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小浣熊，大麻烦

在柏林策伦多夫区的一栋住宅里，一只两岁大的浣熊向访客伸出冰凉又柔软的爪子，渴望讨要到一份美味佳肴。它与另外三只同伴在这里尽情嬉戏，这里是兽医玛蒂尔德·莱宁格尔的诊所，也是它们的乐园。浣熊们攀爬书架、啃咬书脊，还乐此不疲地在原本为猫咪准备的木制滚轮玩具上奔跑。

“最好不要让它们离开视线。”前税务顾问托马斯·贝克尔提醒道。他在莱宁格尔创立的“浣熊至上”协会担任财务主管。他解释说，要是没有盯牢，说不定就会有一只小家伙偷偷打开厨房的水龙头，把整间屋子淹个底朝天——浣熊根本不适合作为宠物饲养。因此，安排它们在地下室睡觉是明智之举。

莱宁格尔医生如今很少在此行医，她的房子更像是一处展厅。幼儿园会组织孩子们来这里参观浣熊，一些个人访客也会慕名前来，近距离观察这些小动物。比如今天到访的菲利普和克里斯汀夫妇：丈夫为妻子送上了为期一年的浣熊守护人身份作为礼物。看着这些温顺的小生灵，妻子心中满是喜悦。

该协会的运作仰赖于社会各界的支持，因为每只浣熊每月的饲料费用大约需要25欧元（约合人民币190元）。

德国是浣熊的天堂 

截至2024年6月，有超过1000只浣熊生活在柏林，5月初数量激增，因为那是母浣熊的产崽期。莱宁格尔的电话几乎被打爆，每天最多能接到50通电话，大多数是绝望的房主打来的。最近，一位来自弗里德瑙地区的女士就遇到了这样的麻烦。两天前，一名工匠在她的阁楼上发现了四只浣熊幼崽，母浣熊造成的损失高达1万欧元（约合人民币7.6万元）。当时，贝克尔立刻开着一辆改装成救护车的运输车赶到了这位女士那里，并对她进行了安抚。他小心翼翼地将幼崽安置在屋旁的木箱中，希望母浣熊回来后能带着它们迁至新的栖息地。

然而这天，当贝克尔再次前往弗里德瑙时，却发现那四只浣熊宝宝仍孤零零地待在那里。他心生怜悯，将它们小心地放入运输箱中。这些幼崽仅有贝克尔手掌大小，饥饿地叫着。他用奶粉和水冲泡了牛奶，然后用小瓶子喂食它们。接着，他用一块柔软的布轻轻抚摸它们的腹部，直到它们放松地排尿。在野外，母浣熊正是通过舔舐小浣熊的肚子来引发它们的排尿反应。随后，他把浣熊宝宝带到了莱宁格尔的浣熊救助站。

下一通电话又来了：赖尼肯多夫区的一位女士在儿子的公寓里焦急地等待援助。一只浣熊妈妈带着幼崽在阳台的壁龛中安了家。贝克尔在察看现场时疑惑地问道：“这只母浣熊是怎么爬上来的？”他找不到任何诸如常春藤或屋檐排水管之类的能够帮助母浣熊攀爬的辅助物。这位女士非常愤怒，恨不得立刻将这个浣熊家族赶出家门。的确有不少人想把浣熊饿死或淹死，但在德国，这样的行为是被法律严厉禁止的。“最好的办法是等待幼崽长大，直到它们能够自行离巢。”贝克尔向女士解释说，“浣熊妈妈通常会跟随幼崽一同离开。”他还承诺会尽快再次联系她。

贝克尔和其他协会成员收留的小动物得到了志愿者团体的悉心照料。他们用奶瓶喂养了这些幼崽大约两个月。然而，这些小家伙们并不能重返大自然。根据欧盟2016年发布的一份清单，浣熊被列为入侵物种，对本地野生动物群落构成了威胁。

“这种分类缺乏科学依据。”布伦瑞克图宁研究所的生物学家贝里特·米希勒说。她曾在米里茨国家公园对浣熊开展了多年的研究。她表示，很难追溯这种动物是如何被列入欧盟入侵物种名单的。虽然浣熊原产于北美，属于外来物种，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一定具有侵略性。

