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节的礼物

黄琉璃瓦歇山顶大殿，几座如飞虹跨越天地的金水桥，圆弧形汉白玉石栏杆环绕，铺陈千顷万亩的青砖地——桃夭小仙盯着夏尔娜挑起的“双瞳剪水”，正如人类所称的“元宇宙”。桃夭小仙在夏尔娜的瞳孔里所见一番景致，如同身临其境。

这桃夭小仙，其实是女人情绪里的小精灵，一千多年的修行，只算得上仙界中的小字辈，相当于人类的青少年。人类是看不见桃夭小仙的，也不知道她的存在。桃夭小仙靠食女人散发的“情绪果”茁壮成长，一般来说，女孩子长到七八岁，心思和情绪就开始有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情绪波动越来越频繁，便结下情绪果。桃夭小仙从女孩七八岁时与其结缘，一直伴随女孩终生。桃夭小仙把给予她情绪果的女孩奉为小主。品情绪果之味，而知其女人心。

天气阴沉，夏尔娜的眼里含着忧郁。天边翻滚着乌青的云，地上的汉白玉拱桥，幽幽泛白，与不远处深红的熙和门，构成开阔而富有历史厚重感的皇宫大院一角，但一切又是崭新的。

近些年，“新国潮风”日益兴盛，花样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精专（精细而专业）。大码模特儿出身的夏尔娜，对时尚潮流自然用心。大前年，她在“古装主题照相馆”如雨后春笋般到处冒出来的时候，也创建了自己的“宫墙里”照相馆。

夏尔娜经常一身清宫服，出入故宫博物院。这座曾经皇权至上的紫禁城，已然成为她的拍照背景，更是成就她才华的大舞台。夏尔娜在故宫博物院拍了无数样片，目的当然是招徕顾客。与此同时，夏尔娜的摄影作品，还成了“新国潮风”时尚界的风向标。

人们现在都热衷于穿“汉服”。“汉服”不再局限于汉代服饰或旗袍（唐装），而是囊括了中国历朝历代的服饰，以唐宋和明清为最多，夏尔娜的“宫墙里”主打的就是清宫服饰。如今拍照，非单纯留影纪念，更多用于“玩耍”：一项别开生面的亲子活动，一场意趣横生的家庭聚会，一次颇有仪式感的闺密往来——秀情谊。人们看重与影视剧的相似程度，享受古今穿越，正经的Cosplay（角色扮演）。

桃夭小仙捕到一颗又一颗闪着绿光的“小丸子”。她一口一颗，连不迭地含化——那滋味，丝丝酸涩，像九制陈皮，舌尖触到细盐如沙，激起涎水喷涌，又透着丝丝隐匿的清凉。那清凉悠长，似薄荷似凉果。小仙内心一惊，扑棱五彩翅膀，直飞入云霄，小小盘旋着仰飞数圈。

夏尔娜今年满二十五岁了，桃夭小仙清楚夏尔娜的每一条情绪律动，每一次思潮涌动，每一点一滴灵感发作，每分每秒内心感悟。桃夭小仙又绕夏尔娜周身三匝，这可把她累着了。在桃夭小仙眼里，夏尔娜是一尊巨大的佛，可美可仙，就是太过庞大。桃夭小仙扑腾着如蝉翼般的翅膀，最终站定在夏尔娜的如意头饰上。

尽管这次的情绪果不是最美味的，倒也奇妙无比。桃夭小仙内心笃定这是“分水岭”，夏尔娜成为真正的少妇了。少妇的心思，就是这个味。尽管夏尔娜结婚已第二个年头了，但大大咧咧的个性，致使她比一般女人晚熟些。

夏尔娜的情绪果，以往的味道都是柔绵香甜的，像草莓慕斯蛋糕，一贯芬芳里夹杂着奶香。情绪果里，也会夹杂少许苦巧克力豆的味道，还有发涩的坚果皮及坚果之类的硬实，嘎嘣脆，与蛋糕的软绵形成对峙的多层咀嚼口感。但总体上是腻的——此时的情绪果，截然不同，极清爽，并在舌头上有些微刺感。

桃夭小仙将一只脚钩住夏尔娜头上的一根珐琅簪，身子倒悬，眼睛正对着夏尔娜的浓黑眼眸。桃夭小仙聚精会神，双手合十，感觉身体旋入黑色晶体的眼球里，微妙的波动，时不时地收缩。桃夭小仙积蓄力量，激起夏尔娜更强的灵感，好将俯冲谷底的情绪线提拉上来。对女人而言，“神伤”不是一个简单的雅词，它更具有实质意义。被情绪所伤，甚至丢了性命的女人，历代都不少。

桃夭小仙再次振翅翻飞，像一枚导弹飞速划过天宇。小仙引得夏尔娜眼前一亮，眼亮则使内心豁然。眼里有了神采，心里便点起一盏灯。桃夭小仙在故宫的众多屋脊上，如凌波微步，力量带着光波，传到夏尔娜的情绪带中。低迷的情绪被激活，燃起人类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小火苗，火苗时不时喷出“心花怒放”之感。

