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系统腐败频发背后

年近七旬、已退休9年的“烟虎”何泽华还是未能逃脱被查的命运。

今年1月6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消息称，国家烟草专卖局原党组成员、原副局长何泽华被查。今年以来，国家对烟草系统的反腐力度有增无减，除了国家层面，在地方上也有云南、安徽等多地烟草系统高层被查。

中国监察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人民大学反腐败与廉政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毛昭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烟草腐败长期存在治理难的问题，一个主要原因是，很多地方对烟草财政依赖性非常强，一些主政者更注重行业稳定性和经济持续发展。

国家烟草专卖局信息显示，2022年烟草行业实现工商税利总额14413亿元，同比增长6.12％；实现财政总额14416亿元，同比增长15.86％。税利总额和财政总额均创历史新高，完成了中央关于特定专营机构上缴近年结存利润的任务。

毛昭晖指出，烟草腐败不像金融腐败会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也不像政法腐败会动摇执政根基，所以一些地方对烟草反腐工作缺少紧迫感。

在二十届中央纪委二次全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对比较突出的行业性、系统性、地域性腐败问题进行专项整治。有评论认为，随着专项整治的开展，以及反腐力度不断加大，烟草腐败空间正在不断被压缩。

“烟官”频频落马

国家烟草专卖局成立于1984年，为工信部管理的国家局，与中国烟草总公司合署办公，对我国烟草行业实行统一领导、垂直管理、专卖专营的管理体制，对全行业“人、财、物、产、供、销、内、外、贸”进行集中统一管理。

据《中国新闻周刊》不完全统计，自2022年至今，至少已有10名该体系内的高层“烟官”落马。

何泽华生于1954年，江苏淮阴人，1991年8月任江苏省淮阴卷烟厂厂长，之后20余年中，在烟草系统内步步高升，至2014年3月退休。其中在国家烟草专卖局副局长位子上工作时间接近11年（2003年7月～2014年3月）。

2012年9月，在全国地市级局（公司）领导班子作风建设专题培训班上，何泽华强调“要处理好做人、做事、做官的关系，正正派派做人，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做官”。但他最后还是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查。

何泽华也是2019年以来，在不到4年内，国家烟草专卖局落马的第三位中管干部，另外两人分别是国家烟草专卖局原副局长赵洪顺（2019年2月），中央纪委派驻国家烟草专卖局纪检组原组长、国家烟草专卖局原党组成员潘家华（2021年5月）。三人曾同期在国家烟草专卖局担任领导职务。

2020年6月，涉案金额9000余万元的赵洪顺，因受贿罪被判处无期徒刑。电视专题片《正风反腐就在身边》透露，赵洪顺共借用了下属和私营企业主的三处住房，用来存放自己违纪违法所得的资产和物品。其中茅台酒就有2900多瓶，还有大量名人字画、玉石、手表、金条、古玩等。在他被留置的当天中午，他还接受了一名私营企业主宴请，喝了一瓶50年的茅台酒。被查后他称，“喝了不少，收了不少，具体没算过，也算不出来。”

2021年5月11日，中央纪委派驻国家烟草专卖局纪检组原组长、国家烟草专卖局原党组成员潘家华落马，同年11月被双开并取消退休待遇。这名“烟草内鬼”被指帮助烟草行业私营企业主谋取私利；将多名亲友安排在烟草系统工作；家风不正，纵容亲属利用其职务影响在烟草系统违规获取巨额利益；贪图享乐，生活奢靡；靠烟吃烟，利用职务便利在企业经营等方面为他人谋利。

在地方上也有烟草局领导被查。2023年2月10日，安徽省烟草专卖局党组成员、副局长俞进祥被查。

俞进祥现年55岁，早年曾在中国农业科学院人事局等单位任职。自1999年1月开始，进入国家烟草专卖局工作，长达21年，历任人事劳动司干部处副主任科员、干部处处长、人事司副司长等职。2020年4月，他担任安徽省烟草专卖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在该职务上工作不到3年被查。

