得中国科兴疫苗后，接种速度已经抛离欧盟成员国，在两周内已经为45万名塞尔维亚公民接种了新冠疫苗。

其实，随着欧盟通过欧委会统一采购疫苗的计划陷入拖沓，一些东部成员国也开始把目光转向俄罗斯。去年在俄罗斯刚研制出“卫星V”疫苗后，欧盟不少成员国都担心俄罗斯疫苗的安全性，以及购买俄罗斯疫苗要接受对方提出的地缘政治条件。

此前，冯·德莱恩的立场是，俄罗斯疫苗在欧盟境内没有生产基地，而欧盟不会购买在境内没有生产基地的疫苗产品。然而，随着欧委会统一采购疫苗计划的败绩尽显，冯·德莱恩在欧洲的领导力遭到极大打击，一些成员国开始绕开欧盟，与俄罗斯展开谈判。

早在1月底，匈牙利政府就通过了紧急状态下的政府授权，可以直接从俄罗斯和中国采购未经欧盟批准的疫苗。一些中东欧国家也相继松动了立场。

2月17日，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两国宣布与俄罗斯开展购买“卫星V”疫苗的谈判。两国外长表示，只要欧盟药品管理局批准“卫星V”疫苗，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将愿意购买来自俄罗斯的疫苗。如果欧盟当局再不拿出更好的疫苗接种计划，这两国绕开欧盟药品管理局径自采购中俄疫苗，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不过，跟过去形成惯例的“制药商要为疫苗风险负责”不同，欧盟成员国径自采购疫苗一旦出现问题，该国政府将会为风险承担责任。

让俄罗斯疫苗进入欧洲市场的呼声，也开始得到一些欧盟大国的支持。甚至连冯·德莱恩的最大支持者—德国总理默克尔，也发声支持俄罗斯疫苗进入欧盟。在一个记者会上，默克尔宣布支持“卫星V”疫苗进入欧盟药品管理局的审批程序，并表示一旦得到欧盟药品管理局的审批，将会在欧盟境内开设联合生产线，让“卫星V”疫苗尽快在欧盟铺开接种。

“卫星V”作为人类第一款针对新冠病毒的疫苗，在去年问世之初曾被质疑没有经过第三阶段的临床试验，其安全性和效用不被认可。然而，《柳叶刀》杂志2月2日的文章称，“卫星V”疫苗的有效性为91.6%。对第三期临床试验2万名志愿者数据的最新分析表明，接种两剂疫苗对预防有症状的新冠疾病的有效性超过90%。

尽管在纯医学层面，欧盟开始对“卫星V”疫苗松口，但是欧俄双方在政治上依然处于微妙的时期。近日俄罗斯境内爆发大规模反政府示威，而早在反对派领导人亚历克谢·纳瓦尔尼被捕后，欧盟与俄罗斯的关系就一直冷淡。有分析认为，随着中俄疫苗在巴尔干半岛进展顺利，一些原本申请加入欧盟的巴尔干国家，也许会在未来的入盟谈判中，持有更多对欧盟不利的筹码。

到目前为止，冯·德莱恩依然质问，为什么俄罗斯在海外售卖疫苗的速度比在本国注射的速度要快；她并且坚称，欧盟药品管理局依然没有收到来自俄罗斯的疫苗检测申请。

各国疫苗接种落差巨大

到2月15日为止，各国接种新冠疫苗的速度和数量落差巨大。单从数量上看，美国的接种数最多，达5288万剂（我国的接种数也有约5000万剂）。拜登承诺，到今年7月底之前美国政府将提供6亿剂新冠疫苗，以满足3亿美国民众的接种需求。

在一些人口基数小得多的国家，比如以色列，自2020年12月20日开始疫苗接种以来，已经有60%的以色列人口接种过新冠疫苗。以色列因此成为第一个大部分人口都接种完疫苗的国家。

默克尔宣布支持“卫星V”疫苗进入欧盟药品管理局的审批程序，并表示一旦得到欧盟药品管理局的审批，将会在欧盟境内开设联合生产线，让“卫星V”疫苗尽快在欧盟铺开接种。

在第一波疫情期间吃了大亏的英国，疫苗接种也相当快。英国的策略是，在第一阶段先为老年中心住客以及医护人员注射疫苗，年龄从最年长的公民开始，逐步往下注射。英国政府估计，到了2021年秋天，英国所有成年人将会获得新冠疫苗接种。世界卫生组织也预计，发达国家到了2021年下半年，将会有比较可观的疫苗接种比率。

然而，在第三世界国家，得到疫苗的数量几乎与发达国家或者综合实力强的国家形成鲜明对比。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在2月初表示，全球几乎有130个国家未能获得一剂疫苗，共有25亿人口依然受新冠病毒的威胁。

路透社分析，第三世界国家获得疫苗的难处是，医药公司也许在分享疫苗专利方面有所保留，疫苗生产工厂难以落户第三世界国家。墨西哥目前新冠确诊死亡人数（近18万）位居世界第三，然而疫苗接种计划同样陷于停顿，一个主要原因是，该国也依赖生产工厂位于比利时的阿斯利康疫苗，而这家位于比利时的工厂陷入技术问题，也是欧盟出现疫苗危机的主要原因。

位于巴尔干半岛的塞尔维亚，依靠中国疫苗获得迅速的接种效果。中国的新冠疫苗除了价格低廉之外，安全性高且无需超低温储存，实际上对于很多发展中国家来说，都是一个好的选择。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和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相继表示，他们乐意接种中国的新冠疫苗。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也在新闻镜头前接种了中国的科兴疫苗。在中东，阿联酋、巴林、约旦等国家，接种效率也不俗，其中一个原因也是拿到了中国疫苗。

由于各国之间疫苗接种速度出现的落差，一个可能的结果就是，率先达成全民免疫的国家之间，将会发放“疫苗护照”，相互开放边境。希腊在日前就公布，也许将会为率先完成疫苗接种的以色列开放“疫苗护照”，增加两国之间的公民往来。

《经济学人》的智库分析数据认为，发达国家在2021年年底能实现其疫苗接种计划，然而发展中国家要到2023年年底才能勉强实现。有专家分析，这场“战疫”若要尽快迎来拐点，就必须在一年时间内让全球人口的60%实现免疫。然而，各国实力的落差，以及各国之间的政治纠纷，让这个计划实施起来也许非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