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化学物质”：无处不在的毒素
作者： 程飞
“永久化学物质”
我拿一口用了多年的锅煮番茄酱，酱汁煮沸后溅到了厨房台面上。我喷了些清洁剂，再用沾湿的抹布擦拭干净，然后继续在这块台面上切菜。我常常这么做，但此刻我忽然意识到，台面上会不会残留着某些看不见的化学成分？整个过程中，那些所谓的“永久化学物质”或许正一点点渗入我的食物，接着进入我体内。它们源自这口破旧的不粘锅、清洁剂乃至沾湿抹布的自来水。
我之所以了解这些，是因为即将实施一项计划——我想彻底清除生活中的“永久化学物质”。可问题是，它们真的无处不在。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后简称全氟多氟物）种类繁多、用途广泛，食品包装、化妆品、地毯和防水服中都能找见，像草莓、黄瓜这类看似毫无关联的食物中也有。它们难以分解，因此得名“永久化学物质”。英国环保组织菲德拉的项目负责人娜塔莎·基琴说：“许多日用品都含有全氟多氟物，这类化学物质在产品生产、使用和废弃的各个环节都会泄漏到自然环境中，现已污染了我们的血液、水源、空气和食物。”
过去，我总是倾向于忽略有关“永久化学物质”的报道，视之为类似“哪里都是致癌物”的恐慌性新闻之一。然而，待深入了解全氟多氟物后，我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我们应当重视的问题。
首先是对环境的影响：科学家们已在北极冰层和北极熊的血液中检测到全氟多氟物。其次是对人类健康的威胁：接触高浓度的某些全氟多氟物会导致严重的健康问题，带来难以逆转的危害，包括出生缺陷、肝损伤、免疫力下降、癌症等。虽说其中一些已被禁用，但由于此类化学物质种类繁多，实际上大多数并未经过安全检测。基琴解释道：“全氟多氟物要达到一定暴露量才会对人类健康产生明显影响，但它们持久性极强，在体内不易分解。即使每次摄入量很少，也会随时间积累，完全排出体外则需数年。”
我有一个两岁的女儿，任何渗入她体内的全氟多氟物在可预见的未来都将长期残留。研究表明，这些化学物质会影响内分泌系统，而孩子的内分泌系统尚在发育中。我向基琴提到自己清除“永久化学物质”的计划。她面露微笑，同情地说道：“这将是个巨大的挑战。灰尘、电视、食物中都含有此类物质。”
好在有些地方很容易找到全氟多氟物的踪迹，这可以助我迈出行动的第一步。英国环保组织“化学信托”的活动人士埃莉诺·霍克说：“在消费品中，全氟多氟物的主要用途之一是赋予产品防水、防油和防污的特性，因此，衣服、家具和不粘锅里肯定有。另外，在化妆品和清洁剂中也能找到。”
我家地板是木质的，没有铺地毯，算是相对安全。沙发和床垫是几年前买的，商家并未特别标注成分。一般来说，若家具上有“防污”标签，那多半含有全氟多氟物。最简单的办法是购买明确标注“不含全氟多氟物”的产品。但像笔记本电脑、电视、手机这样的电子用品，以及家中的灰尘，甚至可能已经进入血液的全氟多氟物，我确实无能为力了。
厨房
多数不粘锅都含有“永久化学物质”。在选择厨具时，我们要小心那些误导性标签，优先考虑标有“无全氟多氟物”的产品。如果标签上只写着“无全氟辛酸”或“无全氟化合物”——比如我家用的宜家不粘锅，则仅表明该产品去除了少量全球禁用的化学物质，但并不涵盖其他成千上万种类似成分。我家锅表面已经磨损，有划痕和凹痕。要知道，表面一旦破损，就可能释放出更多化学物质。
食物
2024年4月，英国政府检测发现多种果蔬和香料含有全氟多氟物，其中草莓最为严重——120个样本中，95%有。葡萄、樱桃、西红柿和黄瓜也未能幸免。如此一来，我两岁的女儿几乎就没什么可吃的了。若要完全避开这些食物，她的菜单恐怕只剩下面包、米饭和土豆华夫饼了。找到不含全氟多氟物的果蔬替代品并不容易。一些农药含有全氟多氟成分，但农民和消费者无从知晓具体哪些农药包含这些成分。农民喷洒农药时，可能无意间将全氟多氟物引入了食物链，导致食物被污染，消费者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摄入了这些有害物质。