夏尔娜是个活泼的女子，心情是极易被调节的。夏尔娜回想这三年的创业，自己有满满的收获，一点小情绪震荡不算什么。她把”宫墙里”照相馆办得风生水起，战胜了无数竞争对手。她是业界的佼佼者，还是一名网红，电视台也来采访过，表扬她是一位优秀的女企业家。事业有成，家庭也美满，娇妻一枚无疑，超幸福的。那她还愁什么呢？即便有些苦楚，也是含着甜的吧。

夏尔娜的老公，是她的搭档——“宫墙里”首席摄影师，文太子。噢，文太子是大伙儿给起的外号。

小两口儿，可是故宫里的一对活宝，也是故宫里的一道风景线。他俩，紧随有三五个助手，就像一支小分队。他们入故宫午门，经西马道，避开“主流”游客，寻得相对僻静处。他们摆拍起来就是大半天，美哉。

这会儿，阴天里飘起细雨，情绪还是有点压抑。

地上湿润，显出一层清凉的光晕。夏尔娜一身甘草黄常服，头上是点翠五凤钿帽，庄重优雅地撑起一把油纸伞，身影高挑（毕竟穿着花盆底鞋）。一对清澈明眸，在昏暗基调里，显得勾魂摄魄。周围景观的色度降低并模糊，甘草黄常服则更加醒目。也只有这文太子，能真正俘获夏尔娜挑剔审美的认同了。

论容貌，夏尔娜其实一般般；论身材，大码女孩儿，230斤的体重，的确是“得天独厚”了，可哪里能找着腰哇？偏生这胖妞儿从小就跟美扛上了。她不服啊，找出自己美的依据来，发现古代审美中有较多与她契合的。就像一对青年男女，一见钟情。夏尔娜一入中国古代服饰、古代妆容美学的怀抱，便是如醉如痴、颠三倒四。

夏尔娜最受大众欢迎的成功秘籍，连桃夭小仙都总结了：第一幸事，她超常的体重，天生资源“优厚”，“出众”的外表，拍得如此精美绝伦的样片，说服力太够了；第二幸事，有一个投她所好的摄像师，文太子特别会拍大码模特儿，尤擅拍夏尔娜。两个人真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啊。

文太子中等个头，瘦瘦的，是个小帅哥。他也是夏尔娜麾下的一名员工，带领整个拍摄团队。他比夏尔娜大两岁，年纪不算大，但已经是资深摄影师了。在一般摄影师眼里，像夏尔娜这类型的，该是镜头的“绝望”，被数码影像时代“拉黑”的对象。文太子却从一开始就喜欢这样的形象，越具挑战性的工作他越喜欢。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某时装品牌的拍摄现场。夏尔娜还是名大学生，但已经做了几年的大码模特儿了。她表情丰富，神态自然，还风趣幽默，惹得这位精瘦小帅哥摄影师不停地抓拍她。他还时不时跟她提议，用什么心情，做什么动作和表情，能更好地诠释这套服装。夏尔娜回看相机里的片子，内心一震，不觉欢喜。桃夭小仙当时尝到她的情绪果，是滋味浓郁的蜜桃味，不时还有调制的鸡尾酒味。桃夭小仙很贪杯，醉得东倒西歪。夏尔娜可是很清醒，她结束了拍摄还一直跟着人家，不知不觉走了好几条街，天都黑了。小伙子有点蒙，他看看时间，说：“得，我别回去了，直接去下一个摄影棚吧，还有活儿要赶。”夏尔娜不语，只是看着他，甜甜地笑。

小伙子摸摸头，小心探问：“那咱俩加个微信吧？”夏尔娜大方而笑呵呵地说：“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啊，下回我请你吃饭吧，噢，你大概没时间吃饭。”夏尔娜从包里掏出巧克力和面包，递给小伙子，说：“吃吧，下回你得请我吃饭了啊，外卖也行。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嗯，咱俩做朋友吧，男女朋友。我没时间谈恋爱，我看你也挺忙，所以呢，要不咱俩先达成个意向呗？”见男生半天没说话，她又说：“行吗？哎呀，说句话呀。搞得我好尴尬呀。”她哪里尴尬啦。夏尔娜两手摊开，镇定自若地冲小伙子一乐，稳稳当当的。对方倒扭捏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桃夭小仙捕到夏尔娜的情绪果，气泡刚猛劲爆，像立马把活塞顶到头的可乐味。桃夭小仙心想：有必要这样吗？跟上回专业比赛一样，斗志满满啊。

小伙子手里还拿着刚接过来的巧克力和面包。他不知所措，气息有点喘不匀地说：“可，可求爱，不是男生做的事吗？”夏尔娜不服气地说：“你太磨叽了。啊，我没别的意思。你没必要在我面前用那种普通套路。现在男女平等，谁说不一样？要是你觉得感情还拿不准，咱俩可以先处处！”