1934年，为了丰富当地的狩猎资源，黑森州引入了两对浣熊。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动物的种群增长缓慢，直到20世纪90年代，它们的数量才呈现出指数级增长。背后原因何在？“德国是浣熊的天堂。”米希勒说道。直到2017年，浣熊还被视为本地物种，但随后自然保护法的修订导致它们被普遍认定为会对其他物种构成威胁。“和其他捕食者一样，浣熊可能会在特定区域内产生负面影响。”米希勒说，“然而，只有在它们威胁到稀有的地栖鸟类或珍稀两栖和爬行动物时，对浣熊的狩猎才被认为是合理的。在其他地区，人们应与浣熊和平共处，就像对待其他野生动物一样。”

除黑森州外，勃兰登堡州也是浣熊扩散的重灾区。二战末期，一些浣熊从当地的皮毛动物养殖场逃脱，并向柏林迁移。米希勒说：“当时，人们其实有充足的时间来应对这种情况。”浣熊在首都地区的泛滥实际上完全可以预见。

花园里的鸟食——浣熊渴望的大餐

面对浣熊的频繁出没，许多市民感到不知所措。米希勒解释说：“野生动物进入城市，并非因为森林中食物匮乏，而是因为我们在城市中为它们营造了舒适的生活环境。”浣熊几乎无所不吃：昆虫幼虫、小型动物、坚果、水果、食物残渣等都是它们喜欢的大餐。在花园和凉亭中，浣熊可以轻易找到充足的食物，甚至人们为鸟类或松鼠准备的食物也成了它们的美餐。“目前亟需开展广泛的公众宣传和科普教育，以增加人们对浣熊生活习性的了解。”米希勒强调。

据估计，目前德国的浣熊数量约为130万只。尽管每年有20万只被猎杀，但浣熊的种群数量仍然相对稳定。萨安州的一位屠宰工人别出心裁，将当地捕获的浣熊制成香肠或肉丸，使其重新融入食物链。然而，在柏林市区，猎人们只能在有充分理由的特殊情况下对浣熊进行狩猎活动。这座城市被划为所谓的“浣熊友好地区”。在2023至2024年狩猎季，大约有300只浣熊被捕杀。米希勒认为，狩猎并不会显著影响浣熊的数量，长期来看，生态系统中的空缺会被新生的浣熊填补。

兽医莱宁格尔正在研究另一种解决方案。她想通过实验验证能否通过对柏林浣熊种群绝育来控制其数量。她将在两个面积均为一平方公里的区域捕捉浣熊，对其进行测量、称重和疾病检测，然后将它们放归大自然。在其中一个区域内，捕捉到的浣熊将接受绝育或阉割手术，以减少该区域的种群数量。米希勒评价这一计划时说：“这可能成为防止浣熊被捕杀的另一种方法。”

该研究项目预计持续三年。莱宁格尔必须为此获得狩猎和制作动物诱捕器的许可证。在勃兰登堡州特罗伊恩布里岑附近一座废弃农舍的谷仓里，她存放着50个长约一米的木制诱捕器。它们经过精巧设计，使得只有浣熊的爪子才能触发其闭合装置。

数月前，莱宁格尔将农舍改建成了一个收留所，专门用于收容获救的浣熊。在宽敞的钢制笼子和相邻的圈舍中，17只充满活力的浣熊正在嬉戏。莱宁格尔计划大幅扩建这个收留所，为更多的浣熊提供家园，因为这些获救的动物无法被放归自然。大部分饲养费用由她个人承担，其余部分则通过协会会费和爱心赞助来筹集。

在农场的饲料房中，莱宁格尔向我们展示了动物们的食谱：成箱的水果、桶装的干燥大麦虫和坚果。圈舍的地面铺满了从远方供应商处采购来的厚稻草。尽管莱宁格尔最近举办了农场开放日，试图与当地社区建立联系，但村里的农民仍然对这些来自柏林的不速之客心存疑虑。自从莱宁格尔和她的浣熊们来到这里后，村里便有传言称，周围的浣熊数量似乎有所增加。

编辑：周丹丹