有机食品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我家附近没有有机食品店，所以我决定不再采购草莓，同时仔细清洗其他果蔬。然而，新的问题随之而来——自来水中同样含有全氟多氟物。海鲜也不例外。好在超市里卖的鱼多为人工养殖，与野生鱼类相比，它们的全氟多氟物含量相对较低。
外卖食品的包装也有全氟多氟物，比如披萨盒、烤肉卷纸、面包袋等。用纸质包装代替塑料包装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纸通常会涂上全氟多氟物，以增强防油防水性。菲德拉环保组织设计了一种简单的测试方法：在包装纸上滴一滴橄榄油，如果油渗透或扩散，说明包装无害；如果形成油珠，则可能含有全氟多氟物。
一次性咖啡杯和纸吸管也需要留意。我自己有一个可重复使用的咖啡杯，还算方便。但我女儿特别喜欢纸吸管，每次在外就餐都爱咬着玩。金属吸管不含全氟多氟物，可并不适合小孩。清除计划进行到第二天，在长途车上，我不小心递给女儿一盒苹果汁，她高兴地嚼着纸吸管玩。我心里一紧，不由得开始担心她的那些塑料餐盘，但有人告诉我，那些产品的主要风险不是全氟多氟物，而是另一种有害化学物质。我决定暂时不去深究这个问题。
水
2023年，英国皇家化学学会的检测显示，英格兰18家自来水公司中，有17家的水源含全氟多氟物。其中，雅菲尼水务公司、安格利安水务公司和南方水务公司的样本中，全氟多氟物含量均超过了官方建议的最高安全阈值。泰晤士水务公司是伦敦自来水的主要供应商，其服务范围内的部分地区也存在全氟多氟物含量偏高的问题。
英国饮用水监察局表示，目前自来水中尚未检测到高浓度的全氟多氟物。然而，早在水务部门制定相关检测标准之前，全氟多氟物便已存在于环境中，这意味着有些人可能早已通过饮用水接触到了这些物质。
安装过滤系统或许可以净化家中所有自来水，但我决定先重点关注饮用水。我用过滤后的水煮咖啡，习惯性地以为水煮开后可以去除所有有害物质。但全氟多氟物不同于导致腹泻的细菌，不会因为高温而分解。
清洁剂
有了小孩以后，我每天都要用清洁剂清理粘在台面上的麦片和掉到地上的面条。清洁用品中包含不少全氟多氟物，要辨别哪些产品安全不是件容易的事。应留意成分列表中带有“聚氟”前缀的字样，但我检查了家中的清洁剂，发现大多数产品并未标明成分。因此，我决定重新购入一些注明“无全氟多氟物”的产品。
环保品牌斯莫尔宣称其产品不含包括全氟多氟物在内的任何有毒化学物质。这家公司寄给我一个便于上手的入门包。为减少塑料废弃物，斯莫尔采用可重复使用的瓶子，后续产品也用可回收的纸板箱包装。斯莫尔的清洁剂为片剂装，遇水即溶。我用它清洁灶台，效果和我平时用的抗菌喷雾差不多，能有效去除油渍。
我还购买了另一款喷雾清洁剂，是一小瓶精油，要跟水混合后装入大瓶使用。气味倒是很好闻，但我擦桌子时发现，它的效果比净水擦拭好不到哪里去。或许这也无关紧要。清洁产品适量就好。假如只是为了擦净做完三明治后的台面，用温和的肥皂加点热水可能就够了。
衣物
防水或防污的衣物往往含有较高水平的全氟多氟物，如运动内衣、瑜伽裤等，特别是带有防水或防污涂层的款式。近年来，人们对全氟多氟物的关注不断增加，不少大品牌也开始响应市场需求，声称已逐步去除产品中的全氟多氟物，包括李维斯、班尼顿、飒拉、优衣库、阿迪达斯和锐步。至于儿童用品，芙露佳和派睿马克表示其产品不含全氟多氟物。
我检查了我和女儿的衣橱，看看哪些衣物购自上述品牌。我的防水夹克是优衣库的，女儿的防水夹克和防水裤则来自芙露佳。我的运动鞋购自锐步，而女儿的雨靴是巴格斯的。据我所知，巴格斯从2021年起才开始逐步淘汰全氟多氟物。同样地，我的耐克健身鞋是在2020年买的，但耐克曾表示，要到2021年底才会全面淘汰全氟多氟物。不过，我并不打算把它们丢掉，因为要是进了垃圾填埋场，它们只会进一步污染环境。
浴室