除了烟草局以外，2022年以来，在地方上，至少有8名中烟工业企业高管被查。

云南烟草系统一位退休高层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我国烟草系统中，国家烟草专卖局下辖各省烟草专卖局（烟草公司）和中烟工业公司。烟草专卖局和烟草公司是两个牌子、一套人马。烟草公司负责种植，收购烟叶，销售卷烟；中烟工业公司主要负责卷烟生产，以及烟用配套工业。

被查的上述8人中，“烟草王国”云南占了4人，分别是云南中烟原总经理周涛（2022年1月24日）、原董事长夜礼斌（2022年11月24日）、原副总经理顾波2023年1月16日）、原总经理张水长（2023年1月16日）。

另外4人为山东中烟原总经理韩林（2022年6月22日）、重庆中烟副总经理雷樟泉（2022年8月9日）、江苏中烟原总经理蒋洪喜（2022年9月22日）、安徽中烟原总经济师姜亚维（2023年1月16日）。

去年，还有一名省级烟草系统的主要领导受到处分：2022年6月22日，河南中烟原总经理杨自业被双开，通报显示，他多次参加迷信活动；在人员招聘、干部选拔任用工作中违规为他人谋取利益；违规生产、使用卷烟；与他人发生不正当性关系；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多次非法收受他人巨额财物。

牵涉多家上市公司

烟草行业产业链长，涉及烟用香精、烟标（俗称“烟盒”）、 烟膜等多个行业。2022年以来，除烟草专卖局、中烟工业公司，还有四家与烟草行业相关的上市公司实控人接受过调查，其中包含“云南首富”李晓明，“香精女王”朱林瑶等。

2022年1月，华宝股份发布公告称，公司实控人朱林瑶、董事林嘉宇涉及违法问题，被衡阳县监察委员会立案调查，林嘉宇是朱林瑶之子。同年7月，华宝股份公告披露，朱林瑶和林嘉宇已被长沙县公安局解除监视居住，转为取保候审。2023年1月20日，华宝股份发布公告称，安远县公安局已对朱林瑶取消指定居所监视居住，采取取保候审。同时，重庆市永川区公安局对朱林瑶依法实施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华宝股份官网显示，公司与中国有影响力的绝大部分烟草公司建立了长期稳定的战略合作关系。公司旗下烟用香精品牌——“喜登”“天宏”“华芳”等是国内烟用香精的知名品牌。2022年4月15日，华宝股份在投资者互动平台表示，2021年公司为云南、上海、湖南等19个省份的省级中烟工业公司提供烟草用香精。

朱林瑶被称为“香精女王”。在其被监视居住的2022年，当年年末，她以255亿元的财富位列《2022红颜会？？胡润女企业家榜》第23位。

2022年4月15日，深圳劲嘉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劲嘉股份）发布公告称，实控人、董事长乔鲁予被监察委立案调查并实施留置。今年3月7日，劲嘉股份在投资者互动平台表示，上犹县监察委员会于2022年9月28日解除对乔鲁予的留置措施后，乔鲁予正常履行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职责。

乔鲁予1956年生于山东菏泽，早年曾在菏泽卷烟厂任职过12年（1981年～1993年）。上世纪90年代，他赴深圳创办劲嘉股份。劲嘉股份官网显示，其产品主要涉及高技术和高附加值的烟标、名优特酒盒、高端电子消费品等，其与国内80％的省中烟工业公司长期保持战略合作关系，约占全国烟标总量的12％。

劲嘉股份一名投资者关系经理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我们收到的解除留置通知书上写的只是‘乔鲁予被解除留置’，留置原因等没写。我们不清楚他被留置的原因。”

另外，还有两家家上市公司受到波及，分别是安徽集友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集友股份，603429）和云南恩捷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恩捷股份）。

今年1月29日，集友股份发布公告称，公司于1月20日收到重庆市巴南区监察委员会签发的关于对公司实际控制人、董事长、总裁徐善水个人因涉嫌行贿而被留置并立案调查的通知书。