小伙子瞪大眼睛瞅着夏尔娜，问：“怎么处？”夏尔娜得意地一笑。

桃夭小仙尝到芋圆奶茶味。桃夭小仙交臂在胸前，心想：我的小主呀，你可太能了，这就觉得已经搞定了？开始给自己庆功啦？

夏尔娜挥了挥手，说：“得，先这么定了。哎，我一见你，就感觉你是我的真命天子。真的。瞧我多坦诚，你也别藏着掖着的了，大大方方的，希望咱俩早成正果！”夏尔娜说完，感觉自己在洽谈业务，又“咯咯咯”笑个不停。“我……”小伙子依然没憋出话来。夏尔娜伸过手来，小伙子忙把巧克力塞进裤兜，空出来的手，一把跟夏尔娜肉乎乎的手相握。她的手特别柔软，小伙子不禁多看了那白胖的手几眼。夏尔娜也很欣赏小伙子的手，长得太漂亮了，十指纤纤，骨骼细长，还挺有力。

桃夭小仙一口一口嗦，夏尔娜的情绪果成了麻辣鲜虾味的面条。

一开始就是女追男，一切很顺当，一直顺利地结了婚。这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这一对人儿相处下来，夏尔娜的情绪果，一直是水蜜桃味道。在恋爱时，是水蜜桃果子味，初婚时是水蜜桃浓汁味，加了点桂圆味的红茶。结婚一周年纪念的时候，变成水蜜桃果酒味，时不时还添了点海盐。然后变成水蜜桃加玫瑰香的酒味。最近酸味渐浓，直至今日水蜜桃味彻底消失，全成了九制陈皮味。

桃夭小仙回想——今天是三月一日。噢，离夏尔娜的生日不远了。夏尔娜的生日，就在三八妇女节那天，这天还是一个国际性的节日，挺重大的。

“老公，‘女神节’快到啦。”夏尔娜一早儿懒懒地对镜梳妆，说。

文太子盘腿坐在夏尔娜身边的白色木地板上，依然专注地摆弄着他的大镜头。他回应道：“噢，要忙了呗。不过，疫情又起，组织大家做点什么还不好说吧。咱店里的优惠活动，你不是早布置下去了嘛。”

“嗯。哎，老公啊，我说的不是店里的事。三八妇女节‘女神节’——那也是我的节日，噢——”夏尔娜说这番话，冒出来的情绪果透着苦而酸的味道，像一杯醒脑的秋日馥芮白。夏尔娜一定感觉别扭。一向快人快语的她，怎么在老公面前支支吾吾的，很不像她自己。

梳妆台上总是放着书的，夏尔娜会随手翻的《中国历代服饰图册》。然而这回意外地发现多出了一本欧·亨利的小说集子《麦琪的礼物》。一看到“礼物”字样，夏尔娜欢欣地一把拿起书，冲文太子有点夸张地展示，并特意用手指敲了敲书上的“礼物”二字。

夏尔娜心想：“女神节”在，我的底气也在。为啥一个礼物都不送的男人，我就这么嫁给了他？他不该补送一件礼物吗？正值这大好的日子……

夏尔娜以赞叹的语气说：“这篇小说看过吗？男女主人公，那个爱情哪，感天动地！”文太子挑了下眉，说：“我中学的时候就看过了，没你说的那么邪乎。”夏尔娜无可奈何，向这个“笨死的人”妥协算啦，但还是念叨：“礼物……”欲言又止。她感觉不对劲啊，有点像讨债，实在不符合她的“王者风范”！她轻咬嘴唇，心里上了锁。

文太子停下手边活儿，仰视着坐在圆凳子上的夏尔娜，说：“娜娜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呀？礼物？三八妇女节就要礼物？你这太摆谱了吧。再说了娜娜，你考虑过我的情况吗？……”文太子沉吟片刻，忽然悟到了什么，紧张地护着他的相机，说：“娜娜，你可别太无聊啊，试探我对你的真心，要我把相机当掉？那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夏尔娜生气地将“五行掌”拍向文太子，不甘心，又踢了他一脚。文太子夸张地捂着肚子在地板上打滚，学周星驰在《唐伯虎点秋香》里当用人被打的惨状，演到中间没忍住，前仰后合地乐个没够。夏尔娜直愣愣地瞪着文太子，惊诧而愤怒，而后转为含怨，再是怀抱幽幽之情，眼里蓄满悲秋。最后，她一副气鼓鼓的萌态，转回脸冲镜子娇嗔道：“人家生日呢，不为人家庆生也就罢了，还指望不上一份礼物？我又不要你机械地学人家。”夏尔娜说到这儿，又瞥了一眼《麦琪的礼物》。

“噢——”文太子这才放下心来，说：“我怎么买礼物呀？经济大权不都在你手心里攥着嘛。我能抽出几个铜板来？给你买一根棒棒糖行不？”夏尔娜又回头，瞪了文太子一眼。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夏尔娜心里堵。这小子，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他哪里知道我经济上的“压力山大”？我姥姥的一套房，我妈妈的一套房，还有我爹给我置办的一套房，全都抵押贷款了。为了办“宫墙里”，我拿出了全部家当。我不控制用度行吗？现在的生意又不景气……她有些泄气。文太子说：“得，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去。”夏尔娜嫌弃地说：“不要。”她心想：没有惊喜的礼物，叫什么礼物呢？这跟平常叫你给我点份外卖有啥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