全氟多氟物常被添加到化妆品中，以增强产品的持久性、防水性和顺滑效果。2023年，英国广播公司的一项调查发现，多种化妆品中含有这类成分，包括一些知名品牌，如欧莱雅旗下的“衰败城市”。
有的化妆品会列出成分表，你可以留意其中是否包含带“氟”的字样。但不是所有品牌都会详细标注成分。由于信息不够透明，环保组织菲德拉建议消费者直接通过电邮询问公司产品是否含有全氟多氟物。我试着联系了几个常用品牌，如贝玲妃、雅诗兰黛和魅可，但至今尚未收到回复。
除了化妆品，浴室里的厕纸也带有“永久化学物质”，这些成分可以增强厕纸的耐用性。我已将厕纸更换为环保品牌“谁在胡说八道”。该品牌声称“绝不在产品中添加任何全氟多氟物”，但研究表明，生产过程中难免会有微量污染，只是含量相对较低而已。
适度
在整个计划实施过程中，我和女儿基本不吃草莓，只喝过滤水，穿的也都是不含全氟多氟物的衣服。不过，有时我仍觉得这些努力有些徒劳。她会在地板上玩，更容易接触到含全氟多氟物的灰尘，她还会不小心喝下未过滤的洗澡水，拿着平板电脑近距离地看，乃至直接用手触摸屏幕。
这些“永久化学物质”无处不在，藏在灰尘中，就连擦灰尘的清洁剂里也有，这使得避免接触如同推石上山般艰难。每天我们都会接触到一些不可控的全氟多氟物，我们改变不了环境，就只能在可控范围内尽量减少接触。
然而，正如菲德拉和“化学信托”等环保组织所言，这种责任不该完全落在个人肩上。这些天，我花了大量时间浏览网站、筛选成分、联系品牌，却依旧得不到明确的答案，更不清楚该如何找到合适的替代品。
实验结束后，我得出一个结论：适度才是关键。我会坚持使用无氟厨具，但煮意面的水不会特意过滤，我和女儿也不会因此刻意不吃草莓或黄瓜。
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
自20世纪50年代起，全氟多氟物就广泛应用于制造业。它们能增强产品的防油防污性，保护工业设备免受高温侵蚀，还可添加到护肤品中，提升产品的贴合度。此外，喷气发动机、医疗设备、制冷系统、建筑材料和电子设备中也含有这类化学物质。然而，这些产品废弃后若不经处理，所含全氟多氟成分可能需要数百甚至数千年才能降解。这意味着，一旦泄漏到土壤或水中，它们将长期存在。更令人担忧的是，它们具有迁移性，即使远离化工厂或垃圾填埋场，仍存在暴露风险。
全氟多氟物包含数千种化合物，特性和毒性各不相同。某些特定化合物对健康有害，而其他种类可能毒性较低，或尚未经过充分研究。以下是需要特别注意的类别：
1.氟表面活性剂：具有类似肥皂的分子结构，既疏水又疏油，广泛用于各类工业和消费品中，有时还会添加到油漆、清漆和灭火泡沫中。
2.含氟聚合物：由碳和氟构成的长链聚合物，具有极强的耐高温、耐腐蚀和防黏特性，常用于消费品，最具代表性的是不粘涂层材料特氟龙。
3.碳氟化合物：由碳和氟组成的小分子化合物，具有热稳定性和低反应性，常用作冰箱和空调系统的制冷剂。
目前我们还不清楚含氟聚合物和碳氟化合物是否会直接产生危害，但在降解或分解过程中，它们可能会生成其他类型的全氟多氟物，带来潜在风险。氟表面活性剂中，最臭名昭著的是全氟辛烷磺酸和全氟辛酸。
一项涵盖约6.9万人的研究发现，全氟辛酸暴露与多种健康问题相关，包括高胆固醇、慢性肾病、肝病、溃疡性结肠炎、甲状腺疾病、睾丸癌、肾癌、妊娠高血压等。这些发现引起了全球对全氟辛烷磺酸和全氟辛酸的高度关注，《斯德哥尔摩公约》对此类物质的使用实行严格管控，规定要么彻底禁用，要么在特殊情况下限制其用途。
日用品中确实存在全氟多氟物，但科学家们普遍认为，直接风险相对较低。最大的风险在于，这些物质会经由饮用水和食物链进入人体。尤其要注意的是食品包装，这类直接接触对人体健康的影响更为显著。环保组织菲德拉的研究显示，英国九大超市中有八家的食品包装检测出全氟多氟物。所有经测试的外卖包装——如饼干袋、面包袋、微波炉爆米花袋、披萨盒和可堆肥纤维外卖盒——均含有较高浓度的全氟多氟物。
编辑：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