集友股份的总部位于安徽安庆，是专业从事烟标、烟用接装纸（俗称水松纸，是一种将滤嘴与卷烟烟支接装起来的专用纸）、电化铝、烟用封签纸研发、生产和销售的印刷包装类高新技术企业，与云南中烟、安徽中烟、陕西中烟、四川中烟、重庆中烟等多家中烟工业公司有着稳定的合作关系，服务的品牌包括云烟、红河、大重九等。

3月16日，集友股份董事会秘书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们还没有收到关于案件的最新进展，不清楚徐被查是否与烟草反腐有关，“现在，相关部门还没有把案件的情况通报给我们，我们披露的信息就是我们收到的全部信息”。

同样在今年1月，与烟草行业密切相关、位于云南的恩捷股份发布公告称，2022年11月22日公司董事长Paul Xiaoming Lee（李晓明）、副董事长兼总经理李晓华被公安机关指定居所监视居住。近日相关部门已解除对李晓华的强制措施，目前，李晓华已在公司正常履行公司副董事长、总经理职责。

恩捷股份前身为云南创新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2016年9月在深交所上市，产品包括膜类产品（包括锂电池隔膜，BOPP薄膜）、包装印刷产品、纸制品包装三大板块。上市初期公司主营业务为卷烟包装生产，2018年完成重大资产重组后，公司业务增加了锂电池隔膜类产品，进军新能源产业领域。

BOPP烟用薄膜，又称双向拉伸聚丙烯烟膜，简称“烟膜”。公司2022年年报显示，公司是云南省非专卖的卷烟材料 A 级供应商，烟标产品主要客户包括云南中烟物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四川中烟和重庆中烟等。烟膜产品的主要客户包括云南中烟物资（集团） 有限责任公司、四川中烟、重庆中烟、湖南中烟、安徽中烟、湖北中烟、贵州中烟等集团下属多家国内知名的卷烟厂。

李晓明和李晓华是兄弟关系，都曾就读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高分子材料专业。云南烟草系统人士受访时表示，上个世纪90年代，国内用于香烟外包装的塑料薄膜防潮功能比较差，导致一些香烟在流通时受损。李氏兄弟与国企玉溪市新产业发展公司合资成立云南红塔塑胶有限公司，生产烟标和BOPP薄膜，这种烟膜隔水防潮效果好，迅速打开了市场，与省内外多家烟企建立了合作关系。

在2022年胡润百富榜上，李晓明家族以440亿元的财富，成为云南首富；李晓华家族则以325亿的财富紧随其后，为云南第二富。

恩捷股份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他们披露的公告就是最新进展，并且对李晓明目前状态不清楚。

“近亲繁殖”“前腐后继”

2016年，中央第二巡视组曾对国家烟草专卖局党组进行为期两个月的专项巡视，之后向他们反映了几方面问题，包括党的领导弱化、各级“一把手”权力集中、落实中央八项规定精神差距较大、选人用人不够规范等问题。

其中一些问题后来仍未得到解决。2020年，中央第三巡视组对国家烟草专卖局党组开展了常规巡视。之后，国家烟草专卖局对巡视整改进展情况做了通报，指出要强化对关键岗位特别是“一把手”的监督，从加强上级对下级的组织监督、人事部门日常监督、纪检监察专责监督入手，着力破解“一把手”监督难题。对关键岗位人员重点轮岗交流，明确要求行业纪检监察机构发现同级党组（党委）班子成员的问题，直接向上级纪检监察机构报告。

“一把手”权力集中问题确实是烟草系统面临的破解难题，从这几年的反腐结果看，多地烟草专卖局、中烟工业公司的“一把手”被查。

《中国纪检监察报》在起底云南省烟草专卖局（公司）原党组书记、局长、总经理余云东的文章中说，余云东长期听着各种吹捧，“您的这个位置，可不比副省长的位置差”“您所在的企业是省内最大的经济支柱，您的企业咳嗽一声，省内经济都会感冒”“您可是省上的‘大儿子’，省上很多领导要办事，还得‘求’着您，您可要关照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